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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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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同光节自叶荫深登基已有了五次,却未有哪次能与今日相比。
上水一刻,寝殿里掌起明灯,已斋戒三日的叶荫深以椒兰洗漱,又由太监将满头乌发用明黄丝绦束了,垂在身后。
辰正起了初鼓,外皇城里中轴上三重门间旌旗招展,鼓乐齐鸣。京内三至从六品的官吏身穿朝服肃立在御道两侧。
这时天上开始落下细雨。
二鼓一过,六马玉辂绕了个圈,隐隐停在御道南端。直柄云藻华盖下,叶荫深身着九龙踏云明黄秀缎龙衮,行在仪仗前列。此刻他所迈的每一步、每个举动都按律例所定。从最南端的朱雀门一路行至紫桓殿前,须得整整三百六十五步。
雨丝不大,却十分绵密。便是华盖也无法完全阻隔。少许落在叶荫深额上,传来丝丝凉意。甬路两侧,天子目光所即之处,文臣武将皆默默伫立。天空的莲实色顺着雨丝沁到他们身上,令叶荫深想起先皇陵里的石仲,而自己未来的陵寝前,恐怕也是这样的一番情景罢。
如此想着,他便觉胸中微滞,也不知究竟走了几步,只听鼓声响了第三通,方才回过神来,略紧了紧步伐,一气儿走进紫桓殿内。
华贵森然的大殿内,皇族与高品官员分立于丹墀左右。殿上站着了七位亲王,叶青鸿亦在其中。他长了叶荫深两岁,又封一品亲王,因此便穿着雀羽金丝的朝服,立在宝床左侧的墀下。
叶荫深一路从殿外进来,并不能逗留。然而此刻见了叶青鸿,却仍旧从嘴角挤出一丝微笑,同时几步登上丹墀。
墀上的宝床此刻供奉有先皇的神主牌位,右面的御座则坐了身披凤翟的姜太后。
叶荫深率百官向牌位行礼叩拜。礼毕,前日里通过巫蓍仪式选出的“主持”便同样来至丹墀。
此人便是叶荫深的母舅姜聿,时任一品太傅,由他主持元服自是无可厚非。然而叶荫深心中却诚实有些不悦。
这位母舅身居高位,不仅在朝中跋扈,甚至连他这少年天子也未必放在眼里。而前日里择那主持,虽托为巫蓍所占,实则多少也参详了太后的懿旨,要趁这次元服之机,再一次巩固姜门外戚的地位。
一番鼓乐后,姜聿絮絮地念完祝词。此时太监端上个金质托盘,里面以黄绢盛了玉梳、檀木笄与一顶缁布冠。
按照定例,此时姜聿应该退至墀前,面北而为叶荫深加冠;却未料到他竟抢先迈出一步,立在宝床前。
叶荫深吃了一惊,但很快镇定了。此刻墀下众臣,没有一个发出半点声音。叶青鸿虽也变了脸色,却也只用一双蓝眸凝视叶荫深,仿佛在劝他冷静。
此刻发作确实不合时宜。只待明日收了实权,再做计较不迟。
这样想着,叶荫深便沉沉吸了一口气,顺势立定。
姜聿从托盘内取出玉梳,一手散开了叶荫深的长发,大略地梳好发髻,再以木笄固定、加上缁布冠——这便算是完成了第一重礼。其后四重比照第一重进行,只是依次将缁布冠换做了皮弁、爵弁与元冕,最后一重则是光彩夺目的十二旒冕。
叶荫深因年岁不足,登基却未加冕。因此五年来实在算不得一个正式的皇帝。此刻见了衮冕,不免有些激动。正准备领受,却迟迟不觉有重物压在头上。
他心里怔忡,于是抬头,却与姜聿的一双眼眸对个正着。
那眼睛微红而混浊的,如同两片劣质琉璃。而那顶旒冕就在他手上,施舍一般居高临下。
墀下仍是一片寂静。
叶荫深的脸色由白愠红,同时兀地伸手,一把将旒冕抓住重重压在自己头上,迅速系好丝绦,两步上前抱起先皇牌位,一扬八宝立水的下摆,稳稳端坐到宝床上。
变生肘腋,姜太后与姜聿一时无从反应。却听墀下一人倒头拜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是宁王叶青鸿。
殿内文武似是被这一声霹雳所惊,方才如梦初醒。一个个跟着嵇首,山呼万岁。
叶荫深命众人平身,并以余光看了姜聿,后者这才一步步退下丹墀。叶荫深又扭头去看一旁的宝座。姜太后此时也铁青了脸色,显然惊愕于他突然的忤逆,竟像是面对着一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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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冠已加,然而元服仪式却只是开篇。加冕之后,叶荫深还需得去天坛、社稷、以及宗庙三处告慰天地与先祖。一番忙碌后,再回至皇城内已是日入时分。游廊与檐下俱亮起宫灯,鸾和殿内尚有一通筵席在等候。
往年的和光虽也有筵席,但因为叶荫深怀有心思,总是未能尽兴,也不多饮酒浆。唯独今夜,仿佛为了庆贺自己的成人,几番敬酒叶荫深都不曾推拒;而对于德、宁等王的酌酒更是欣然饮就。不过半个时辰,面前的酒船也干了几重。
他本就不胜酒力,加之身体疲惫,很快便醺醺然不知南北。只见光禄寺过来撤去御筵,又隐约觉得耳边乐声散了,而自己则落入一个宽厚的怀里,被半搀扶着出了鸾和殿,坐进玉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