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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怨墟(4) 看着怀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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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禁踉跄了一步,双眼呆看着那树底下的人。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眉如远山含黛,眸如漆夜点星。
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
可这副理应陌生的面容,为何令他生起一股奇异的熟稔感。
甚至,心头还有一丝细微的钝痛。
……
“你怎么了?”身旁的人察觉到他的异样,扳过他的双肩剧烈摇晃,这才将他游离的思绪猛然拉了回来,他连忙转头急问道,“你有没有看到……”
“没有。”宫祁快速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但这些都是幻觉,明白吗?”
待小吴再抬眼去看,只见那人对他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然后转眼间便化作了一道黑沉沉的雾气,随风而散。
当二人齐力穿过那个地方时,一股带着凉意的沉香悄然地包裹住了他。
总算逃出了那阴森骇人的缢鬼阵。
宫祁有些体力不支地撑着树干,俯下身来剧烈喘着气。
他侧头看见小吴有些恍惚的神情,以为他刚在阵中看见了什么骇人无比的幻象,于是喘着气安慰道,“不要再想阵中之事了,那些幻觉本就是来迷惑人的。”
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进去,只见他胡乱点了点头。
宫祁看了看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又思及之前的事,犹豫地问道,“那毒螯人面蛛…有没有伤害你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小吴眨巴了一下眼,低头看了看仍在渗血的手心,不知道怎么开口。
却又听宫祁说道,“总之…没事就好。我不想欠你什么人情…咳…我们再去找一处安身之所吧。”
“嗯。”
天色昏沉之前,二人齐心协力,总算又找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避难之地。宫祁在火堆旁添着柴火,晚风在洞外轻声呢喃,火星子“噼里啪啦”地跳跃欢唱着,这寻常不过的声音竟给他连日来躁乱不安的内心平添了几分慰藉和安宁。
洞口慢慢浮现出一道身影,宫祁对着他招呼道,“采着了吗?”
来人兜着下摆,慢腾腾地走过来,抱怨道,“这果子可真野,我举着杆子挠了半天都不肯下来。”
他特地拿去水边洗了洗,红黄相间的圆润果子上水汪汪,湿漉漉的,他挑了一颗看起来熟透了的果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宫祁的嘴里。
宫祁被噎得“唔唔”直叫,一口咬下,没料一股酸中带苦的汁液骤然充盈着口腔。他眉心一拧,立马“噗”得一下吐进了火堆里,牙关 “咯咯”打颤。
小吴见他面色有异,有些幸灾乐祸道,“酸的?”
宫祁剜了他一眼,随即眼疾手快地往他嘴里塞了一个。然后满意地看着他也被狠狠酸到的窘态。
两人围着火堆不说话,或蹙着眉,或托着腮,直等那股难耐的酸意渐渐散去。复又转过头对视一眼,当望见对方同样忽青忽白的脸色,突然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话说回来。”小吴搅了搅面前的火堆,“这个怨墟有何办法可解?”
他没有注意到一旁的人突然黯淡下来的眸光,只听他缓道,“有。”
“是什么!”他诧异地丢开火棍,搓了搓手准备洗耳恭听。
却只见宫祁垂眸盯着那贪婪舔舐冷气的跳跃火舌,语气分外寂寥。
“死亡。”
空气刹那间沉寂了下来,耳旁只有火星子不断“哔剥”的惆怅声。
“也罢。”深深叹了口气,小吴拾起火棍,边侧头认真地看着他,“在这墟里能活一天是一天,说不定会有一线转机呢?”
嘴角翘起安抚般的弧度,他的双眸中似有星辰闪烁,被火光映衬着分外清澈、温暖。
宫祁猝不及防地和他对上了眼,脸上莫名腾起了层层热意,那热气直烧上他圆润的耳尖。
他有些慌乱地撇开视线,点点头。
“吼……”
“砰”的一声,二人在难得酣甜的睡梦中又被一股天崩地裂的震感所吓醒。
“吼!”那令耳膜炸裂的熟悉兽吼声又回绕在耳边,小吴瞬间清醒了许多,他定了定神,对一旁正揉着眼的宫祁道,“我听过这个声音!”
“在哪儿?”他的嗓音还带着一股未睡醒时的慵懒。
“缢鬼阵!在进阵之前我就听见了这个声音,当时我还以为是你出事了……”
宫祁愣了愣,原本有些朦胧的眸光突然渐渐清透起来,“你是为了找我才……”
“吼!”这一声比之前的来的更为猛烈,洞外的那只巨兽仿佛遇到了什么令它极度戒备之物,暴躁而愤怒地嘶吼出声。
“这是……什么怪物?”
古书上记载,怨墟之中,有兽莽炎。
张口撼天,顿足震地。
熔岩作盾,炽雷为矛。
擅引风趋火,万兽皆拜。
唯死敌者,狱目九头蛇。
宫祁的脸色在火光的映衬下有一刹那变得惨白。
当时读到这段内容时,他恰好中途被人叫了出去。因这书被他乱丢在了一旁,所以之后再没有翻阅过。
只记得,书上隐约写道,狱目九头蛇,环眼赤目,声若婴啼。视其目者,皆盲。
仔细回想了片刻,宫祁心头一怔,他赶忙扳过小吴严肃道,“外头的不仅有莽炎兽,也许还有它的死敌——狱目九头蛇。记住,万一遇上了,绝对不要注视它的眼睛!”
小吴被他扯得有些肉痛,龇牙咧嘴道,“好。”
这时,一串尖锐的婴啼声突兀地传入二人的耳中。
宫祁侧耳听了听,脸上骤然的慌乱一览无余,“糟了!还真是九头蛇!”
“吼!”又是一阵地动山摇之势,远远地便能感受到莽炎兽的滔天怒火。而此刻,整个山洞都因此开始崩塌起来,头顶不断滚落的碎石让二人无所遁形,他们彼此搀了把才勉强站稳。
宫祁把火堆迅速扑灭,转头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
小吴点了点头,二人便默契地快速出了洞。
洞外,昏天黑地,电火雷鸣。两个庞然大物相持不下。莽炎兽足踏飓风,头顶炽雷,浑身包裹着一层翻腾的熔浆,仅是看一眼就令人望而生畏。而在它的对面,九头蛇尾掀狱火,口喷毒液。它扭腾着粗壮骇人的蛇身,九头争相而出,嘶叫时如万婴啼哭,不堪入耳。
二人向外疾奔而去,耳边只有“飒飒”而过的风声和身后越来越远的吼叫声。
“吼!”
“嘶呀!”
还没跑至半路,一个庞然大物突然从背后飞速向他们袭来,宫祁五感敏锐,率先将他迅猛一扑,二人便直直地朝前摔去,堪堪避过一击。待宫祁吃痛地爬起来,却惊见面前横着一条断裂的蛇身,残身布满血污,却仍在狰狞抽动。只见那蛇眼如炬,赤红骇人,阴邪无比地紧盯着他……等等,蛇眼……
狱目九头蛇,环眼赤目,视其目者,皆盲。
“是什么东西……”小吴在背后痛呼着,翻起来欲一探究竟。
宫祁这才后知后觉地转过身,随即慌乱无措地用双手紧捂住他的眼睛。
“别…别看…”
“怎么了?”
“是…是狱目……”话音未落,他便感到眼中被针扎一般的巨痛,随后两行湿热的液体从眼眶中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眼前顿时猩红一片。
“宫祁!宫祁!”
“好疼……”四肢像是脱了力,所有的知觉仿佛都集中在了眼部,眼球在快速地发涨,溃烂,无数腥热的液体在向外流淌,尖锐的疼痛令他痛不欲生,几欲昏厥。
“你不要揉,不要碰。”小吴的手抖得厉害,但他还是强压下内心疯狂叫嚣着的绝望和恐惧,将宫祁的手紧抓在手里。二人身上都蹭上了他的眼中血,血红的,湿润的,疼痛的。
他踉踉跄跄地将他抱至水边,从已然褴褛不堪的袍子上撕下了几截尚且完好的布料,然后沾了清水轻拭着他脸上的污血。他将一块干净的布条缚在他的眼上。即使他的动作已轻柔无比,但宫祁仍因这微小的触碰疼得剧烈瑟缩了一下。
看着怀中人缚着眼,惨白着脸,一副疼到说不出话来的样子,他头一次觉得心上有一处悄然碎裂了。
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失去了意识。
却总是半梦半醒,也没有十分清醒的时候。
既然睁眼是黑暗,闭眼也是黑暗,那么梦境和现实于自己又有多大差别呢。
梦里竟梦到了许久不见的父亲,还有早早离世的娘亲。
父亲一如既往地不苟言笑,一心向道,高坐在常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潜岳”上驻守宫家,仿佛早已屏去了七情六欲。
娘亲却还是记忆中温柔静好的模样。他梦到年幼时的自己在院子里舞刀弄剑,而娘亲就在一旁为自己缝衣,笑看着自己扑到她的怀里,然后给自己拭汗,递茶,手心温柔地抚摸自己的头顶。
“娘亲……”他连夜发着高烧,神智混沌,口中呓语出声。加之眼伤疼痛,额上不停地渗出黏腻的冷汗。
但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不厌其烦地给他擦拭汗水,频繁地更换伤处的布条。
一个温暖的掌心缓缓覆到他的额上,一遍遍抚过他的头顶。
一道清润无比的嗓音贴在他的耳边轻道,“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