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平记》艾也

6、五

　　自古以来，大部分对女子的束缚，以及用来束缚女性的规矩亦都是来自于女子。

　　——林筱

　　锦瑟口中的姑娘指的自然是大房唯一的嫡女，林氏的女儿，侯府的十姑娘秦梅。

　　在林筱的记忆里自然是见过秦梅这个表妹的，所以，在见到那个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小姑娘的时候，筱筱不用询问就知道这是正主了。

　　筱筱看着秦梅双手掌心向下交叠，左手在上，放在胸前往上比下巴低一点的位置对着她认真行平辈礼，也认真的以同样标准的姿势回礼。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就这个时候的礼仪说一嘴了，大齐的礼仪承袭自新唐朝，而新唐朝的礼仪也是在圣武皇帝李承宏在晚年的时候亲自制定的——实际上是这位穿越皇帝终于完成了他的各种目标，隐居幕后之后，终于觉醒了一点属于后世人的平等之心，说白了，就是年龄大了，突然就对眼前整天跪来跪去的人不满了起来，顺带的也对各种礼仪产生了反感，然后这位皇帝就起了改变礼仪的心，首当其冲的，也就是各种行礼。

　　中间的各种为此事的大争论之类的——那基本没有，毕竟那时候这位皇帝都八十多岁了，还是一手缔造了新唐朝的皇帝，所有人自然是秉持着您高兴就好的想法，于是轰轰烈烈（并不）的礼仪改革就这样开始了。

　　八十多岁的李承宏那时候在这个时空已经生活了四五十年了，自然对于这个皇朝的各种潜规则了然于心，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对祭祀等重大场合的礼仪动一个手指，他改动的只是日常的礼仪，中心思想是废除日常之中的跪拜，当然也对日常礼仪的行礼动作给改了。

　　最终的成果是将礼仪分为了见平辈礼和见长辈礼以及回礼三种基本礼仪。

　　李承宏折腾出的礼仪，非常简单，女子的见平辈礼是双腿并拢，站直身体双手交叠，掌心向下，左手在上，至于胸口前方，微微低头，具体的高低，就看你是长还是幼了，如果你见得是兄姐，行礼之时就要高于胸口，而你见得是弟妹的话，也不需要低于胸口，只需要平齐就好，有趣的是，其中明文规定了，妻子对着丈夫见礼的时候只需平齐胸口就可。

　　对长辈的见礼则是双腿并拢，双膝微曲，双手交叠，掌心向下，左手在上，置于额前，微微低头，同样明文规定的是，此礼仪可通用于百姓见官之时，下属见上司之时，就是见他这个皇帝，如果你行了这个礼，他就认可了——这里面隐藏的含义是做官应该做父母官，李承宏深信如果有人领悟了这个深层次的含义，那么他一定是个好官。

　　而对晚辈的回礼则只需将见平辈礼中双手的位置低于胸口就可；

　　男子的见礼则基本没什么变化，依然是揖礼，其中时揖（中揖）作为见平辈礼，天揖（上揖）为见长辈礼，土揖（下揖）为长辈还礼。

　　对于皇帝折腾了这么久，竟然折腾精简出了个这么简单的礼仪，本以为圣人会按照习惯往复杂里折腾的百官开始各种不适应——最为不适应的就是其中对跪拜部分的废除，然后大部分人将目光看向了位高权重的宰相。

　　宰相对此倒是无所谓，毕竟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很多时候，对一些事也就看淡了——毕竟为了一个他们眼中小小的不怎么重要的礼仪而去对抗掌握他们生杀大权的皇帝，会去做的人基本就是脑子不清楚，不要看李承宏现在整天笑眯眯的就以为他脾气好，他脾气好的话，那被他气得几度吐血的唐代宗李豫以及后来自尽而亡的唐德宗李适绝对会在地下哭的。

　　对于这个礼仪不满的人当然有很多，毕竟这大大减少了他们在平民百姓中的威仪，其中官员之中最为不满的是礼部，身为礼部，对各种礼仪是最具有发言权的，他们不用各种典籍就把礼仪从商周之时说到他们此刻，以此来表明以前的礼仪是多么的合适，改过的礼仪是多么的不合用。

　　李承宏听了之后摸着他的白胡子回道，“你们的意思是你们不会创新，只会守旧不就得了，至于合用不合用，自然是要用过才知道。”

　　被鄙视的所有人败退，并无话可说，他们既不能点头承认，也不能摇头否认，而且，对于他们这些大老爷们来说，揖礼是他们平时最为常用的，对于他们自然是合用的，但是以后，想想以后一个老农出来对着他们行揖礼——果然还是不合用啊！

　　这种小心思不能宣之于口，最终只能默默无语，消极抵抗，但是，到了平时见皇帝这位圣人之时，别人站着行礼，他跪着行礼——尴尬了吧，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了吧，最终只能随大流。

　　当是时正是东西两唐合并时候，百官不可能一边要应对各种繁重的任务，一边还要去为了礼仪去反对缔造了这一切的圣人，于是，所有人都默认了，并在心中决定要按以前的办，但是，身为皇帝，总会有那么些脑残粉，当这位皇帝基本等同于开国皇帝的时候，那脑残粉的基数就更是庞大，有这些人的带头，底层整天都要跪拜的官员也就很是顺应潮流的用了这个圣人钦定的礼仪，对于他们这些经常需要跪拜的人群来说，倒是挺喜欢皇帝的这个决定的。

　　而百姓们也都特别喜欢这样的简单不麻烦的行礼方式，毕竟，以往见了官员就要下跪，现在，除了告状，基本见了官只需行上揖，对此，百姓都觉得宫里的圣人是个好皇帝，也算是李承宏的意外之喜了。

　　反对的最为顽固的一群人并不是官员，而是在这片土地存在历史悠久的世家，他们违抗不了李承宏，便在日常生活中依旧沿袭旧礼。

　　于是，除了那些历史悠久的世家依旧沿袭旧礼，新唐朝上下皆行新礼，这就出现了，皇宫和民间都行新礼，世家行旧礼的结果。

　　当然其中也是有例外的，筱筱私心认为这也算是圣武皇帝李承宏的一个坏心眼了，那就是入了奴籍的人只能按旧礼来行，虽然不知道世家心里是如何想的，但是这个补充条例造成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世家的部曲人数在世家发现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少了。

　　筱筱之所以会对旧事知道得如此清楚，自然是因为林筱脑中的藏书。

　　大齐是很多方面采用了新唐朝的旧例的新皇朝，其中就包括了生物皇帝亲自折腾出来的礼仪，可以说，除了大朝会和各种大型祭祀场合，大齐上下日常之中行的都是这个齐手礼——除了奴籍，至于那些世家，他们内部的时候没人知道行的是什么礼，但是在外面的时候，行的就是和人们一样的齐手礼了。

　　这种差别明显的行礼方式造成的一个好的后果就是卖儿女的人变少了，毕竟，这种等级的差别人人可以看到，也就不会有太多的人愿意与别人不同，即使不得已卖了，也是尽量签活契。

　　双方相互行过礼，然后是双方侍候的人员行礼，筱筱仔细看了下，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发现行的都是旧礼，俱都行过礼之后，就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秦梅很是好奇的上前看着筱筱道：“姐姐好，我是梅梅，姐姐怎么今天才到？”

　　梅梅？妹妹？筱筱挑眉，真心认为秦梅的名字起的真好，虽然脑子里东想西想的，却也认真回答了秦梅的问话，虽然这回答有点让人脸红，“家里事多，父亲母亲只得今天有空送我来这里。”

　　事实上，是林筱的爹娘并不愿意让已经懂事的像个小大人一样的大女儿来，而是想让还不会做什么的二女儿林筝塞进来，或者把这个机会留给金疙瘩林简，可惜的是，大夫人林氏说的很清楚，除了进学还要担负起陪读的身份，坚持让林筱来，这才让那对爹娘放下了这个念头。

　　在侯府女孩子五岁进学，这一次也是因着马上年纪就要到了的秦梅要进学了林氏才有机会将侄女塞进去，侯府在十天前就已经递了消息过去，就是因为他们的各种不情愿才拖到了这一天，而秦梅的生日就在明天，可想而知这对父母有多么的不情愿了。

　　说到秦梅的生日，筱筱就想到了小包裹里面林筱给表妹准备的生日礼物，看到那个礼物的时候，筱筱真心觉得自己很惭愧，因为，说到生日礼物，她的脑海里有的只是买买买，而人家一个七岁的小姑娘竟然是自己亲手准备的——至于林筱的爹娘，很抱歉，他们根本就没想到要给外甥女准备礼物这一回事。

　　筱筱带着秦梅坐到桌前，小姑娘对于来了个表姐明显很兴奋。

　　“姐姐你不知道，我那些姐姐们可讨厌了，仗着比我大还有人多总是欺负我，不和我玩，姐姐你来了就好了。”

　　合着不和你玩就是欺负你了啊？筱筱挑了下眉，“除了侯府的姑娘们以外，有很多来进学的啊？”

　　秦梅咬了咬唇，皱着小脸回忆，“其实也不是太多啦，就是二婶家的三个表姐和三婶家的两个表姐，但是就我一个嫡出的没有表姐，现在好啦，我也有表姐了。”

　　看着秦梅扬起的头，筱筱好笑不已，这就是小孩子典型的你有我也要有的心理，不过，她还真的要感谢这个小表妹呢，毕竟，没有这一出，她还真的找不到一处掩饰自己的变化的地方——是的，筱筱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伪装成林筱小姑娘，毕竟，再怎么着，她这个二十七岁高龄的阿姨也为装不了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即使这个小姑娘因为种种原因格外的稳重也不行，那么，还不如做自己，而这个时候，一个完全不熟悉林筱小姑娘，一个完全陌生的新地图就是首要选择了。

　　所以，本着一半对秦梅的谢意，一半觉得这个小姑娘很可爱，不自觉的，筱筱就把带小侄女的各种经验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