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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最近几年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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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年他们尝试玩起这样一种游戏。
Ron会在拍戏、跑宣传的间隙拍下当地的照片,发到那个只有亲密好友才相互关注的私密社交账号上,照片里,他通常都会单手做出一个朝屏幕外开枪的姿势,配文写着“it's your turn now”。有圈中朋友留言追问,你在玩什么好玩的,他却一个劲故作神秘,太极打来打去就是不说。
一个月后Sammul另外po图一张,写上“上次那局算我输,接招啊”,照片中的他环抱一个半人高的红色不倒翁,背景是一棵树。
于是,两个人都有同时follow的知情人发出“噢——”的一声。心说原来这两个大男孩在网上搞竞赛活动。一个负责指定神秘地点,另一个负责找出来,谁没找到,就算谁输。
有位好事女孩跑去私信Sammul问,那是在哪里,Sammul答他是在宁波,配上个举起一根手指头作“嘘”的表情。他们早年做小配角时就彼此相识,关系近到女孩有恃无恐,转头就截屏发给了Ron。没想到那位伙计立刻回以惊恐表情,叮嘱她“立刻删除”,否则“被那位大佬知道恐怕要来找我算账”。
女孩抓着手机笑得前仰后合。她心想,你们不过玩玩游戏,我倒看看要认真到几时。结果没想到Ron和Sammul这场比赛,一比就是好多年。
当然他们发po的频率已经比最开始时少了许多,由原来的两周一次,变成了月余一次,缝上工作安排吃紧的时候,小半年才发一张也是有的。围观的那堆朋友,早就成家的成家,生子的生子,生活忙碌起来忘了这场安排的初始,有时冷不丁刷出这样莫名其妙的照片,还跑过去留言询问是否出了什么事。但,尽管频率稀松,这件事情他们却从未间断做过。
Sammul对住Ron捧着一坛花雕老酒指着窗外庭院的照片已经四个月了。酒坛肯定是剧组道具,通常就出现在年代戏里,国内几个有名的影视基地他全去过,可那庭院布景他却怎么看怎么陌生。
“你好嘢。”他对着手机恨恨说。
此刻化妆师正在为他梳化,半边身子拧着给他调整那老是不听话的假发套,不经意瞥见了手机屏幕。
“你看了两个星期了。”她实在受不了地说,“你要不要试试Google图片搜索啦。”
“那么容易搜出来我姓就要倒过来写了。”
“你姓三名苗嘛,正过来倒过去都是一个字。”化妆师助理开他玩笑,这位助理算半个追星族,很懂明星的工作行程,他认出照片上的人是港星吴卓羲,讨好凑过来同Sammul讲,“其实你稍微调查一下他拍摄日程就好,可以根据季节来推算剧组,你看他当时还有穿防风衣,不会是在南方,一定还要再往北。”
Sammul打断了他。他做出夸张表情,不着痕迹收起手机。
“我还要去查他?要不要这么麻烦哦,他哪里有这么大面子!”他故意拖长音调,这么说。
几名工作人员被他逗笑。近年来他性格平和很多,这样场面相当知道如何应付,只是内心深处,一旦涉及到那几年间认识的旧人旧事,就莫名固执得很。他偏要靠自己去找,不想假借人手好赢那个衰人。
06年后他的工作重心就开始逐渐移到内地,上海、长沙、青岛、南宁这些个的城市他走了个遍,看过各式各样风景如画的水乡小镇,酒店住了一打,依旧是每天吃饭上工睡觉,论生活方式其实同在香港时也没什么区别,但是大陆到底比香港大了太多太多,他现在忽然才觉得,当初拍古装戏剧,故意在边陲小镇给阿Ron发风景照打算为难他的举动实际上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TVB时代后期,他们尚且已经忙到无法常常见面,中国这么大一个地方,要去找一张照片的拍摄地,谈何容易。更别说难得到一个新城市,通告宣发录采访马不停蹄,谁有那个美国时间跑到Google搜索栏里去搜吴卓羲?
Sammul大喇喇叹一口气,在并不存在的小账本上记过一笔。然后点post键发出一张他其实好几星期前就已经拍好的照片。那时他正度假,跑到云南,顺手练习新买的航拍玩具,那张照片里Sammul本人是如同米粒大小的一个点,飞行器飞出三层楼高,境外全是大好河山的旖旎风景。
他照片刚发出去,怎知遭遇一条秒回。
“你输咗!”阿Ron在对面耀武扬威,同时不忘感叹一句,“一看就知在度假了嘛,成日在外头玩些乜嘢啊你?”
度你个大头鬼的假!隐约已经听见导演在喊人的Sammul撇了撇嘴,手上还是飞快打字回复说:
“是啊,无业游民啊,哪像你个大忙人,每天就是工作工作工作!”
良久,对面打返他短短一句,Ron难得发个表情,
“搵食啊,大哥!”
Sammul一早已知道他在忙,也断定杀青前估计数月他们两个都不会得闲。所以这回接力棒丢过去,Ron也一样要输,他大概只需要整理心情,耐心等待几个月后Ron再po张新照片出来。比赛轮过一回又再重新开始,和之前的无数次都一模一样。
经纪人看出他此刻心情很好,赶紧拿出手机抢拍一张工作照。近来难得有新消息放出,她准备多攒一些照片预备着在微博账号上放出,以免宣传断档期里太过疲软。她拿拍好的照片给Sammul看,过问他的意见。她还记得以前Sammul不太中意同步发这样的照片出去,这样看见的人总能掌握他行踪,他说他在同朋友玩个游戏,最好要神秘一些。
但是这次Sammul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他无所谓了,那些对他来说少得可怜的社交反正也集中在私密账号里进行,他很清楚,Ron很久才看一次微博,他们的官方账号,已经很久都没有互动过了。
他呆了一呆,在拍完那天的好几场戏之前,头脑中的某个角落一直在想,在不记得是子珊还是谁的哪次生日会上,Ron曾经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衣服到场,那件衣服很奇怪,很不衬他,简直丑爆了,Sammul一直想同他讲,只是忘了为什么最后也没有找到机会说。
三个月以后盛夏已经变成深秋,Sammul开始着外套打围巾,为了躲避吹冷风而坐在保姆车里和人打字吹水。Ron突然弹他消息,推荐他一家小吃店,吃湖北豆丝,一通废话,不知所云。Sammul哼哼两声,直接回他说人老了,不敢再为了一点吃食走街串巷去找,被媒体拍到又写说陈键锋孤家寡人。“哈,你知道现在粉丝逼我逼得多紧?早先还在留言里夸我,现在全在催我什么时候结婚!”
非常生硬的转折,就是要拉对面的人按照他的方向陪他聊,非常有他的风格。
Ron打字说催你催错了吗,你多大?
不礼貌!我偶像来的!吴生!
Sammul愤怒地打回那行字,关掉聊天窗口开始查看账号首页。Ron果真发了一张新图,Sammul知道他两天前人就在武汉,他去过那城市好几次,不觉得Ron对那儿比自己了解得多。Ron所在的照片里有根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石柱,背景一看便是那种城中老街,地面凹凸不平的,Ron的一只手抚在石柱顶端,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对着镜头温和笑着。
Sammul摁黑屏幕,将手机贴在心口好一会,那是唯有当他独自一人时才会做的事情。整整一个月,比预想中来得还更早些,不能不说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他忙,两个人也许都忙,但忙,不代表不会想他。Sammul掰着手指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月,再往后数还能有,他记不清他们已经多久没见,还结婚?这幸好是只得一个人,磨得他的心绪都平了,才不觉得这是难捱的事。
毕竟他们不可能。穿越几个平行宇宙也不可能。
他允许自己多愁善感一秒,像个早已不复存在的少年。他湿润的眼睛倒映在窗玻璃上,外面开始淅淅沥沥的飘雨,一位戴帽的小助理忙着避雨,莽莽撞撞拉开车门,两滴水飞溅到Sammul的脸上。
“准备出发去机场了。”
对方也没道歉,就这么急吼吼地说。年轻真好,能跟着偶像明星,没日没夜的,从一个地方不断赶往下一个地方。Sammul看着小助理点点头,过了今晚他离开,那位小助理就不再跟他了,人家原本就是武汉当地电视台的人。Sammul笑了,是的,Ron是不晓得的,他人现在其实就在武汉,只是三小时以后,就飞了。
Sammul不知那天自己什么心情,也许是想缓解小助理脸上无处安放的尴尬,他故意叫住对方,同他找话说,拿出那张照片问,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如果说这世上真有鬼使神差的话,起码在那之前Sammul是没想过的。但被他叫住的小助理居然当真眯眼看了会他的手机屏幕,然后肯定地点了点头。
“知道啊,”他说,“我中学就在那附近上,那是条很有名的小吃街,这不是主巷,是偏巷,从一家炸糍粑的摊头转过去就是,我记得的,因为旁边就是公共厕所。”
Sammul望着他,人已经有些傻了。
他给经纪人打电话,声音颤抖着,自己还不知道。他问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能在赶那班飞机之前还有时间能开车去一个地方,他就在那儿待一会儿,最多五分钟。然后那天,他赶过去了。
被他强行塞上副驾驶的小助理把着车顶,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这位十五年驾龄的中生代港星在大雨里狂飙猛进,一路高歌。他的脸色有些发紫,他想起自己儿时常去那条巷子吃各种小吃,他觉得这样本土化的童年情怀身边坐的香港人可能不怎么懂,但对方又一路开着车同他道谢,感谢他充当人肉GPS,帮忙指路,忽然又觉得也许不该对香港人抱有这样的偏见。毕竟97年回归后大家都是中国人,也许人情冷暖爱恨情仇,本没有什么区别。
那天的Sammul在一场雨里找到了那根不具备任何特征的石柱,他对着手机确认许久,对比着地砖和后边墙壁上的每一道纹路,来确定自己站着的地方绝对正确。还真被他找到了,说出去谁敢信?
那根两天前被Ron扶在手底下的石柱,一些青苔被雨水冲刷掉,它静静立在那儿,Sammul伸手去摸,他鼻腔温热,几根手指正好贴在照片上Ron的左手贴过的那个位置。有没有正好重合他不知道,他有些难言的激动,转头拜托小助理帮他拍下那张照片,照片里雨伞遮住他大半个脑袋,只露出标志性的侧脸,雨幕之下那侧脸轮廓优美,形状十多年来如出一辙。
那照片一直被他存在手机里,Sammul犹豫很久,真的有足够久,来考虑是不是要发给Ron。那照片毫无疑问地昭示着他在这场比试中的胜利,然而直到此刻他才想起来,无论是他还是Ron都没有讨论过一方胜出以后将会赢得什么。那本来就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比试,生于无聊,也当湮灭于无聊。他都不明白为何这么多年了,它依然在,半死不活拖拉着,却没结束。
他们都需要一个明确的指令,作为标志,点上红心,画上休止符。而他不要去做那个人,他始终是任性的,这点任性没有被磨蚀干净,他反正不愿意去扮演那么个角色,说什么也不愿意。
他在工作结束后返港,留了半个月时间给家人,剩下的半个月用来悼念那台被他卖掉的车。在工作日的工作时间 ,这个曾经让一众师奶大军神魂颠倒的演员戴着大号墨镜独自乘坐港铁晃晃悠悠。他走过很多地方,半年以上没光顾过的餐饮店,去看老友已经会叫daddy mummy的小孩,又去了其他一些地方漫无目的地行走。他没打电话给什么人,但是足足像那样漫游了两天才鼓起勇气。
他给Ron发了一张照片,新的照片,照片里是他们曾经拍摄学警系列时做宣传去过的篮球场。Sammul的取景极其体贴,所有标志性建筑一应俱全全部收入,除非Ron是傻的,他想,否则不可能认不出来。
但是Ron并不在香港。他去了内地拍戏,好巧不巧连戏连了好几天。那条Sammul po出去的消息,他没点赞,也没有回。
等到他发现Sammul删干净了那个他们私下用来聊天的社交账号时已经是四周以后,而那个该死的少爷仔留在香港的假期即将告罄,接下来又不知道要跑到什么地方去。Ron在考虑围追堵截,他人堵不到Sammul,但至少还有对方电话号码。
他们很久没有通话,一接通,吴唱K就开始吼,他说你发癫?把记录删空是不是想赖账!
那你无端端吼我是不是想绝交?陈三苗在这头冷冰冰地问。他故作冷淡,对着镜子的脸其实在笑。
他们做不成别的什么,至少还是朋友,Ron那个人他是丢不掉的,Sammul算了解自己,他知道自己并不舍得。
他对Ron说“我一回家,二老就问起恋爱的事,教训我说一年到头忙工作,每天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又说看我账号也无半点认识女仔的内容,我当然气了,一气之下就删光了。”
“借口!”吴唱K依然不依不挠,“依家点算?重新来过?”
“不是吗,还玩?”Sammul不情不愿回答,他走回卧室,点开电脑相册,往Ron邮箱发过去张照片,
“你查你mailbox啦!我实际上早几个月就赢你啊!只是我忙,懒得发!”
“放屁,没发就不作数!”怎知Ron在对面强行否认。那让Sammul有些无奈,他压着眉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对着电脑屏幕,只是沉默。
几秒钟以后,他的收信箱发出嗖嗖的提示音,他点开,居然是Ron的回件。
附件那张照片几乎把他笑死。
而Ron还抱着电话,好死不死地一直强调,
“我那时候人不在香港,你以为我没认出来吗!不就那个篮球场,化成灰我都认识啊!我被困在剧组,三更半夜手机没电,特别用经纪人电话打给高中同学啊!这都不算我赢你有没有良心?”
Sammul抱着电话,他笑得仰过去。
照片上,一位年纪同他们相仿,一看也已经步入中年的上班族男子,表情局促地举着一块电视台宣传时使用的等身人形立牌,站在学警时期曾经做过宣传活动的篮球场边。闪光灯的反光在夜里显得太强烈,立牌上港星吴卓羲的那张脸角度不对,反光反成一片乳白色。
“真气死我了,要不是为了赢你,我会拜托朋友做这种事?”Ron在对头激动质问。
Sammul好容易止住痉挛的笑意,喘气问他:“谁让你拜托朋友的,你等回到香港自己去照张不就完事?”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工作赶回去啊!”Ron没好气地说,“鬼知道你个衰人要留香港几天啊!”
“还四天。”Sammul回答。
“等我啊!”Ron丢给他这三个字,然后收了线。
Sammul已经有些莫名其妙了。然而身体中那抹早已习惯于不去深究的情绪叫嚣着,打消了那些浅浅淡淡的猜想。
他的手机又响了,Ron在弹他的窗。他说之前的那张照片他收下,但绝不承认Sammul之前所声称胜利的正当性。
他甚至还补充说“时间太久了,也许我们该玩点新的,比如以后拍照时要选一样的角度,做一样的姿势,最好玩一波大的,你也不穿上衣,我也不穿上衣。”
“痴线啊!”拿着手机的Sammul忍不住叫出了声。
Ron当然不可能听见他这句话,但他急时补充过来一条信息,仿佛中了不知道什么邪,冥冥之中晓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打字说,“傻瓜,现在想认输还早呢。”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