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发与君知》米克斯二

1、前世

　　她在这儿已经坐了很久，黑暗中人的五感总是格外敏锐的，可是这么久了，这里依然半点响动也无，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摸摸索索，找到那具棺材，棺盖没有全盖上，她很容易地就摸到了他的脸——

　　他的额头很饱满，偏偏中间有个凹下去的小窝窝，据他说是小时候和同学玩闹时候磕的。这小窝窝其实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她也是在有一次亲他的时候偶然发现的，他本是极喜欢她亲的，可被她发现了这个小秘密之后却又是委屈又是生气地推开她再不让亲了，她哄了半天，百般保证不会因此嫌弃他，他才终于别别扭扭地让她继续亲，还一定要亲那个窝窝证明她是真的不嫌弃，于是从此以后她每次亲他都会重点照顾那个小窝窝。可是过了段日子，他突然又不肯让她亲那个窝窝了，问她是不是更爱窝窝不爱他了，那委屈的表情弄得她又心疼又好笑，这小祖宗真是难伺候啊。

　　手指稍往下便摸到了他的眉毛，深棕色，有些弯弯的弧度，以前还被她修剪得缺了一块。记得那天她心血来潮要帮他修眉毛，他一开始誓死抵抗却终究还是妥协了，认命地坐在那儿由着她摆弄，她技术还不熟练，一激动就失手刮多了，他一睁眼就看到自己眉毛上缺了一块，气得追着她满屋子跑要她赔，最后她剪了自己的一绺头发赔给他才算了事。

　　自此以后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那缺的眉毛长出来没有，每次看都和周围的明显差了一截，他便又委屈地跑到她跟前，要她亲亲那里，耍赖说她亲亲就会长得更快，幸而那块地方如今已基本平整了。

　　她有些怀念地又摸了摸那曾经的缺口，手指又顺势往下——他的眼睛闭着，可是她知道当它们睁开时有多漂亮。他眉骨高，显得眼睛格外深邃，眼珠颜色又偏浅，每次“控诉”她的时候双眼雾蒙蒙的，像是浸着盈盈水光，仿佛真受了极大的委屈一样，她明明知道这不过是表象，却还是会忍不住心软，明明气得跳脚可一看到这双眼睛就怎么也下不去手了，只得气恼地偏头不理他。而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她的无视，因此其实最后还是他服了软、认了错。可和好的下一秒他立马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仿佛是她犯了错还不理人，而他则非常识大体地包容和理解，她每次都被他这足以问鼎奥斯卡的演技弄得又好气又好笑，也因此旁人看到他们俩的相处方式便一直叹着说他们不像是夫妻，而更像是她在养儿子。

　　她的指尖落到了鼻梁上，他山根不高，但好在鼻梁挺拔，平添了几分气势。她常打趣说：“你得好好感谢这鼻子，不然我都以为你是女孩子，相亲那天就直接跑掉了。”他嗤了一声，立马回击：“你跑掉那是因为自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乐得很，能有我这么好看的老公，你是不是每天早上都要笑醒？”她一噎，好吧，她还真的是这么想的，还没在一起前她就想着要是以后能每天一醒来就看到这张脸该有多好？要是能再亲一亲、摸上一摸就更好了。她有些羞赧，习惯性地偏头，却不想他的脸突然就出现在了眼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坐过来的。他轻睨了一眼，拉起她的手放在脸上，“来，摸吧，我知道你垂涎我的美色很久了。”那副施舍又得意的样子真欠揍，她心里想着，可这脸也真是好看，她居然有些舍不得放开——那就不放开好了，她想着便狠狠地捏了一把，他立马龇牙咧嘴地叫着“谋杀亲夫啊”，可身子却没动，由着她捏。她又捏了两把，便顺势扑过去，窝在他怀里，旁人都说是她在养儿子，可实际上他才是付出更多的那一个啊。她的那些小动作小习惯，他都了解；而那些小心思小自卑，他也都用他独特的方式将它们温柔化解。

　　她摸到他的脸颊上，却再不敢捏了，指腹下他的肌肤不复那时的光滑，满满都是细碎的伤口，她想起那日他满脸的血——天旋地转，一阵巨响之后，她刚想睁眼便被他蒙住了，“闭上眼睛，乖，闭上眼睛，我现在不好看，你不准看。”她还没缓过来，心脏剧烈地跳动，满是彷徨无措，听到他熟悉的话却莫名觉得安稳，乖乖地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就感觉他温热的吻落在她的唇上。他那么细致温柔地吻她，她狂乱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却突然感觉舌头尝到了一丝咸涩，“你怎么了，是哭了吗？”她听到他低低笑了一声，“是啊，我发现你比我好看了，心里难过。”他又来亲她的脸，“所以你不准睁眼，我不想被你嘲笑，知道吗？”“好好，我不睁眼。那你能别亲了吗？我觉得脸上黏黏的，都是你的口水。”她刚说完便感觉自己的耳朵被咬了一口，“我亲你你居然还敢嫌弃，我这次一定要惩罚你。”他又咬了一口，“听好了，第一，以后那条蠢狗的洗澡喂食都你做；第二，无论……”他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你都不准嫌弃我，都要觉得我最好看。不然，”他这次使了十足的劲狠狠地咬在她耳垂的软肉上，“我就这样一直咬你。”她耳朵最是敏感，半点疼也受不住，被他这样咬了几下浑身都泄了力气，立马胡乱地点头答应着，然后就感觉他仿佛瞬间力竭，把全部重量都压了下来，“我有点困，你不要动，让我睡会儿……”

　　大滴大滴的眼泪流下来，经过脸颊又淌入嘴唇，咸涩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却压根不是那日的味道。怎么会是呢？她轻易地咬破已经毫无血色的唇，一缕鲜红慢慢溢出，她伸出舌头舔去——这才是那日的味道啊。她俯下身去吻他，细致温柔地吻，像那日的他一样；她用自己的血润泽他冰冷的肌肤，又把它们一一舔净，像那日的他一样；她尖利的牙齿狠狠地咬上他的耳垂，然后开口：“我那天特别乖，记着你的话，没睁眼还一直抱着你，”她久未说话，如今的声音暗沉嘶哑，在这完全静默的空间里激起了一阵尘埃，“可是你却一点都不乖，明知道我晕血，还……”她崩溃地捂住双眼，“你流了那么多的血啊，你知道吗？我从医院里醒来，他们却不让我去看你，我闹了很久他们终于还是带我去了。你躺在那儿，身上的衣服还没换，全是大片大片的红……”“他们怕我又晕血，可我很争气地没晕，”她突然笑了，问他：“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再也看不到其他颜色了。睁开眼，是你满身的血；闭上眼，还是你满身的血。”她又去亲他冰凉的唇，“我呀，只能看得到红色了，就好像有人把它烙在我的视网膜上了。你说他可不可恶？嘘，你不要回答，”她把食指放在他唇上，“我来说。我觉得他一点都不可恶，你让我照顾那条蠢狗，可我这个样子怎么照顾它呢？而且现在我看不清了，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觉得你最好看。所以，你要我答应的这两件事，我都做到了，不算食言。你也不准怪他，好吗？”

　　她攀住冷硬的棺材外沿，翻进去躺到了他边上，又伸出手来抚摸他的鬓发。他发色偏浅，更偏向于棕色，和她的纯黑对比分明，“你那时候问我要了一绺头发，我这次回去整理东西才发现你竟是在编这个同心结，可惜还没完工是吗？我帮你继续编完了，我是不是很厉害？”她笑着把同心结放在了他左手掌中，让他握住，“你摸摸，我编得还不错吧？可惜，只编了这一个，我的眼睛就真的看不太清了。”她又拿过他的右手，耐心地一根根掰开，最后和他十指相扣，“‘结发与君知，相要以终老’，我知道我这么做你肯定要生气，可其实我也很生气啊，他们说坐在副驾驶上是最不安全的，因为如果出事，驾驶员会本能地避开自己这边，可是你这个傻瓜呢？还扑过来给我挡碎玻璃，你说我要不要生气？所以呀待会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你不准骂我，也不准不理我，我们就当久别重逢了好不好？”“哎不跟你说了，你生气就生气吧。”她坐起来，把上面的棺盖拉了过去，直到完全盖上。

　　她静静地躺下，伸手抱住他，“这次我们一起睡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