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的佐证》林铃七

2、特别的较量

　　接下来的几天里，高三十班的几名同学，包括叶初阳在内，总会三三两两缺席一些不重要的课。
　　为了保持高三组的学习和纪律，警方的传讯尽量进行得低调。经历了几周多次的调查之后，D君被判定为抑郁症自杀。
　　高考将近，校方为了学校的名誉和秩序，压制住了新闻媒体方的舆论。上周五召集了所有教师和学生开了一次紧急大会，表达了学校的惋惜痛心，再次强调了纪律，并且在校内开设了一个“心理咨询室”。D君的家长也出席了大会。
　　有时上课，望着D君空荡荡的座位，叶初阳总是会想起那里曾经坐着一个人的时候。看上去和所有人没什么两样的D君，居然深受抑郁症带来的痛苦。看上去很遥远的各种心理问题，原来就潜藏在身边。
　　是什么导致D君这样的呢？一个念头跳进了叶初阳的脑海。
　　有聪明的头脑，满分的数学试卷，有老师的偏爱，校领导的各种表扬夸赞，平时和同学关系也很平淡，大多数时候都显得温和而谦恭。
　　叶初阳扪心自问，除了询问D君数学题，对D君全年第一的成绩的艳羡，以及因为座位相邻，自己性格热情而偶尔为之的闲谈，他对D君几乎一无所知。现在回头想想，其实他根本就不曾留意过D君的喜悲。
　　叶初阳忽然有些自责，如果当初自己能更关心一点D君，事情会不会就能有所改变？
　　“如果找那个……梁什么清圆……会不会知道更多一点？”叶初阳转着笔，看着窗外，心里忽然泛起了一种仿佛自己在弥补过失的滋味。
　　下课铃一打响，叶初阳就跑出了教室。

　　“梁清圆，有人找。”坐在窗边的男生朝教室里吼了句，几个女生望着梁清圆走向门口，然后低头激烈地讨论着些什么。教室后的黑板报同样也是关于心理疾病的科普，最后还夹杂了几句“D同学成绩优异，为人谦和……”“D同学永远是我们的同学和榜样”之类的话。
　　叶初阳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听说了D君因为……”
　　“抑郁症自杀。”
　　“你知道了。”
　　“现在才在各种地方赞扬D君，”梁清圆瞥了一眼教室后的黑板报，冷冷地说，“可以前是怎么对他的？”
　　“D发生过什么？”叶初阳感觉当头一棒。
　　“和你没有关系。”梁清圆说完，右脚已经踏进教室。
　　“今天晚自修前六点升旗台。”没等梁清圆反应过来，叶初阳已经转身走远。下楼梯的时候，梁清圆的名字忽然浮现在他的眼前。
　　是在一次询问D君数学题的时候，在他课桌上的一本作业本上看见的名字！
　　叶初阳从来没有觉得下午的课那么漫长过。

　　初春的天色黑得很早。太阳早已落到地平线下，昏黄的天空像巨大的穹顶笼罩着操场。一些穿着高一校服的学生缓缓地在跑道上走着，穿插着几个疾速跑过的高二学生。
　　叶初阳看了看手表，六点过五分。高三楼的灯已经悉数亮起，不断地有学生匆匆地返回教室。
　　“再等五分钟，她再不来我就回教室！”叶初阳已经无法忍受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投过来的奇怪目光。
　　分针指向十分的位置，叶初阳失望地看着教学楼的方向。很显然，他被放了鸽子。
　　正当叶初阳愤愤地朝着底楼楼梯前进的时候，梁清圆从远处跑来。
　　“不好意思，来晚了。”梁清圆喘着气，喝了一口手中水杯里的水。
　　“啊……这没……”
　　“你想知道D君的什么？”梁清圆无视了叶初阳，直奔主题。
　　“你……你说的那句，别人是怎么对待D的。”
　　“我和D君是初中同桌。因为家住的近，每天都会一起上下学。我们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D君原本是个很细心开朗的人，每一次传试卷，他都会帮我拿好一份，每一次我的笔掉到了地上，他都会捡起来轻轻地放到我的桌上。我遇到不会做的题，他也会帮我寻找解答的办法。”
　　叶初阳想起了在D君桌子上看到的那本写着梁清圆名字的作业本。
　　“但是到了高中后，渐渐地，我发现D君的话开始变得没有越来越少，眼神也越来越冷漠。”梁清圆望着渐渐低垂的夜空，回忆着，“也许所有人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温和腼腆的年级第一名。所以平时，大家都没有在意过D君的感受，甚至对他有些排挤。体育课，D君总是一个人在操场最偏的水泥球场上重复地投篮；D君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解决所有的困难。其实没有人愿意永远一个人，D君的独来独往，不过是害怕别人的拒绝罢了。”
　　沉默了半晌，叶初阳迟疑地问道：“……你是不是喜欢D？”
　　正在喝水的梁清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没有！”梁清圆边咳嗽边解释，“我只是，从D君的身上看到了一点自己的影子。”
　　叶初阳挑了挑眉：“那么你觉得，是什么导致了D君的自杀呢？”
　　“这正是我想不通的一点。D君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行为？”
　　“那天下午是一节物理，一节化学和两节自修，晚上是三节自修。物理化学课和晚自修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下午第一节自修课的时候，我还和D一起下了五子棋，我记得他当时连输了好几局，还被我打趣了一番。”忽然，叶初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般停顿了一下，“不会是我嘲笑了他输给我才导致……”
　　梁清圆翻了个白眼，叶初阳趁她还没发作，继续说道：“开玩笑的。是第二节自修课。我刚刚才想起来，我似乎遗漏了很重要的一段时间。第二节自修课的铃声打响后，我开始和物理作业奋战，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现在回想起来，依稀觉得D君那时好像不在教室，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
　　“去问一下你们班的同学吧，有没有人记得那天第二节自修课后D君的去向。”
　　“好。”
　　晚自习的预备铃打响，梁清圆和叶初阳结束了对话，各自回到自己的教室。在上楼梯的时候，一个女生急匆匆地走下楼梯，在慌忙中撞到了叶初阳。
　　“对不起。”长发女生转过头怯生生地向他道歉，大眼睛里充满了局促，披下来的头发发尾微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是高三二班的丰禾。叶初阳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这个常常出现在男生日常闲谈话题中的女生。
　　“哈……没事。”叶初阳摸了摸后脑勺，心里竟然有一点点得意。

　　第二天，趁午自习前的一段时间，叶初阳问了几个坐在附近的同学，但都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时间过去太久，以及甚微的人会关注自己之外的事，D君的去向几乎不得而知。
　　眼看下午最后一节自修课又要过去，教室里的同学已经陆陆续续地前往食堂，叶初阳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座位上。
　　“初阳，去吃饭了。”
　　程晨像往常那样，站在门口招呼叶初阳。
　　“哦——”叶初阳有气无力地拖着步子。
　　“你今天怎么了？”
　　“D的事。”叶初阳苦恼地说道，“我总觉得一个好端端的人不会莫名其妙地就那么自杀了。”
　　程晨拍了拍叶初阳的肩膀：“那件事学校不是都处理了吗？我知道可能你和D同学的关系比较好，但是都过去了，现在还是专心备战高考比较好。”
　　“可是我不希望这个答案是模糊、不公的。我从高一就和D同班，我认识的D原本是个和我们没有任何区别的普通开朗的高中生。也许是我想弥补平时对D的疏忽，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对了，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修，你有看见过D吗？”
　　“听你这么一说还挺有道理的。”程晨歪过头，仔细地思考着，“那天下午，我在老师办公室帮忙搬书，出来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看到好像是D和任宇超站在走廊尽头谈论什么，讨论得还挺激烈的。”
　　“你可帮我大忙了！”
　　“这有什么。”程晨笑了笑，“今天晚饭请我吃食堂小炒就可以了。”
　　“好！”

　　晚饭后到晚自修前的一段时间是一天中最悠闲的时刻。当然，只是对叶初阳这样无所事事的人来说。教室里已经到了将近一半的人，大部分人都在默默地做着试卷。教室最后，一堆男生正在打自制纸牌。叶初阳坐在座位上，听着广播里的音乐发呆，然而听到一半就被第一排的一个女生给上前关掉了。
　　“海哥，别做作业了。陪我下局五子棋。”叶初阳对着他右前方那个正在奋笔疾书的男生说道。
　　“去去去，少来烦我。我作业都做不完了。”男生不耐烦地回应，依然没有停下手中的笔。
　　叶初阳无奈地望向窗外，在深蓝的夜空的映衬下，玻璃窗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从前，不管再忙，D君都愿意放下自己的笔和他一起不务正业。

　　“任宇超，D自杀的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修……你在哪里？”晚自修下课后，叶初阳追上了一个人前往宿舍的任宇超。
　　在路灯的照射下，任宇超的脸庞显得苍白而瘦削，厚厚的刘海盖过了他的眉毛。
　　“跟你有什么关系。”任宇超冷冷地回答，继续往前走。
　　“你和D在一起吧。”
　　任宇超停下，回过头来：“是又怎样？”
　　“你对他做了什么？”
　　“不过是一场特别的较量而已。如果你认为是我导致了他的自杀，我只能说你好像把D想象得太脆弱了。”
　　“什么较量？”
　　“无可奉告。”任宇超撇下站在原地的叶初阳，径直走进了宿舍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