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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里梦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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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不要....不要....”
伴随一声惊呼,榻上女子气息混乱满头是汗的睁眼,手抚摸着胸口仍在剧烈起伏的地方,回想方才梦中一幕幕无比清晰彷若真实的场景,心像是被拧着般揪疼得厉害,似乎连呼吸都在痛着,不禁摇头苦笑,这相同的梦境近来是越发的频繁了。
“公主,你又作恶梦了?”紫怡端着铜盆从屏风后进来,后面跟着端了膳食的紫凝,相同的房间格局,相似的场景让方醒过来还没回到现实的竺音失了神呓语道:“紫凝,紫怡今日我去芳华殿与父皇母后一道用膳罢,你们不用端进来了,记得帮我唤矜哥哥一起。”说罢掀了被褥准备下床更衣。
“公主,这里是泱国皇宫,不是烟国的飞烟阁啊。”紫怡红了的眼睛像两汪随时能掐出水来的泉眼,话到最后带了些哭腔。蹲在地上头埋到了胸前低低地不敢抬起来,生怕惹得公主更加伤心难过。竺音准备提鞋的手生生僵在半空中,脸上迅速退尽了色彩,面如死灰得像个没了生气的玩偶,神情呆滞,不再动作。是了,她怎的忘了,烟国已经覆灭了,她此刻正在泱国皇宫的浮生殿里,她已不是那个天真无邪可以肆意妄为的烟国小公主了,她现在,是泱国皇帝于子矜的皇后呢!嗯!皇后!皇后?想到此处不禁失笑出声来。
“呵呵,瞧我这记性,我怎的忘了,我现在是泱国皇帝的皇后呢!皇后...皇后...呵呵......哈哈哈哈”明明笑着的脸上却泪水肆意蔓延,嘴角噙笑却目无神采。当于子衿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般模样的竺音,一个玩偶般毫无生气的竺音,脑子里浮现出一双似会说话的星子般亮闪闪的眼睛,一副永远略带微笑仿佛世界在手无比欢喜的容颜。然而此刻她也在笑,只是这笑让人看了心底悲凉,忍不住鼻酸。她不该是这样的,她该是永远潇洒肆意,无忧无虑的才对,是他毁了她笑容么?他也曾想过要放弃复仇,放下心中的执念,好好呆在她的身边做她最爱的景哥哥。只是终究敌不过心中的魔咒,每个他想放弃的瞬间总能在梦里听见母妃凄厉的哭喊和绝望的容颜,每个他想忘记的夜晚却总能想起那梦魇般的夜晚和被鲜血染红的杜鹃。他忘不了,真的忘不了。“音儿”他....终究是伤了她了,即便非他所愿。
竺音听得声音顺着鞋子往上,看着鞋子的主人,这副她心心念念的容颜,这张她用尽一生刻进骨子里的脸,依旧是如雪白衣,翩翩如玉,不染纤尘的模样,依然是那张让人如沐春风,暖化心肠,美如夕阳的脸和那黄莺出谷般动人心弦的嗓音。只是此刻看着这副近在咫尺本该熟悉的面容却像是蒙了层厚厚的霜,朦胧不清看不真切,仿似那只可远观不能靠近的海市蜃楼。那能抚平人心的声音此刻却带了股彻骨的寒,冷得她直打哆嗦。她哆嗦着身子往后挪,脑子里全是血流成河的烟国皇宫,尸横遍野的烟国故土,还有她哀嚎不断的臣民百姓和一身是血仿若地狱归来般杀红了眼的于子衿。
“你别过来,别过来,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走开,走开,走开....”一边说着一边手脚并用拼了命的往后挪,直至挪到墙角仍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好似见了鬼魅魍魉般不能自抑。
看着她如今这副痴呆模样,这让于子衿忽然想起八岁岁那年生辰,萤火漫天的夏季,她拉了他悄悄溜出宫去,到皇宫后山捕捉萤火虫给他作萤火灯笼当寿辰礼物。后山很黑,伸手不见五指般的黑,她手上就一小小的火苗子,他问她难道不怕遇到些鬼魅魍魉之类么?她拍着不过六岁还未见半两肉的胸膛大言不惭道“切,我可是烟国最受宠的小公主诶,鬼魅魍魉见了我都得绕道走,怎敢靠近我。再说了这世上最是可怕的是人心,鬼魅魍魉才不可怕呢?”他听了这话误以为他被她看穿了,以至于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躲着她甚至还想着怎么逃走,生怕被她揭穿。后来发现他实在高估了她。不过一个六岁的小孩怎么会有那等心机。如今见她这般害怕几近疯癫的模样,是否在她心里他便是那个心比鬼魅魍魉更可怕的人?音儿,你曾说过,这世上伤人最深,能叫人癫狂的只有情,爱越深,越癫狂。你如今这模样是否证明我是你爱至癫狂的男子?
“好好照顾皇后”不忍再看到这般疯癫的竺音,于子衿无奈叹口气转身离开浮生殿,他知道她如今定是对他恨之入骨,避如蛇蝎的,这辈子怕是都不会原谅他了,可那又如何,她曾说过她生生世世只愿嫁他一人,如今她已是他的皇后,他圣告已出,封后大典日子已定,谁都不得更改,即便是绑他也要将她绑在身边,哪怕她视他为鬼魅魍魉,哪怕她已忘了自己的誓言,哪怕只有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他也绝不允许她离开他。
出得浮生殿看着花园里竞相开放的杜鹃花,想起她每每不愉快总是喜欢看着烟国皇宫后花园里的杜鹃花出神,不知她为何那般欢喜这花,他是及其厌恶的,它总是时刻提醒着他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那个血色漫天的季节。
他是泱国五世单传的小皇子,泱国皇帝于靖唯一的孙子,泱国太子于姜唯一的孩子,都说皇室男儿多情薄幸,后宫佳丽繁多,可翩翩泱国皇室男子世代皆是痴情种,一生只爱一人,后宫向来就只有皇后,没有妃嫔。是以,别国皇宫里妃嫔争宠,骨肉相残的景象在泱国皇宫里从未有过的,至少近五世是没有的。却也因为如此,他自小便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玩伴,他皇爷爷又忙于国事,父亲和母妃感情如胶似漆,他不太好打扰,只得自己一个人自玩自乐甚是孤单。他八岁那年,夏至,正是杜鹃花开的季节,皇爷爷五十岁寿辰,别国来朝,为皇爷爷祝寿,烟国太子竺炀带了他刚满六岁的小公主竺音来朝,小小个的竺音,粉粉嫩嫩甚是可爱,他见了甚是欢喜,总觉着长这么大终于见到了同类,便莫名的想要与之亲近。于是便央了皇爷爷要与她同坐,想是皇爷爷见了小小个的粉娃娃也甚是喜欢便同意了。他坐在小家伙旁边婉拒了宫人们的服侍,小家伙吃什么他便也跟着夹什么,一顿饭下来吃的异常开心,觉得这是他此生吃过最香甜的膳食了。吃完了以后便跟皇爷爷说今天的饭菜做得及其美味,惹得皇爷爷甚是高兴,便重重的赏了御厨以及御膳房里当差的宫人们。
一连几天他都舔着脸厚脸皮的跑去跟小女娃一道用膳,几日下来他甚至还很是明显的长了几两肉。皇爷爷也说他脸都圆润了不少。可惜好景不长,分别的时刻总是来得特别快,各国使节都相继回国,小女娃也要跟着她父亲回国了,临走前他拉了女娃娃的手把那块他们家祖传下来的龙魂玉佩硬塞进她手里小大人似的说“这玉佩你且拿着,等我长大了我便去寻你,我要取你当我的皇后”。小娃娃捧着玉佩似懂非懂“娶我的意思是要同爷爷奶奶那般一起玩到老,一直不分开么?”她想起了她那下了朝便好似没长大的皇爷爷和天仙似的皇奶奶便特别开心。
“没错,你既收了我的玉佩便是我未来的皇后了,是必定得嫁于我的,你可不能忘了我去嫁与旁人,皇爷爷说了,我父亲将来必定是要承他的皇位的,我将来也是,我是皇帝你便是我的皇后,记住了么?”才八岁的稚嫩脸上是慎重至极的表情,仿佛在对苍天宣告誓言,生怕这小家伙记不住一般。
“矜哥哥且放心,你生得这般漂亮,我定轻易不能将你忘了的。”小女娃也慎重的说着。
“你说我漂亮?什么是漂亮?是好看的意思么?”他倒是时常听宫人们说他生得英俊,漂亮是什么他没听过,是她们国家用来赞美人的话语么?
“漂亮就是很好看很美的意思,嗯,就像...就像...就像园子里的杜鹃花一样好看。”小竺音小手指着满园子的粉色两眼弯弯的说道。小于子衿看着满园子的粉色,这是母妃喜欢的花,父亲亲手为母妃种的,他也觉得这花很美,跟母妃一样美,也时常听得父亲这般赞美母妃。只是这不该是用来形容女子的么?难道他在她眼里长相似女子?或者,她以为他是女子?
“我可是男子,男子好看要说英俊。记住了,你如今已经是我定下的皇后了,日后我长大了便去寻你,你若是嫁了旁人,我便是硬要将你抢过来的,所以你千万不可嫁与别的男子。”小于子衿再次重复道。
“知道了,你也是,不可取旁的女子,不然我可不会嫁与你”
泱国百丈高的城墙上,八岁的皇长孙于子衿目送着烟国使节的队伍越走越远,直至一点点消失看不到半点踪影才肯从城墙上下来。同年八月底,烽烟起,战祸至,原本和泱国和睦相处已近三百年的烟国不知何故发起战事,泱国皇帝多次派人谈和无果。烟国军队以势如破竹之势只用一年半的时间便攻入了泱国都城,直入皇宫。那日正是他十岁的生辰,原本该为他生辰举办宫宴,歌舞生平的日子,原本该灯火通明热闹喜庆的皇宫,此刻却伏尸满地,血流成河。鲜血将整个皇宫和那开的正艳的粉色杜鹃渲染出一片诡异得触目惊心的红。
母妃刚将他塞入床底,尚来不及隐藏,敌军便已破门而入,常年征战的兵将们见着这美颜绝伦风姿卓越的太子妃便起了万恶的邪念,十几个兵将轮番生生将他的母妃凌辱致死。他藏在床底听着他那美艳的母妃绝望的挣扎叫喊,捂着口鼻硬是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来,强忍着泪水告诉自己终有一日要覆灭这天下,让这些禽兽为他母妃陪葬。当夜他藏在一辆搬运尸体的马车里与尸体一起被运出皇城外的焚尸场,躲过了追查。出了皇城的他从没离开过皇宫,不懂的怎么养活自己,只能跟着流民一起四处乞讨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