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言说》四驱鱼泡

1、一

　　这座城市沿海，且绿化不错，就算正值秋老虎，人出门，只要不穿一身大棉袄，往往都是一身清爽的。在两条主干道相交的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旁，一位妇女却是满头大汗。

　　“阳阳，和新同学多相处，知道吗，男孩子要开朗一点。”中年妇女柔和的嗓音低缓地嘱咐，眉头却微微皱起，神色间有些不怎么放心。

　　她面前的少年，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嗯。”少年声音细弱蚊声，妇人就算凑得这么近，也是很勉强才听清了他说的是什么。

　　她听着，也跟着叹了口气，碰着少年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阳阳，记得妈妈怎么说吗，说话要大声一点。”

　　“记得。”少年这次声音稍稍大了些，却还是没有打开嗓子。

　　“嗯，记得把东西带齐。”她轻柔地摸了摸少年柔软的头发，担忧的看着他，不忘又叮嘱一遍“阳阳，不要害羞。”

　　“嗯。”

　　校车刚好缓缓停在了路边，她放开牵着儿子的手，眉头却还是没有松开，“嗯，路上小心。”

　　说多了怕孩子嫌烦，她目送儿子进了校车，朝他挥了挥手，也不知道他看到没，目送校车在道路尽头转弯。

　　要是路人看见，还以为是母亲送小学生去上学，但其实这位妇女口中的阳阳比她还要高上二十厘米。

　　她这个儿子，是早年生的二胎，从小被奶奶带大，今年也已经读高二了，大儿子今年大学都快毕业了。

　　要不是今天公司里正好有事，他是怎么也不放心老二一个人去新学校的。

　　温阳以前的学校，或者说整个县城的高中，都没有配备校车的，所以这是他第一次坐校车。他坐得端正，腰背挺直，头却低着，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两个拳头。

　　校车是单层的，左边是两人座，右边是三人座，温阳坐在左边靠走廊的座位上。

　　旁边都是和他年龄相仿的学生，吵闹声填满了整个车厢。他们两三个挤在一起，说着些让他感到陌生的话题。

　　他看着正前方司机旁边晃荡的小挂件，看着窗户上挂着的应急锤，又看看消火栓，试图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可周围实在是太吵了，他的肩膀随着颠簸一下下地撞击着靠椅，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非常的不舒服和烦闷。

　　以后想骑车去学校。
　　“要听歌吗？”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在他脑内，一个在他耳边。

　　他呆愣了一瞬间，看向旁边，他看到了一个小麦色的手掌，掌心放着一个小巧的白色耳机。顺着耳机线看上去，与它的主人目光交错。

　　是在叫....我？

　　“要听歌吗？”以为这个面生的同级生没听见，他再问了一遍。

　　“不用了，谢谢...”温阳明白过来，礼貌性的拒绝了。他的目光有一瞬间停留在这个人的T恤上，上面有一个简笔的笑脸，笑得特别开怀。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能不能大点声？”这个笑脸T恤同学皱眉，他比划着指了指车厢里一堆精力旺盛的扩音机，说“这帮傻子被暑假作业折磨疯了！要把车顶掀开！”

　　他说着，和温阳拉近距离，拎着耳机线，在他面前甩了两圈。

　　“说真的！要不要听歌！”说着他看了眼温阳，咧开嘴笑了“打包票的良曲！”

　　温阳不擅于应付这样的对话，他确定他们是第一次见，对这人自来熟的本事他感觉有些招架不住。
　　但是，他对于这些人要把车顶掀开这一点是表示赞同的，于是没过脑子的下巴却带出了一个上下的弧度，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左耳已经被耳机堵住了。

　　“诚挚的向这位同学安利！”左边传来陌生的歌曲旋律，右边是绕过耳机混合着吵闹传来的声音“There\'s Nothing Holdin\' Me Back！”

　　温阳不怎么听歌，或者说他的歌单里都是些什么〔高效率学习背景音〕抑或是〔聆听大自然的原始声音〕之类的东西。他对于主流的那些快节奏歌曲，产生不了共鸣。

　　同样的，对于这首歌他也欣赏不能。

　　可是旁边这位的眼神实在是太过热情，他没有勇气把耳机摘下来还给他，只好让耳朵持续接受着轰炸。

　　一边还听旁边这位笑脸T恤兴致勃勃地介绍这首歌，从歌手的生平聊到他的其他的曲子，这简直是折磨。

　　就在歌曲要单曲循环第二遍的时候，他终于把这些都介绍完了。

　　前奏再次响起，在拨动吉他的弦声中，他听到这人的声音，“你是转校生吧。”

　　听他突然这样问，温阳偏过头看着他，一边是确认，一面好奇他是怎么知道的。

　　“哈哈！果然！我猜对了吧！”他把头往后仰，面朝着车顶，眼睛看向温阳，啧了一声，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你这模样，放学校里一年过去了，没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的。”

　　“真的。”他突然把手伸出来，和温阳的手靠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夸张地说到“惊了！你简直比修正液还白！”

　　他没有收回自己的手，反而再次摊开在温阳的眼前，脸上带着和他T恤神似的笑容，来了个出乎意料的自我介绍“高二三班，程延。”

　　温阳看着再次在自己眼前张开的手，犹豫了一下，没有把手伸过去。

　　“温阳。”

　　这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拍温阳的肩膀，“不好意思啊同学，能换个位置不？”温阳转身一看，是个戴着眼镜的小胖子，他指了指后面一个位置“就那边，靠窗的，反正也没多远了，能让我和哥们儿续个旧不～”

　　温阳没什么异议，背着包，起身就让开了。

　　余光看见刚才和他听歌的人，他叫程延。程延上来猛地抓住胖子的手，然后两人默契地互相撞了下肩膀，两个人又笑做一团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都被车厢里吵闹的声音盖过去了。

　　“我看了看期末卷，温阳你的理科成绩要比文科好些...虽然都蛮不错的。你想去理科还是文科？”现在温阳面前是一个带着古铜色方框眼镜的中年男子，姓黄，年级主任。

　　前天报道的时候见过一面，那时候妈妈和他一起，顺带说这孩子有点内向，让他帮忙帮衬着些，然后给了个不薄的信封，黄主任半推半就的给收下了。

　　他手上拿着温阳的入学资料，以及他的成绩单，温阳的成绩很好，黄主任从上到下看了两遍，脸上都是笑意。

　　温阳轻轻搓了搓手指，低声把早已想好的答案告诉黄主任：“理科。”

　　黄主任没听清，又确认了一遍：“什么？”

　　“理科。”

　　“噢噢，理科的话，四班吧，四班是王老师带的班，王老师知道吗，王鹏飞老师，他还挺有名的。”

　　温阳知道，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这位王鹏飞老师，高一来他们学校上过一次公开课，大肚便便的一个中年人，谈吐风趣，对知识点的剖析很独到。

　　顺带一说，本来那个‘信封’是想给王老师的，小儿子想去理科班，四班是理科班最好的，算是温母了解到的为数不多的信息。可惜这王老师很直白地就拒绝了，但是还是说会照顾着。温母觉得还是给出去了才踏实，不然小儿子在学校里没人照看着她不放心。最后才给了年级主任。

　　“嗯.....温阳同学你也不要太拘谨了，还有半个小时第一节课要开始了，你跟着王老师进去，让他给你安排安排.......嘿！王老师！”黄主任说到一半，就看见王鹏飞进了办公室，赶紧叫了他一声，然后拍了拍温阳的肩膀，“这温阳，你们班的转校生，好苗子，有点不爱说话，我这儿该说的都说完了，确定就是去你班，看你那边怎么安排？”

　　“哦？温阳啊？原来在办公室啊，我说怎么没见着。”王老师挺着个啤酒肚，左手拿着个水杯，右手抱着几本书。他看着温阳，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好像想起了什么，笑了两声，“班上一堆臭小子刚搬完桌子，刚刚人手不够把三班的都叫过来了，你这算是运气好逃过一劫。”

　　温阳听他这么说，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下去，小声地说了句：“王老师好。”

　　王鹏飞感觉温阳说话他基本听不见，眼皮跳了一下，心说，嗯，这确实是够内向的。“那温阳你先去班上随便找个位置坐着，我这边还要一会儿，那帮小兔崽子一开学到处乱坐，我待会儿去给你们调座位”

　　“好。”

　　四班教室离办公室不远，隔着两面墙就能听见那边的吵闹声，精力旺盛的青年们憋了三个月，分班了之后还有一些老朋友，各自三五成群打闹着。

　　温阳走到门口就有一种回到了校车上的错觉，声浪把他掀得人仰马翻，他装做不在意的样子，控制好自己的步调，尽量不引起人注意的低头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