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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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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中原黄河下游一带华北平原的农历五月份,和峻青的《海滨仲夏夜》的沿海的凉爽毫不相干,平均的温度能差到□□度左右,在晴好的天气里,海洋气候影响较大的城市市井小民,劳碌一天后的消遣大抵都是要坐在近到可以闻得见阵阵海蛎子味道的海风里,听着此起彼伏的海浪翻滚声,穿着薄且不至于着凉的长衫,品尝几串烧烤和喝几杯当地出产的正宗的啤酒。
而活动在太行山脉以东,山东境内的丘陵地区的人,则大概是无福享受这种让人惬意的、来自天然条件的馈赠。空气中四处弥漫着温热,沉闷的仿佛是煮了一锅缺水粘稠的粥,煮不熟搅不动。在这种云蒸础润的环境里,人好似变成一块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且湿漉漉。
一列上个世纪中后期为加速铁路现代化建设,采用了大功率牵引动力的,从山东省会向西驶往西宁方向的绿皮火车,像是烘烤大列巴的俄式烤炉,体积大且功能全,兼顾了炒、烤、炖的多种用途,然而却没有那种在俄罗斯乡村农户中扮演核心角色,可以让一家人饱餐的优良性能,车厢内形形色色的长途旅客也像是炉烤的大面包,个个内里松软表皮脆硬,经过了短时间的跋涉,汗渍的蒸腾、胎里带来的体味、乡下女人廉价的化妆品的味道和城里中产阶级女人骄傲的香水气息纠缠环绕,像面包特有的面香、酒香、盐香、果木香,在有限的空间里炸裂开来。
这列火车也像是一位俄罗斯主妇一样,在经历火车六次大提速之前,还可以是信奉东正教但无不浪漫而充满幻想的丰满标致的大方女人,兼顾了既有信仰内涵又有表面身材的好处,而现如今却变成了婚后身体浑圆走样的主妇,年龄增加,新陈代谢虽有放缓,但饮食还是黄油、牛油和高度的伏特加。所以票价便宜,行驶的速度也慢的像是不再被男主宠爱的姑娘,怨气十足却底气不足。
火车下午发车,等到了河南境内的洛阳,已经是次日的早上五点多,照例要在洛阳火车站上停留二十分钟,刚一停定下来,各个车厢里就有许多操着河南口音的乘客紧搭着各式行李包裹下车,随后就是声音铿锵的带着河湟方言痕迹的普通话的旅客陆续的挤上车来,有的嘴里叼着车票,一样也是浑身的汗和热,倒像是上桌的面包没有透,回来重新烘烤一遍似的。
从山东上车且在河南不下车的一众人,因得了中国人先入为主先来后到的风俗习惯,仿佛这列车的主人一样,用怀疑和审视的眼光打量新上车的乘客,最靠近火车后半部分就餐车厢的前一节车厢里,一位穿着夏季薄款浅色牛仔裤,搭配着一件洁白色衬衣和白色平板鞋的年轻女人,翘着二郎腿,左手捋着被汗水浸湿的鬓角的头发,右手呼扇着从发放小广告的人那里要来的印着某某男科医院广告的塑料扇子,眼睛专注而严肃的看着对坐同行了一晚的伙伴乘客评论道:“到这我算是发现了一个可以有佐证的事实了,河南籍的人从山东来的车下去,青海来的从洛阳上车一定也是赶回西宁,这很明显的中部的去东部谋生,西部的都到中部地区谋生,中国的经济发展水平从东向西递减,经济基础对上层建筑的影响是多层而且多面的。”
说完交换了左右手的工作性质,带着微笑上下打量着继续上车找座位的新旅伴,仿佛每个人经过了她眼神的洗礼,都可以作为充分论证的一个分子,使她的话更加让人信服。
陌生的人与人之间情感的沟通和亲近,和有没有共同面对且度过一个夜晚的黑暗区别是很大的,对面同样从山东坐车过来的乘客,因为刚刚和这位衣着清纯,白净且并不难看的女人面对面熬过闷热的一个晚上,就仿佛共同经历过了半世的颠沛一样,可以安心的托付自己的余生,回答起来也一脸的轻松自然:“豌豆姑娘,你这样心思缜密又善于观察的,按理说当年去学个理工的研究类专业或文科的经济类专业都好,怎么就学了艺术的设计呢。”
说完眼睛看着豌豆姑娘面前来回摇摆的印着男科医院广告的扇子,忽然联想起来这扇子的模样设计的也是别出心裁,像是古代青楼女子人手一把的合欢扇,把栩栩如生的象征男女欢会之意的图案花纹用赤裸的文字表达出来,也算是古为今用的完好传承了,想罢就不自觉的笑起来,赶忙拿手掩饰住,生怕被看出本意遭到嗔怪。
这位叫做豌豆的女人姓冯,是地道的青海人,因在东部沿海城市的大学毕业而且念了研究生的学历,加上继承了大部分高原女人高鼻骨,国字脸的特征,却惊奇的躲过了高寒缺氧和风吹日晒环境下造成的大鼻孔和酱红色脸颊,故而鼻尖唇薄,明眸皓齿,算是耐的住看的漂亮姑娘。冯豌豆的爷爷是上世纪四十年代随解放军参加兰州战役平叛青马的机枪手,地道东北人,父母在日占东北期间双亡,在作战期间因流弹炸伤了左腿,战争结束后为避免感染,军队撤离时被留在了当地政府安排的疗养所养伤,怎料世事难料,人生无常,也算是因缘际会,同在疗养所任职护士的一位青海女子,见了这位东北汉子血性十足而且正义凌人,爱慕之情难以抑制,竟然主动投怀,冯豌豆的爷爷在残酷的战争环境下挺过来,却没能挺过女人的柔情,一来二去两人情投意合,过了几月托人去信原部队,因伤势难愈,行动不便,愿就地复员,以余力督建边关,发挥余热。事情倒也无比顺利,冯豌豆的爷爷自此便了无牵挂,安家落户,次年生下冯豌豆的父亲,为表明自己在平叛匪徒的酣战中功勋卓著,便给其子取名冯克青,因属优军家庭,冯克青自小生活条件还算优渥,后来娶了同样是高原血统的藏族女人吞弥-朗一穆穆为妻,朗一穆穆的家世在当地也算显赫,先人是松赞干布吐蕃建朝后分封的有功之臣,有领地有封号,不愁吃穿用度,冯克青生了女儿后,念及自己的半个东北血统,每每想起自己从未谋面的东北爷爷奶奶,无不感慨世事,悲从中来,又想起自己的父亲常常在自己面前提及东北丰收季节饱满的大豆,溢于言表的喜悦,于是给女儿起了个豌豆的名字,叫起来也算一脉传承,可爱顺口。
大概是集东西部智慧之大成,长大后的冯豌豆倒也聪明伶俐,高考顺利进了一所东部发达地区的一本院校,未受任何艺术熏陶的她选了艺术设计专业的研究生,誓将文艺进行到底,冯克青本想完成家父遗愿培养小女治学国防保家卫国,无奈军人常在而穆桂英不常有,本想退而求其次让其学个机械工程类专业,也算曲线救国,怎料冯豌豆像个关汉卿戏曲里的一颗铜豌豆,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醉心文艺,誓不回头,继承了爷爷不怕死的战斗精神。冯克青只此一个女儿,心头之肉,只得妥协作罢,随冯豌豆自己去了,一转眼研究生毕业,冯克青想学业之事可放,工作之事必当过问了,他夫妻二人商量把豌豆含辛茹苦抚养长大,若今后不在身边,老来膝下无人照料,孤苦伶仃相依为命,实在难为,于是数次去电学校,务必让豌豆回老家一趟,商量研究生结业后的工作去向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