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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主线展开前 ...

  •   在大海深处的一块小岛上,一个年轻的男人举头,目光穿过腐朽的栅栏,眺望暴风雨将至的天边。他披着斗篷,兜帽掀开,风将他的黑色长发聚拢又扯碎。闪电划过天际,隆隆雷声随之响起,光线和光线划破的黑暗倒映在男人绿色的虹膜里。
      他突然笑了一下。
      “所以,今天是北海?还是好望角?”
      男人的声音很轻,但漫天风雨突然定格了,就像是有人使永不停息的时间凝滞,抹去它锋利的金色箭头,将世界定格在那个海神的怒气悬而未发的一瞬。男人欣赏着身边的一颗悬浮在虚空里的水滴,伸手触碰那晶莹轻盈的一点;他纤细的手指毫无阻碍地穿过那影像,仿佛它只是虚无。
      从遥远的海岸,突然传来一声清晰而干哑的大笑。
      “格陵兰。”
      暴风雨突然又活了过来,席卷而至。海潮席卷出怒吼的声音,大块的冰山轰然落到海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男人脚下的土地。一只白鸥向远方起飞。男人追踪着它飞行的轨迹。
      “我不是小孩子了,盖勒特。”他安静地说。
      那个大笑的声音开口了,语调却很平静甚至淡漠。“是的。”
      男人向前走了几步。他诡异地悬浮在空中,脚下是潮湿带着咸味的海滨空气。“北海。我不得不说,作为一个英国人,我花了一会儿才认出这道海岸线。”
      他闭了闭眼睛,而再次睁开时,他正站在一只座钟边,那是这一空间里唯一显得有光泽的东西。与其说这是房间,不如说这是一间囚笼,破败的书架上凌乱地堆积着成卷的羊皮纸和带着烫金书名的软皮书,上面满是污迹。而在屋子的角落,是一只尺寸甚至不能被称为沙发垫的大红色坐垫,上面的天鹅绒已经脱落——屋主显然是将它当作了枕头。
      “而我的记忆竟然如此惊人地流连外国的风光。”先前那个干涩的声音的主人低声说,长身而起。他的长发如四周的陈设一般凌乱,稀疏干枯,但在男人看来那些发丝仍然坚忍不拔地暗示着它们原先的华美,只是这努力是如此虚弱,只有在阳光极其刺眼的时候,旁观者才能看到它们年轻时那种几乎接近苍白的金色。
      现在就是这种时刻之一。男人安静地看着阳光下的老人,他的袍子在风中鼓动。
      “恭喜,”男人说,“你的大脑封闭术技艺又有所提高。”
      “你来干什么,小子?”老人说,依旧背着他。
      换作旁人,老人的倨傲一定会换来暗示着轻蔑的沉默或者指责,但男人突然收敛了最后几丝玩世不恭。他跨出几步,将一只小皮袋从斗篷下的大衣里掏出来,抽出一柄珍珠柄的裁纸刀。
      “这一年出版的8本新书,”他说,利落地割开兽皮,“预言家日报,巫师美利坚,早安巴黎,早安伦敦,视野杂志的春夏合集。今日变形术、奇幻魔药、炼金术拾遗的合订版,包含了去年和今年年会上的所有讨论。再多我就带不下了。”
      老人耸耸肩,依旧没有回头。“没有政治。你还真的不想让我活下去。”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从翻开的兽皮内面继续使劲切割起来。一声叮的脆响之后,他挑起裁纸刀,一根细细的金属丝拉着几块奇形怪状的东西在刀刃上闪闪发亮。空气似乎颤抖了一下,几道绿色和明亮的白色光芒闪过,一大摊书突然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一霎那,似乎有无数脸庞在那几份巨大的报纸头版上闪烁。
      男人盯着其中最大的那张照片——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人形,身后破烂的黑袍飞扬,在纯黑色的面具上,报纸编辑十分谨慎地打了一个问号——看了一会儿,莫名微笑一下,随即将淹没囚室地板的羊皮纸一张张捡起来,准确地塞进书架上一个个小隔间里。
      “那帮兔崽子没一个给我写信——我不相信这里面没有什么阴谋,”老者继续说,“虽然,当然了,我不觉得有人可以随意指使海因里希或者叶卡捷琳娜……如果我被你用无聊慢性谋杀在这里,你就可以得到我所有的遗产,我应该没有说错。真有意思。”
      男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默默地收拾好最后几本书。
      “我要走了,”他低声说。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老人的眼睛突然燃起两簇火焰。
      “去海拉的王庭。”他低声念叨着。
      这次,沉默的权柄易手。男人未发一言。
      “你做出决定了,哈利,”老人说,在一次漫长的沉默之后。“这次你到访,并非征求意见,而是宣告决定。”
      “是的,”男人低声说,“我确定。”
      沉默。“残酷。真是残酷……看来我错了。有多久了?”
      男人扭曲地微笑一下。“二十一年前,万圣夜,那个将我养大的男人走进我父母的房屋,将那里夷为废墟……我甚至不记得他们的相貌音容。那一天我死了。十四年前,我拥有了第一根魔杖,却看到了第一场杀戮。那一天,我也死了。七年前,又一场杀戮,这次倒提的镰刀握在我手里——那一天,我又死了一次。您觉得如何?您是一个鬼魂,我也是——就因为这,十二年前的今天您才赐予我您的姓名,盖勒特,您早就看出来了!——而作为鬼魂,在我死去的那一天我就在等待。我等待了很多年。”
      一声沉默而惨烈的叹息,海潮般冲刷过阒然无声的囚室。
      “您错了,我对了,我不是小孩子,但我想无论做什么您都会支持我。”男人顿了顿,继续说。没有一个活着的灵魂知道那一瞬他脸上的表情。“即使我们都知道这件事疯狂又希望渺茫。我不希望如此,但若此别即是永诀,那么,我请求最后三件事。”
      另一人以沉默回答。
      男人叹了口气。“第一,海拉的王庭。我只需要那块魔晶卡。”
      “拿走它。”老人说。
      男人顿住了,似乎惊讶于老人的果决。他极其轻缓地抬起手,将手掌放在羊皮纸卷轴中的一卷上。卷轴自动展开,在它空白的内页铺平在空中时,那里面的一张薄如纸页的黑色卡片掉落出来,像一片叶子一般滑落在空中。男人接住它,小心翼翼地将它塞在了大衣的内袋里。
      “真的?”他问。“十二年的请求,好奇,愤懑……真的?”
      老人耸耸肩。
      “我想你接下来会要求一个告别,”他严厉地说,词句里带着反常的激烈,“再见,臭小子。”
      “一个告别。”男人下意识地说,慢了一拍。他年轻的声音宛如老人言语的某种诡异回音,在墙壁间重如千钧地颤鸣。
      “除此之外,您只给我一个告别,是么?”男人问。
      老人依旧没有回头,但那一刻,室内突然大亮,阳光从铁条切割出的天窗里倾泻而下,点燃了万千灰尘灰,点燃了老人的白发,那一刻他是神灵,是堕落天使,是哀唱着战歌的临死士兵,是火炬。男人看到他向天举手致意,指尖拥抱着一轮灿烂的夕阳,那姿势极其扭曲却又极其自由,看起来像是一只燃烧着的、痛苦却骄傲的巨鸟。
      “一个忠告,我的孩子?”他高声说,声音奇异地激越。“一个忠告,从我,盖勒特格林德沃那里——第一代黑魔王,第一个刽子手,第一个沾满血腥的人,却绝不是最后一个!哦,哈利呀哈利,这可真是讽刺!你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些黑暗的魔法,恐怖的咒语,那些灵异的草药,惑人的魔汤,那些杀死一个人而不留痕迹的方法,那些杀死所有人而不留痕迹的方法——那是多么血腥的财富,而我竟然对你倾囊而授!在所有人之中,是你,一个生来即背负着如此沉重枷锁的人——而你,与此相反,只会努力背负起它们,甚至是主动将脑袋伸进铁索之中!我能给你什么忠告?南辕北辙,倒行逆施!”
      男人后退一步。室内充盈鼓荡着阳光,近乎刺目,但它们不是阳光,却是纯粹而近乎恐怖的力量。远处似乎发出雷暴的轰鸣,大片大片的云朵飞速移动,它们是战马,在空旷天空上的一面战旗边集结。
      “您了解我。”他回答。
      男人听见老人的声音,那是大笑。
      “你说我看见一个鬼魂。鬼魂吗,我的孩子?我看到的是厉鬼,是复仇之箭……但你竟然是那对夫妇的孩子,竟是那个人命中的克星!到头来,我做了什么?我还能再次拾起战甲,向地平线开战,即使知道我一无所成,即使知道我站立之所已是一片荒芜?你知道你多么得寸进尺!做你自己!孩子,这是一场高贵的战役,而我们只会站在战壕两边,凝视对方出鞘的弯刀。升起海盗旗,在炮膛填满火药,抽出魔杖,拔出宝剑……”
      男人似乎又一次看到战场。在阳光中,老人突然变得极其可怕,男人突然意识到,这是个曾经纠集党羽,掀起血雨腥风的男人。在相处的十几年里,这一面他从未得见,但那不仅没有使他平静下来,反而使他更加恐惧。老人的白发飞扬,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双手奇异地挥动起来,就像是遥遥地向某个人致意。
      纽蒙迦德颤抖起来。墙壁上闪现起一道道璀璨的白光,中间夹杂着道道深邃的金红色纹路。男人重心不稳,右脚一软,跪倒在地。风的边缘切割出哭叫的嘶喊,那是战场的声音,直击内心的声音,是在几十年后的回忆时,依旧能让男人沉默的声音。海潮猛地向上翻卷,盖过天空,在晶莹的泡沫上,男人好像看见什么东西正在燃烧,一闪而过。
      但,正如这爆发一般突然地,老人垂下手。一刹那间,焰火熄灭,徒留余烬;一块袍角嗤地一声飞出袖子,轻柔地落在地上。
      血腥味渐渐弥散开来,淡而尖锐,铁锈和盐的气息。
      “你向我寻求忠告,哈利,”老人头也不回地说,手指尖滴下血液。他没费心擦拭,男人也没有说破。“但是我什么也不能给你,既是因为我是谁,亦因为你是谁。你有天分,也很勤劳,但你的好运气和坏运气一样,既随处可见,又事关重大到让人啼笑皆非。因此,再见,孩子。你赢了;祝你一路顺风。”
      男人看着老人灰败的背影,从架子上抽出几本书。
      “你也平安,盖勒特,”他说,“你知道,我从来不喜欢你;和你说话真的很累。但你知道怎么着,我现在倒是对你看得顺眼一点啦。再见,盖勒特。这可能是永别了,但若真的如此,我也是死得其所。我只希望你能撑到我回来。”
      “这可和你说的正好相反,”老人反唇相讥,“我记得某些人刚刚承认他用刻骨的无聊慢性谋杀一个老人的罪行。”
      男人,虽然极其不由衷地,拉出一个微笑。他转身走向塔楼的阶梯。
      “再见,盖勒特。”他最后说。
      老人一直没有回头,直到最后一声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他抬起手,凝视苍老的皮肤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端详着渐渐干涸的血珠。
      “Arschloch,”他骂道,“撑到你回来……那可是一番好等,小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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