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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回忆 那是改变她 ...

  •   回到医院后,秦晚音跟辅导员请了长假。她打算亲自照顾张鹊辛。
      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宋嘉尧已经等在那里。还有刚从江桥赶过来的张叔叔和季阿姨。

      曾经爽朗的张叔叔一夜白头,季阿姨更是一夜苍老。
      秦晚音跪在他们面前,让他们别急,一定还有办法,鹊辛一定会醒来的。

      痛哭声传遍医院走廊,秦晚音抱着他们,忍住了泪:“只要我们不放弃,鹊辛就还有希望。”

      但她对李玲玲下手的事,必然无法瞒天过海。
      次日下午,两名身穿便衣的刑警走进了医院。出示证件后,他们直接走向秦晚音,语气公事公办:“秦晚音是吧?跟我们回局里一趟,有些情况需要你协助调查。”

      警局的审讯室里,空气冷而沉闷。
      桌面上立着一盏强光探照灯,雪白的光柱直直刺向秦晚音的眼睛。

      负责讯问的中年警察双手交叠在桌上,目光锐利如刀:“秦晚音,根据我们目前的走访和死者生前的社会关系排查,你和李玲玲之间存在矛盾。就在事发前一个小时,你们在学校发生过激烈的争执。你很有作案动机。”

      秦晚音坐在审讯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
      强光刺得她眼眶生疼,但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面对警察层层递进的质问和步步紧逼的推测,她只是抬起眼,迎着那团刺目的白光,声音平缓而没有波澜:“办案讲究证据。监控拍到了吗?现场有目击证人吗?”

      审讯持续了整整两天三夜。在这七十二小时里,探照灯始终没有熄灭,轮番的盘问像潮水一般涌来。秦晚音水米未进,嗓子干哑得说不出话,但她除了那一句反问,再没有吐露多余的字眼。

      直到第三天傍晚,宋嘉尧带着律所经验丰富的律师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因为缺乏直接的物证和目击证人,警方在扣押法定时间过后,不得不暂时放人。

      走出警局大门的那一刻,深秋的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李玲玲的母亲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正披头散发地守在台阶下。一看到秦晚音出来,她双眼通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疯了似地扑了上来:“你这个杀人凶手!你还我女儿的命!”

      尖利的指甲直奔秦晚音的面门。一旁的宋嘉尧反应极快,一步上前,用力将扑过来的妇人狠狠推搡了回去。妇人踉跄着跌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失声痛哭。

      秦晚音从头到尾站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没有看倒在地上的母亲一眼,转过身,钻进宋嘉尧的车里。

      车子重新驶向医院。回到病房外,她洗了手,消毒,换上隔离衣,再次坐到了张鹊辛的床边。

      透过重症监护室厚重的玻璃窗,张鹊辛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鼻腔里插着氧气管,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测仪器,苍白的面容没有一丝生气。

      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脸,秦晚音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父母刚刚办完离婚手续,空气里终日弥漫着争吵与冷战的灰烬。大人们各自散去,年幼的她被冷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不知所措。是张鹊辛,抱着一包大白兔奶糖,悄悄推开了她家的门。

      “晚音,我们来玩拼图吧。”

      从那以后,每一个放学后的傍晚,每一个父母缺席的周末,都是张鹊辛陪在她身边。她们一起写作业,一起分吃一根冰棍,在老旧的巷弄里奔跑,把彼此藏在心底最隐秘的眼泪和秘密在每一个午后互相交换。

      点点滴滴,岁岁年年。
      她们虽非同胞,却比这世上任何真正的亲姐妹还要亲密。

      她想起在江桥麻将馆踩折别人手腕骨的那天,小小的鹊辛像山一样挡在她的面前。
      从那一刻,她就发了誓,以后无论什么坎坷,她都会守着鹊辛身边,永远永远。

      陪着张鹊辛的这段日子,每一个深夜,秦晚音坐在陪护椅上,心口都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得透不过气。

      好在半个月后,奇迹发生了。在主治医生谨慎的评估下,张鹊辛终于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虽然人还没有清醒,但生命体征趋于平稳。

      医生在查房时对秦晚音说:“她的求生意识很关键。只要她能感觉到身边有人一直在呼唤她,没准哪天就醒了。你们做家属的,日常的康复刺激不能断。”

      从那天起,时间仿佛失去了刻度,在医院四白落地的小房间里被拉得无限漫长。

      整整一个半月,斗转星移。冬日的雪被初春的暖覆盖,病房外的枝桠由光秃变成了黄绿的新芽。

      秦晚音的生活被精确地切割成无数个相同的片段:擦拭身体、翻身、更换药水。而在这些机械而琐碎的日常间隙里,她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一件事——按摩。

      她坐在床边,双手握住张鹊辛那只冰凉僵硬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揉捏,顺着指节向上推拿,尽可能地刺激到她每一寸神经。

      她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一首冗长的催眠曲。她从两人的幼儿园讲起,讲那个总爱抢她们橡皮的胖男孩;讲小学时因为偷吃零食被罚站在办公室外的一下午;讲初中时为了赶早自习在寒风中踩着单车狂奔;一直讲到高中,讲那些堆积如山的试卷和压抑晦涩的青春期。

      她絮絮叨叨地回忆着,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讲述者。可当话头不可避免地滑向高一的那个清晨时,声音却蓦地顿住了。

      那是改变她们一生命运的早晨。也是她遇见连如许的那个早晨。

      记忆里的阳光有着锐利的边缘。校门口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单车链条发出清脆的摩擦声,路上的柏油路被阳光烤出焦糊的味道。

      就是那天,她拦下了连如许。少年朝她露齿一笑,额前碎发散在漆黑的眉眼间,仅仅是一个眼神,便在她的世界里留下了永恒的印记。

      此后,那是她阴暗、紧绷、充斥着破碎家庭与防备的青春里,唯一一道干净的光。

      “啪嗒。”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背部僵硬的手背上。秦晚音微微一怔,抬手去擦,却发现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没有发出哭声,只是无声地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张鹊辛毫无知觉的手指上。

      就在前不久,在医院难得的空闲间隙,她无意间刷到了手机上的热点新闻。屏幕上,那个身穿运动制服的青年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杯,身姿挺拔,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意气风发。镜头扫过他的脸庞,自信、耀眼,仿佛自带光芒,与身处泥沼、背负着人命与病痛的她,隔着无法逾越的银河。

      聚少离多,前路茫茫。她甚至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她要怎么拼尽全力,才能真正追上那个闪闪发光的人呢?

      “嘀嗒——嘀嗒——”

      心电监护仪的频率在某个清晨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秦晚音正低头用热毛巾擦拭着张鹊辛的手掌,指尖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痉挛。

      她猛地抬起头。

      病床上的张鹊辛,眼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两下。紧接着,那只被她握在掌心里的手,极其艰难地、向内微微蜷缩了一下。

      “鹊辛?”秦晚音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

      张鹊辛的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涣散的瞳孔用了许久才聚焦在天花板上,最后艰难地转过来,落在了秦晚音布满红血丝的脸上。虽然说不出话,但那干裂的唇瓣微微翕动着。

      “医生!医生——!”

      秦晚音猛地站起身,顾不上凳子被带倒发出的巨响,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外。

      整个病区瞬间忙碌起来。经过一番仔细的检查,主治医生直起腰,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带着由衷的欣慰:“醒了,各项指标在逐步回升,这真的是奇迹。不过家属也要做好心理准备,脑部受过重创,后续的复检和康复之路非常漫长,急不得,必须有足够的耐心。”

      听到“漫长”二字,秦晚音没有丝毫的犹豫。她转过身,当即向学校提交了正式的休学申请。

      她回到北方的学校,和舍友告别,将宿舍所有的私人物品打包,回到鹊辛在的城市。

      宋嘉尧在医院附近帮她租下了一套干净的两居室。
      搬家那天,天气很好,秦晚音和宋嘉尧小心地将张鹊辛转移到了新租的住处。

      从那天起,这间小小的屋子成了她们与世隔绝的避难所。

      白天,秦晚音推着轮椅带张鹊辛做复健,扶着她在狭窄的客厅里一步步挪动;
      夜晚,当整座城市陷入沉睡,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两个命运被彻底改写、身体与心灵都伤痕累累的年轻女孩,在漆黑的夜里互相依偎着取暖。她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浮木,哪怕前方依旧是化不开的浓雾。

      直到那个深夜。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薄薄的窗帘投进一缕昏暗的光晕。

      秦晚音正靠在床头,帮张鹊辛掖好被角。枕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在黑暗中刺出一团幽蓝的光。

      是连如许发来的消息。

      没有多余的寒暄,屏幕上只有一张照片。那是顶级国际网球赛事的金牌,金属的光泽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质感。紧随其后的是一句话:

      [小豌豆,我又赢了。鹊辛恢复得怎么样了?]

      看着屏幕上那行熟悉的字迹,秦晚音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意识到,她差点就要忘记他了。
      所隔皆山海,她的世界早已地覆天翻。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自己麻木般的心跳。
      她看着那个头像,看着那张象征着荣耀与未来的金牌,脑海中浮现出他站在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模样。

      她缓缓闭上眼睛,良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屏幕微光映照着她苍白、没有血色的脸。
      她选择忽略那条消息,更没有点开主页去看他最近的动态。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颤抖着伸出手指,在屏幕上依次点开菜单,选择了“删除联系方式”,然后点击“确认”。

      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房间重新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既然早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里,她便绝不会做那根牵绊他双翼的绳子。

      他本就该毫无牵挂、心无旁骛地朝着更广阔的天空飞去,飞得更高,更远,再也不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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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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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