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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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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不要轻易开启一场悲剧,因为它一旦开启便永远不会终止。
中心医院特殊服务中心的病房楼里装修的高档雅致,嘴角随时挂着迷人微笑的护士小姐和说话声音永远温柔清晰的主治医生,所有的一切都力保让每位住进来的患者感受到最优质的服务。当然了能住进来享受到这种服务的,非富即贵。
整个五楼一共有十二间病房,是这栋特殊服务中心楼中的特殊服务中心,也就是俗称的vip病房。
平时是不是有人住进来阿青不知道,但是现在整个五楼却只有一位病人。便是她负责的那位。
阿青是一个月前到这里来做陪护的,负责照顾一个双目失明的女人,名字叫夏晚。听说她是因为亲眼目睹了女儿被人从楼上推下来摔死的惨状受刺激过大而失明的。
看她的年纪并不大,想来她的女儿也没有几岁。那么小就死了而且还是那种死法确实是挺惨烈的。换谁估计也受不了这刺激。
夏晚仍然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仰着头发呆。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她都是这么度过的。阿青也曾好奇的在她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用相同的角度看出去,除了天空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还是一天一天的坐在那里。仿佛除了这件事情以外,生命中再没有值得关注的事情。
前几天她父亲来看她,带来了一个对她来说可以称之为好消息的消息。
那个害死她女儿的男人被执行了死刑。
据说那个男人在出事的第二天就被抓到了,然后以相当快的速度审查起诉审理定罪。最终以肇事逃逸、试图绑架、绑架勒索和故意杀人等多条复合罪状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
可以说是法网昭昭,恶有恶报。
可是她却仿佛并不在意,听完后没有任何反应。
“你听,起风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开口说道。
阿青向窗外看了看,大楼前面花园里栽种的树一动不动,今天根本没有风。就算有她也不可能听到,因为屋里开着空调的原因,所有的窗都是关着的。
可是阿青还是很高兴,因为她并不常开口。甚至在她刚来的那半个月里一句话都没听她说过。她女儿死后她昏迷了三天,醒来后眼睛就看不见了。那时候她每天躺在床上瞪着没有焦距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的方向,不说话也不动,每天靠着输营养液维持生命。
直到有一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说道,“阿青,你带我到落地窗前看看吧。”
从那天开始,她的大部时间便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落地窗前发呆。
阿青看了看时间,快五点了。她走到门口轻轻把门打开。每天这个时间,那个男人都会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然后安静的像个幽灵一样一直在病房里待到这个女人上床睡觉。
阿青不知道他们之间有着怎么样的牵扯,只知道夏晚每瘦一分那个男人便跟着瘦一分,就好像他的命跟她的连在了一起。
阿青觉得夏晚其实知道那个男人的存在,因为每次他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她那双空洞无物的眼睛中都会显出一丝复杂的神情,像是爱恨交织又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真是一对折磨纠缠的人。
墙上的时钟指向五点的时候,那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但今天他却不是一个人来的,跟在他后面的是另一位长相同样十分英俊的男人。阿青曾见过他几次,也曾听夏晚的父亲叫过他的名字,秦昱。
那个男人进来后悄无声息的站到了墙边,一双本来冷峻的眸子此时却盛满怜爱的望着坐在落地窗前的夏晚。阿青觉得如果有这样一个男人用这种眼神望着自己的话,自己一定会不顾一切的爱上他。
秦昱径直走到落地窗前在夏晚旁边蹲下来,轻轻叫了她的名字。
“你来了。”夏晚转头应了一声,重新转向窗外。
秦昱叹了口气,在地上坐下,沉默了一会问道,“夏晚你想不想离开这个地方?”
夏晚没有应声,仿佛没听见一样。
“我有个姑姑在美国和丈夫经营农场,过几天我打算去探望她。”秦昱自顾说道,“夏晚,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如果去了之后你喜欢那里的话我们就把我爸和夏叔叔一起接过去,咱们就在那里定居好不好?再也不回来了。”
阿青惊讶的转头去看站在墙边的男人,只见他脸上露出期望而又痛苦的神色,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紧紧的握着拳头。阿青忽然懂了,他是想要救她。
她每天坐在这间病房里消耗着自己的生命,如果不是她在这世间还有一位同样可怜的老父亲的话,阿青都怀疑她恐怕早就翻身从这阳台上跳下去了。
他想救她,却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另一个男人将她带离这里去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希望距离来消散她丧女的伤痛,希望新的生活给她带去哪怕一丝一毫活的气息。
他大约是爱惨了她。阿青这样想。
夏晚依然沉默的望着窗外的天空。去还是不去,看似简单的一个问题其实是她对自己生命的一种取舍。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阿青觉得自己产生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手心潮乎乎的像是冒汗了。
仿佛过了好久又好久,她终于开口了。
“好。”她轻声说道。
阿青忽然松了一口气,同时又为那个男人感到难过。她转头去看他,从他脸上看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像是一种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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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下了一夜,直到凌晨才转成淅淅沥沥的小雨。
夏晚坐在机场的休息室里微微侧着头听秦昱讲一些从前有趣的经历。
“王元那小子平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私下里我们却都说、、、、、、”秦昱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夏晚问道。
“夏小姐。”紧接着她便听到旁边有人叫她,是一个略带苍老疲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夏晚想了一下,不确定的问,“霞姨?”
“是我,夏小姐。”霞姨的声音听起来焦急而悲痛,“夏小姐求求你,救救少爷吧!”
夏晚怔了一下,那个名字因为太久没叫过,此时竟有些艰难的难以出口。
“孟、、、、、、孟衍怎么了?”
“夏小姐少爷已经不吃不喝的在小姐和太太的墓园里坐了快一天一夜了,他本来就病着昨晚上又那么大的雨,他的身体怎么能受得了!我去劝过很多次但他哪里肯听。夏小姐求求你了,你去见见他吧,只有你的话他才会听啊!”
夏晚觉得有什么东西揪住了自己的心,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气说道,“霞姨你回去吧,我劝不了他。我跟他之间的恩恩怨怨早已经结束,再不想有任何牵扯了。”
“夏小姐!”地面上传来“咚”的一声响,紧接着夏晚的手被一双潮湿而不满褶皱的手抓住了,“我给你跪下了,求求你了!”
“霞姨别这样。”夏晚弯腰去扶她,但她却兀自不肯起。
“夏小姐我知道你女儿的死你很难过,可是少爷他又何尝不难过。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活在痛苦的自责中,每时每刻都不得安宁,一个接一个晚上的在小姐太太的墓园里一站便是一整夜。他这是心里苦到了极致啊!”
“夏小姐纵使你埋怨他觉得是他间接害死了你女儿,可是他确实是真真切切深刻的爱着你啊!自从你失明后,他的心也跟着瞎了,他每天就活在能见到你的那几个小时里。可是他还是放你走了,因为他爱你不想看你一直消沉下去,他害怕你死啊!可是你走了,他却是活不下去了。夏小姐,求你了!我求求你了你去见见他劝劝他吧!”
“霞姨、、、、、、”夏晚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话,“别这样、、、、、、你快起来。”
“夏小姐你肯去?”霞姨的声音中透着惊喜。
“我、、、、、、”夏晚的心在剧烈的挣扎着,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郁,最后仿佛融成了一片血红。她的耳边仿佛响起了小无临死前微弱的喃喃声。
她倏地向后退去,痛苦的用手掩住脸庞。
“夏晚,没事吧?”秦昱冲过去,将她半拥进怀里。
夏晚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里仿佛带着刀,一下一下的切割着。
“我、、、、、、不能去见他、、、、、、”她艰难的开口。
“夏小姐、、、、、、”
“够了!”秦昱打断了霞姨,“你回去告诉孟衍,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该像个男人一样的去承受结果,别做这种懦弱的事情。”
广播中传出机场工作人员提示检票登机的声音。
“我们走吧。”秦昱轻声说道。
“夏小姐!他这是在寻死啊!夏小姐、、、、、、”背后传来霞姨的哭喊声。
过安检的时候,夏晚忽然想起少年时期曾经看过的一本十分悲伤的小说中的一段话。
这个世上我唯一不能看着死去的人只有你。纵使活着对你来说是一种折磨,我也只能自私的选择让你去面对。我相信时间总会慢慢抚平那些伤口,十年二十年后,你总有释然的一天。那时候你会重新睁开眼睛,看到阳光下的世界。只要想到会有那样一天,不管我要付出什么将要承受什么都是值得的。因为只有你活着,我的灵魂才能得到救赎。
夏晚觉得心很空,又觉得心很重。仿佛有人正在用力撕扯她的生命一样。
“夏晚。”临上飞机的时候秦昱忽然拉住了她,“你哭了。”
夏晚抬手去摸才发现自己居然一脸的潮湿。
“是雨太大了。”夏晚将手伸出伞外,“这雨可真凉。”
“别骗自己了。”秦昱将她的手拉回去,“夏晚你谁都骗不了,你爱他。正因为爱他所以才无法去面对他。你硬下心肠不去管他的死活,可是你的心却早在听到的那一刻就已经投降了。”
夏晚微微的颤抖着,觉得刚才的雨水渗进了身体里,冰冷的让人受不了。她想起霞姨的话,孟衍在比这更冰冷猛烈的雨中挨了一夜。
“夏晚我真想什么都不说自私的拉着你走上这架飞机,飞到遥远的美国再也不回来。可是我却做不到。我不能只带走你的身体,却无视你把灵魂丢在这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做个一辈子的瞎子。”
“如果你做不了决定如果你需要一个理由,那么我来给你。去吧,去找他,原谅他面对他带着他一起慢慢抚平你们彼此心中那些疼痛的伤口,重新睁开眼睛去看看这个世界。”
秦昱抬手拂去她脸上的泪,将她用力的拥进怀里,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夏晚,我多么希望我能治愈你。可惜我不能,能治愈你的只有他。正如他肯放手让我带你走一样,我现在也要放你让你回去。”
夏晚的脸上重新落满眼泪,不知道是为自己为孟衍还是为秦昱。
“你真的能无视他的死活么?如果这世界上多了一座孤坟墓碑上刻着孟衍的名字,你确定你能不后悔的承受那样的结果么?”
夏晚的呼吸骤然收紧,浑身颤抖的不像话,仿佛每个毛孔中都透着一种恐惧。
秦昱像不远处看了一眼,那边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套装的漂亮女人。他认识她,孟衍的秘书。一个浑身透着精明和优雅的女人。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跟进来的,但此时她却仿佛接收到了他发出的信号,撑着伞快步像这边走过来。
“去吧。他的秘书来接你了。”秦昱重新替夏晚擦去脸上的泪水,“我们还会再见的。答应我,下次见面的时候要让我看到你幸福的样子。”
刑菲的车疾驰在这个城市的道路上,下雨天路面湿滑,她开得这样不管不顾居然一路上都没有出什么交通事故,真让人佩服她的技能。
夏晚坐在副驾驶坐上,听着雨点拍打在车窗玻璃上的声音,觉得眼前开始晃动着一些光影。
车子驶出市区往郊区驶去,周围的高楼大厦变成了道路两旁高高矮矮的各种树木,外面的光也跟着暗了下来,但夏晚的眼前却出现一线明亮。
刑菲沉默了一路上,直到车子开进那两扇熟悉的铁门,她才将车停住转过来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拜托你了。”她说道,然后开门下车。
夏晚摸索着打开了车门,下去的时候刑菲已经撑着伞等在了副驾驶室的外面。
她带着夏晚往墓园的方向走。路面潮湿泥泞,夏晚被她那只瘦弱的手紧紧扶着。
穿过花园走进拱门,经过小池塘的时候,夏晚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了。膝盖磕在地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夏晚低头去看,有一些血混在了雨水中。
“没事吧?”刑菲将她扶起来。
“没事。”夏晚揉了揉膝盖,往前走去,不远处孟衍坐在地上,靠在他妹妹的墓碑上,双眼紧闭浑身湿淋淋的。
“你、、、、、、看得见了?”刑菲讶异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夏晚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刑菲冲过来将手中的伞递到她手上。
“他不许任何人靠近。”刑菲担忧的望着孟衍的方向,“我去让医护人员做好准备。”说完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夏晚走到孟衍身边,蹲下去将伞撑在他头顶,替他将雨挡了去。
“孟衍。”她叫着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那是一种冰凉的温度,但是好在他的胸口还是起伏着的。
她单手抱住他,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凑到他的耳边说道,“孟衍,我是夏晚。”
她感觉他的身体动了动,她起身去看,他却并未睁开眼睛。
“孟衍我受伤了。”她捉着他的手覆上自己受伤的膝盖,“你看流血了,我觉得好疼。”
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错觉,夏晚觉得他的掌心传来一股温热的感觉。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抚他的脸颊,将他脸上的雨水拭了去,然后倾身向前把自己唇送了上去在他的唇上轻轻摩挲着,而后贴着他的脸颊说道,“孟衍,我不走了。你醒过来,我就一直待在你身边好不好?”
仿佛隔了好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夏晚听到耳边轻轻传来一个字。
“好。”
然后一双手将她紧紧抱进了怀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