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太子 “别难过啦 ...
-
已是夜半,不知几更。
“大帅,殷副将求见。”
孤帐中提剑一人,挑起一灯,火光跳上冷锋,点点碎在案前,一纸书上零星几个血字,那人反复看了,砚里的墨凝了又散。
“不见,让他回去。”
话音尚未掷地,门前便是一阵窸窣,伴着一阵暴躁的碰撞,倒了一地长戈。
掀飞帐幕一角,便卷着寒风冲进一人,发尾眉尖都似化不开的雪气,冷下生生抑着惊怒,提一柄长剑,直逼人面。
“季候平,我问你,不仁不义兵如何?背信弃义者如何?知不可进而进之如何?”
那玄铁分明未曾开刃,他尾音发颤,仍绷如一触的急弦。
季候平目光定定在指间毫末一点殷红,任眼前一众气血翻涌,语调不曾有半点起伏道:“我未曾准你入内,出去。”
近前亲兵却读他神色,只立左右,虚拿个态势。
那人痛窒一气,几乎是咬牙切齿:“你若非心虚,为何不敢见我?为虎作伥,不战而屈,你教我那些,如今要一一毁给我看才是!”
他兀自说狠了眼,已是泛红:“季候平,我十万袍泽生灵在你眼中,竟是刍狗不如!”
季候平闻言,终似有所动,笔尖落下去了,但良久不曾挪动一分,也不答一字。
那人久凝成障,居然是笑出声来,将剑一抛,堪堪斩过半豆火苗,颤得身形不稳。
待他转身离去,季候平才抬起一眼,注视他两步走出,想他肩上那一点雪,都已化了。
关外平沙复起,原已苦寒入骨。
咸丰十六年七月,西南梅水、关州一带接连逢旱,朝廷设祭于天,开粮济民,十七日,关州落雨;
十一月,戍北军潼关遇袭,强弩之末,北夷十二族联军背水一战,主将季候平领五百精兵突围,破敌右翼,戍北连旗营副将殷雪河率兵三万于后接应,并举端之,大退十二族联军三百里;
次年一月,十二族来使入京议和,质子入宫,为大宁属国,重修旧好;
次年二月,季候平加封太保,殷雪河晋戍北军右翼前锋营统领,赏赐云云不提。
次年三月,圣上怜惜季帅常驻西北,将其独子接入宫中,为太子伴读。
是日惊蛰,乍暖破寒。太子新捉蛐蛐一只,同新来的伴读一架碎了琉璃瓶两个,撕心裂肺哭皱了满桌莎纸,磕磕巴巴背出“离离原上草”一句,最后和着紧巴巴的委屈,拈起一块栗糕,奶声奶气问:“阿娘,这是御膳房哪位姐姐做的?”
他嘴上粉着一圈糯糊糊,左右手一点松子香,顽童气性,已是不闹了,一旁奶娘见他问起,忙递了细绢笑道:“就晓得个御膳房的姐姐!这是季府那位小公子,煨上三两个时辰,特咐了送来的。”
小太子含糊应了一声,还没绕过弯来,定定瞧了一会儿,才烫了舌头似的,剔出半颗杏仁,吃惊道:“哎呀,我不吃杏仁的啊!阿娘你怎么没同人说?才说是哪家送来的?”
原是只听进一半去,奶娘忙唤婢女端桂圆糖水来,万万个不是:“是季将军府上送来的,老身只道殿下从前最喜这些零嘴小食,是老身考虑不周。”
待取来糖水伺候太子洗了嘴,左右桃竹二婢又寻来象牙长箸,一一择出果仁,指间如飞,极娴熟了,想来也是惯活儿。
那太子舔了最后一勺糖汁,这才心满意足道:“是那位镇北大将军吗?他家的公子是哪个呀?手这般巧。”
语气是欢喜的,那奶娘斟酌不过,想他是个忘性大的,便试探着说了:“是了,新近接入朔风阁的那位小公子,早些时候还来给殿下问过安……”
一旁亲近些的侍女快嘴道:“这样巧的公子,教来陪殿下,不是正好么?”
那奶娘怪她一眼,太子果然只是笑着拍手:“好呀,那岂不是每天都吃得?我倒没瞧出有这么个好玩的,快叫他来,我要带他瞧蛐蛐去。”
那侍女不敢再多嘴,奶娘哎一声:“只怕是……才同殿下气过,怕是不好来见呢。”
太子闻言一愣,半天才道:“……是那个凶巴巴的小姑娘?”
语间两道小虫子拧作一团,泄了气,闷闷道:“哪里是能玩起来的,不叫他了。”
那奶娘知他不过闷得慌,也不劝得,那嘴快唤作玉屏的,倒十分有眼色,取来果盘玩物,小太子这才边戳戳边道:“我先前不是故意惹他生气,他怎么甩手就走了,好凶的,气性那么大,如何使得?虽说季帅也常顶撞父皇,但他又不如季帅,季帅才不会乱甩脾气呢!……”
一众自小侍他的都抿起嘴来。
却说那位季将军府上的“小姑娘”,洗手做了羹汤,拾缀一番情绪,踱步正至砚心殿前,不料便听得这番,无端被扣了个小肚子,气又好笑,忙比手势拦下了传唤的内侍。
又听那小太子吭哧吭哧愁道:“不过,他这般讨厌我,会不会去季帅跟前说?若是季帅误以为我是个坏脾气的,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一副天大委屈的口气,季问婴偏瞧一眼,见那小人儿执一双半臂长、一指粗的银箸,正一下一下戳着盘里的软果香瓜,旁立几个都笑眼不语,身侧一个老妇正软言好生劝哄着,竟也不觉莞尔。
那一旁苦脸公公只道里外都担罪不起,进退两难,好容易领了季问婴一个半笑眼神,忙不迭进去传了,领他进了内殿。
大宁储君赵明尧,正捧着个极圆满的香瓜,一抬眼见瓜上生出个笑样的人面来,眉尾尖尖削得上挑,眼下分明一粒小痣,便是先前的祸端了。目光被引了去,却还重重“哼”了一声。
季问婴长他几岁,自觉当是稳重些,道:“臣季问婴见过太子殿下。”
赵明尧见他眼中似笑,只道左右不是你挨揍,还来看笑话!赌气不理,别开脸去。
季问婴便转去同那奶娘说了来意,提一个玲珑食盒,里头是翡翠圆子、糖蒸酥酪、水晶凉糕各一份,乾果蜜饯若干。
“臣听人说太子殿下喜甜,私下见这‘淮梅八样’,虽不至御品,却是难得精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甜味细细熬煮,渗进馅里,满口生香,想殿下会不会喜欢,便特意去学了。”
那奶娘忙谢过,唤人取来装盘,还笑道:“季公子有心了。先前送来那糖蒸栗糕,实在是巧妙得很,糯粉细浇上浆糖,却又不觉甜腻,听闻是季公子亲手做来,当真是佩服。”
季问婴忙道:“不敢当。”
那玉屏手上忙着,又忍不住问:“是加了别的什么,怎会一点都不酸牙?”
她这一问,连赵明尧都悄悄斜过半点身子,耳也竖起来,那奶娘余光见得,便知他这会不过是气个样子,忙肘了玉屏一记,面上却嗔怪道:“哪有你这样的问,你自牙口坏些,还怪其他糕不合你意么?再说季公子便是给殿下特制来,殿下肯赏你一口,还不满足,倒还问起别人做法来了,一点规矩没有。”
季问婴认真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不过是用薄荷、荷叶裹了板栗,小火煨上几个时辰,待软烂成泥,再均匀糅进糯粉里就是了。”
话至此,那点心已是一一列开桌面,样式各自精巧,赵明尧哼哼着皱起眼,不动声色一瞥,再一瞥、又一瞥,最后全粘上了,已是转过身来,一双亮晶晶望着,那奶娘见了,忙给他递个台阶,笑道:“殿下,瞧这不是给你赔罪来了么!殿下这样可爱的,哪个会不喜欢?别说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个个珍惜得紧,季公子只怕也不过是害羞些,心中也是这样想,这才准备了这些个点心,费的还是真真心思。”
那又盖一顶害羞的季公子默默瞧她一眼,认下这个解释。
赵明尧是个天真性的,其实后来想想,早已经解了郁结,此时更是分一眼酥酪、一眼季问婴,寻出些大宁储君的气度来,扭捏到跟前,牵过他小指,道:“昨日…是我不对,不该认错你,又一时嘴快,叫你‘姐姐’……还误会你,却不知你是个这样大度的,还肯为我学点心。”
他自情真意切,却不知季问婴当日,其实根本不曾听得他叫过这一声,起的分明是另个由头,二人驴唇马嘴,倒也闹起来;此时听他这番反省,一时满脸空白,险些又甩开手,强忍下来,只觉小指怕都僵了。
而赵明尧兀自说着,不知怎么就起了兴致,换了口气道:“不过你我二人也算不打不相识,缘分很深,说来也是一桩美谈;只今后再同我玩,不可以甩脸色,也不能打架,若再动手,伤人事小,伤了和气可不好。”
这一段熟识的一听便知,又是他那个睡前话本上看来。平日他也学着说话,习以为常了,只这次竟能学出个七八分像,见他说至此,还又朝季问婴歪一歪脑袋:“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季问婴却不熟识他,只被他扯着又是明了心意、又是胡扯说教一番,如坠云雾,已是莫名,这一撒娇更是招架不住,磕磕绊绊,才失语般憋出个“是”来。
赵明尧于是满目欢喜,终于开始缠着他问那点心名道。
季问婴另得个话头,虽还没缓过,却也能捡出些名字做法挨个说了与他。赵明尧听得入迷,知这全是季问婴亲自做来,眼中更不住神采,还拽着他袖子晃一晃,乖道:“那你日后还做给我吃呀?”
季问婴向来不惯拒绝,心道这太子与传言大是不同,一言“日后”许多,到底是不好允,嘴上却半天没寻出个委婉的词来。
赵明尧只当他“害羞”应了,觉得他实在好脾气,心中不觉欢喜,兴来便捏起一块桃酥喂他,弯弯眉眼,糯米团似的瓷人儿,让人心忽一软,便什么都许了。
待得二人分食尽,一问一答了好些,玉屏瞧着时间,唤他去习字时,赵明尧已是哪处都要攥着季问婴半节衣袖一同,崇拜得很,一口一个“问婴哥哥”,带一点糯,一点软,一点黏。
玉屏见他委屈躲在“问婴哥哥”身后,瘪嘴道:“今日临的什么帖?……问婴哥哥同去么?”
这么问着,手上却拽紧了“问婴哥哥”衣袖,一副非同去不可的架势。
玉屏只无奈道:“这要问季公子才是。”
季问婴想来无事,又不忍教他松手,便点头应允。
然而他见赵明尧嘴上虽不情不愿,去时脚步却轻快得很,到了桌前入座,便是自然肩平背直,半点不动,小小两道眉淡开,眼梢一点顽都消无影踪。
季问婴倒有些侧目,先前还不曾看出他是个坐得稳的。
案上铺开一纸书帖,旁已累了许多摹片。他粗略一扫,便见那原帖骨劲沉着,落笔简洁,自生行云流水气魄,观之全篇,其蕴内敛,仍有框不尽的恣肆汪洋。
若字如其人,当是无双。
季问婴一眼便愣住了,又仔细一遍,才错愕道:“这是……父帅的字?”
赵明尧一心不二,玉屏便笑着替他答:“是。是季将军从前墨宝,国子监里作范本用的。殿下自见过,便十分仰慕,缠着太师给了他,临了这许多张,可惜只寻得这一篇《长绝》,殿下还总念着想要新的呢。季公子一眼便能认出,想来是自小见得惯了。”
季问婴一字一字珍惜的拆来看,注视许久,才自言自语般道:“我从前并未见过,父帅当年原是这般……这般风骨。”
他欲言又止,终是端不住,沉吟起来。心绪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鼻尖嗅到一点墨香,才抬眼见赵明尧将临好的字帖献宝似的让他来看。
“问婴哥哥!你瞧我写的好不好?”
季问婴看一眼,小太子架势有模有样,却写出个龙飞凤舞,洋洋洒洒一篇,很是别具一格,哑然半晌,才囫囵了“唔”一声。
赵明尧眼神一亮,晃晃他衣袖,歪头道:“我是不是很乖?”
玉屏笑着打趣:“还有劳季公子,替我们殿下在将军前美言几句。”
一旁侍女也笑起来,还让她少嘴。
季问婴到底没见过东宫这样“没规矩的”,一愣间,便下意识回道:“父帅如今远驻边塞,与我两地,只怕一年到头也没……”
话音突兀一断,少年人反应过来,不知忽拨了哪处,先前所思所想一并再起,神色终究是黯了下去,勉强接下半句道:“也没什么机会,父帅大抵是不惯住回府中。”
他这话却是不自觉过了,一时左右静下来。
季问婴憋一口气,自知失态,飞快藏了心思,凑出个妥当的笑来圆场,不料嘴角刚扬起半边,便飞快贴上一个软物,气息温热,带一点松子香——
赵明尧矮他些,这一举动,还踮起脚来。
他十分珍惜的,小小配了拟声,握紧了季问婴小指,寻得视线,真真道:“我父皇也不常来东宫,我每日都很想他的。”
“你……”季问婴一时错愕得接不出话来,只觉嘴角那一点湿润烧得厉害,半天才强作镇定,狗屁不通道:“皇上对殿下,自然是不同的,如何比得?”
“怎么不同?父皇也很忙,难得见我,也只看我功课,不许我玩……不过他若是天天来陪我,那只怕天下便不再是这样,父皇有他的难处,只是严厉些,我也知他很喜欢我的。我一撒娇,他便什么都允啦。”
“故我如今见与不见父皇,都不哭不闹,想他的时候就临他的字,你想季帅那样的大英雄,若不是他守我大宁,只怕天下百姓流离不幸,且父皇更忙,更难来见我了。”
季问婴怔在原地,指尖微微一动,见那小太子说着眼角红些,眼底却明如落星,全不避讳,一寸寸掰开给他,甚至小声哄道:“别难过啦。今后我陪你玩就是了,笑一下,好不好?”
东宫太子撒起娇可谓驾轻就熟,无往不利。
季问婴却不知想的什么,抽出手,抬指在他脸上轻轻一刮,道:“…臣陪殿下才是。”
“唔,也好,”赵明尧反握住他小指——还十分不够,踮起脚,小小的,于他唇边酒窝又啄一下。
这才笑起来:“难过是桃花味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