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鲤向水》一颗大元宵

4、缘灭

　　泽海一仗，实在惨烈。

　　虽寻了老龙王外出之机，但药盒上覆着龙王一缕灵识，威压之盛，几迫我疼得弯下腰去。取心头血，破盒取药，引来无数虾兵蟹将，身挂腥红，若非最后青龙哥哥长枪刺歪，我脱不了身。

　　奉药回荷塘，老龟气我违六道轮回，小荷花忧我引来天谴，个个都不同我说话了，可我仍旧，很欢喜。小公子的病有药可救了，灵药足以替他改写命轮。

　　捏了咒，遮去身上伤痕道道，破水而出，立于杏树前。“杏儿，出来。树木之根及四海八荒，你替我找出文曲星来，小公子既能长寿，他就不能离宿主而去。”

　　杏儿亦无回声，静悄悄的，连风婆晃过，他的叶儿也不动一动，见状反而笑了，伸手摸了摸树身。“臭小子，早知道你这么不听话，我当初就不教你说话了。”

　　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说服杏儿去寻文曲星再临。再去了小公子屋中。见他昏沉睡着，眉头还是蹙着，越发觉得，这一番，不枉费。将人摇醒，趁他还不甚清明的时候，将灵药喂进他口中，再运气通其道，护他不被过盛的灵气灼伤。见他睁眼开来，已是夜中。一双眼，分明与前时不同了。
　　他该是这样的，和多年前，一样的清明温润的眼神，没有病气沉疴的侵扰，意气风发。

　　“怎么样，我都说了，我很厉害的。”

　　七日后，小公子彻底痊愈了。而天谴，也来了。

　　盛夏中，连下了半月的泼天大雨，气温骤降，小公子的仆众不得不拿出冬天的裘袄来烤一烤，备着要穿。而我，千年来，头一回，无计可施。青龙哥哥在提醒我，老龙王发怒了，我需快快送回灵药。可怎么办呢？药不能还，那么只好，受天谴了。

　　荷塘里静的让人心慌，只好日日守在小公子身边，他病愈后，不再忧心忡忡，越发有了大家风范，在我问他，何时娶隔壁三娘子时，也玩笑着回我，三娘子美不及阿鲤。人间四喜，能送他金榜题名，到底不能再全他洞房花烛了。

　　书案前，他提笔写文章，笔锋有不可挡的锐气，伏在一角，看着久了，墨字总觉得模糊，兴起时，又点了墨汁，抢在他下笔前落墨。待他看来，仍是笑嘻嘻的，手儿拢成圈，靠在嘴边：“我要上天庭了，位列仙班，是不是很厉害？”

　　小公子似乎是十分不待见墨点的，同几年前一样，笔尖又顿了半晌，随后才在那墨点上添了几笔，成了一朵梅。画完了他才抬眼看我，有些识不出那神色，是欢喜还是不欢喜。“那我可要恭喜你，成仙得道，从此尽可逍遥自在了。”

　　他不留我，其实是好的。我盗药在先，三界六道无人再能庇我，亦留不住我。看着他，袖一动，将架上的大氅腾空挪披在他肩上，笑言：“那是自然，我盼着这一日，好久好久了。”言完起身，指在笔架上一排湖笔之上划过。“那我，走了哦。待我上了天庭，头一件事儿就是告诉龙王，莫要胡乱落雨了，这天儿可太冷了。你看着，明儿就会有晴空了”

　　龙王之愤将息，万物苍生依旧是神的子民，小公子之事，过皆算我，这才能保他余生安乐无虞。他搁下笔，到我跟前来，似有话要说，可还能说什么呢？踮起脚，在他唇上又轻轻吮了一下，如今已无苦味，连颜色，都比我的鲜润。

　　话虽没有再说，可他牵了我在一旁坐下，又蹲下身去，轻轻褪去我的鞋袜，握住脚腕，点笔画了一朵梅花，一朵艳比红鳞的梅花。看着踝处颜色，心口又甜又痛，他认真的画完最后一笔，我见到的，好像是十年前的他，又好像是病中的他，更是如今的他。与我而言，哪一个模样，都很好。

　　笔尖收起，趁他尚未及反应，还捏诀隐去身形，步步回头，出了小公子的书房。雨带天罚，避无可避，打在身上，如裂肺腑。抬眼望去，云头之上，已不是忧意忡忡的青龙哥哥，而是怒目圆瞪的老龙王。龙角一闪，雨势更大。

　　杏儿、小荷花、老龟，一切有灵识的精怪，统统都被封住六感。无人应我，无人答我，唯有怒咆声，要我认错。我，何错之有？偌大天地间，唯有我的身后这一间屋子，才有我的心之所向，做什么，都不为过。现在我要做的，是一步步离开，越远越好。

　　天雨之后，是雷刑。我从不知，老龙王与雷震子也有这样的交情，一心要置我于灰飞烟灭之境。第一道天雷，剥我剩下所有道行。第二道天雷，碎我灵根。第三道天雷，夺我之命。

　　三道天雷后，雨歇风止，唯有杏儿焦灼带着哭腔的叫喊声、小荷花的嘤嘤哭声、老龟的叹息声。我的荷塘，仍是碧波粼粼。

　　现出原形，瘫软难动。云头降下一人，青袍英目，龙族呀，到底还有讲道理之人。他告诉我盗药之事，今日已清，再无人会究药之去向。我摆了摆尾，让他送我，回生地，寂灭。

　　三界众生之中，从此再无阿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