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俏》清减

2、此情若是久长时 你又何必，

　　“舒乔，你这般娇纵颜絮，真是宠坏了他。”来人顿了顿，对上霍无依有神的眼瞳，神色颇为认真，又道，“是我，就不会让你如此为难。”
　　霍无依却不闻不顾地笑了笑，浓眉微挑，俊颜迷人，听着颜絮二字炯亮的目光都放柔了，脑海里竟是那人坐在榻前手持描金扇面，眉眼弯梢的形容。他抿了一口酒，才缓缓道：“我霍无依从来都镇定自若，不动声色，就算此刻西凉贼子兵临城下我也不会皱一皱眉头，倒只有颜絮，唯独颜絮，才会让我不知所措，欲罢不能。”
　　来人捏着的酒杯的手一抖，竟是洒了一地酒香。
　　“霍无依，你疯了，你为他颜絮放弃大周江山，放弃你一世英武将军的名声，放弃辛辛苦苦培养的霍家精锐大军，你究竟是被他鬼俏灌了什么迷魂汤才会说出这番混帐话来。”
　　霍无依又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酒香四溢。也不抬眸看眼前来人，声音沉沉一如醇香酒味： “青衣，是我的人。”

　　那一回鹰鸡山大战，时维二月，战火连绵三日，终是又打退了一波贼人。
　　霍无依手持一把花纹繁复的绣刀，满脸鲜血，一身伤痕触目惊心。染血的眉目紧巴巴地皱在一块儿，抬头望着前头危耸的鹰鸡山，拖着残腿一步步往上爬。举起握着绣刀的右手，他仔细看了看，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这个程度的伤，那个清贵的俏公子不知能怒出几分气来，平日面无表情的他眉目动起来，不管是怒是喜，都好看得要紧。
　　半山腰下，霍无依像是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撑开眼看清了眼前的一抹青衣，他微微抿嘴，勾出淡淡的笑，再一瞬，竟是松开了手中的绣刀，缓缓地合上眼睛，似是舒适得就这么睡了过去。
　　颜絮拿着药匙的手微微抖了抖。
　　霍无依再次醒来已是深夜，房里新燃的檀香四处弥漫，他紧了紧手上的绣刀，眉毛上挑，那人呢。
　　正想起身，身子乏力竟是没站住，霍无依便这样倒了下去，他突然又松开了手中的绣刀，双手展开，爽朗大笑。
　　一盏明亮的烛灯驱散了满屋的黑暗，而那人的容颜亮过了满室的光芒。霍无依抬头望着上方眉眼弯梢却又带着丝类似悲痛的俏公子，笑意似冲散了窗外黑夜，在一屋烛光中肆意漫开。
　　颜絮放好烛台，听着肆意的笑声，望着霍无依手上撕裂开始浸血的伤口，愣了愣神。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地弯起眉梢。
　　“真怕有日霍大将军会找上颜某的麻烦。”
　　霍无依痴痴地望着上方那人好看的眉眼，微微皱眉，“哦？”
　　“将军这副落魄的面相怕是除颜某外无人见识过。”
　　颜絮勾起笑，笑颜在跳跃的火光中忽明忽暗，突地一声咚响，颜絮竟毫无防备地倒在霍无依的身上，他下意识地撑住身子，避开了身下霍无依的伤口，他细长眉眼皱起，说出的话竟带着丝颤抖：“你推倒我做什么？”
　　霍无依不语，一双炯亮的眼瞳痴痴地锁着颜絮，深情的目光似能滴出水来，颜絮愣了愣，便要挣扎起身。哪知霍无依一个翻身，把他压在了身下。
　　“青衣。”霍无依嘴里呢喃着，眉目里写满柔情，“我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颜絮瞳孔撑大，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霍无依英俊的脸庞无限放大，直至一个温热湿润的东西压到嘴上他才意识到，这是——霍无依的吻。颜絮默默闭上了双眼。
　　烛火摇曳，两人深深地喘了口气。
　　颜絮别过脸去不看霍无依深情的眼瞳，火烛之下，他的脸颊绯红。霍无依盯着身下的人儿，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青衣。”
　　颜絮慢慢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却是迷蒙着眼。
　　“想我霍无依这辈子应是活得野心勃勃，但是如今，我却如此畏惧自己的雄心，更畏惧死亡。青衣，要是我死了，还有谁能护得你周全。”
　　霍无依沉稳的嗓音在整间寂静的屋子里掷地有声，透过摇曳的火烛，穿过弥漫的檀香传到颜絮的耳中。俏丽的脸颊依旧清冷，而细长的眉眼却微微颤抖，颜絮缓缓闭上了双眼。好一会儿，他才微眯着眼，弯起眉梢，声音淡淡似是呓语：“我可是鬼俏啊，除了你，还有谁能近得我身。”
　　霍无依倒是爽朗地笑了，俊颜朗朗，紧了紧手上抱着颜絮修长的手臂，
　　“我霍无依这辈子的野心定是栽在你颜絮手里。”
　　颜絮眉目淡淡，微微勾唇，望着身上这个世人称赞西凉畏惧孔武有力的男人，好看的眉眼竟是挥不去的痛苦。
　　“舒乔。”颜絮的声音发颤，抬眸对上霍无依炯亮的眼瞳，“我于你，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木屋里焚烧的檀木发出沁人心脾的香味。两人足足沉寂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颜絮缓缓开口，似哀怨又似叹息：“舒乔，不可能的。”
　　“青衣。”霍无依微微侧身，眉目里多出丝道不清是疼惜还是哀痛的东西。他轻轻唤他的字，呢喃低语，似在每每午夜轮回，昼夜交替都无法入睡之际脑海里缠绵萦绕的那抹温柔臆语，哪怕生死轮回，哪怕在奈何桥上饮下颜色氤氲的孟婆汤千百般轮回也依旧痴于记忆中不肯拭去的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一回又一回地在缠于唇齿。
　　“舒乔，西凉终是我的故土。”
　　颜絮走到门外，微微摇晃的身形顿住，平日里璀璨的眸子竟是灰蒙蒙的一片，他呆呆望向西凉的方向，“医者，救死扶伤，若是救人我自然随你，但若你要我助你大周灭掉西凉毁掉我的故土我自是不愿。”颜絮顿了顿，目光低沉，嘴唇张张合合，终是艰难地开口：“你走吧。”
　　夜色渐渐袭来，山下集市灯光点点，映衬着半山腰零零散散的灰暗村落。房里的檀香已燃尽，屋内一片浓浓檀香，呛出了颜絮的眼泪。
　　他，还是走了，他，还是一心系于大周江山。舒乔啊舒乔，这世上，若不是你愿意，有谁能近得了你的身，又有谁能伤了你那双能耍出七十二种绣刀的手。你又何必，伤了自己，让我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