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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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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四坐在车里,不时地打着哈欠,一会儿拉开帘子看看外头,看着车离温州越来越远。
他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对着自家的庄主道:「庄主,咱们为什么要走得这么急?」
话说完,一回头却见韩庭方似乎没听到他说话,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些甚么。
尤四心里更是觉得奇怪。庄主昨晚回来后便要所有人收拾行李,明日便要离开。第二天又一大清早地便去简府辞行,接着一行人便直接离开了温州。
庄主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急着离开温州?尤四心里有些纳闷,想着又探头朝窗外瞧了瞧。
「啊,庄主,」尤四声音里有些讶异,韩庭方这才注意到了,只听得他叫道:「庄主,那人是不是简二爷?」
韩庭方闻言一惊,立时侧过身子望向窗外,只见车子后方站着一人。虽然离得十分远,但是练武之人眼力十分好,韩庭方一见便知那人是谁。
那人站在原处,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着甚么。
「不知道,离的远了,看不清楚。」韩庭方放下了帘子。
「喔。」尤四觉得今天庄主有些奇怪,便乖乖地也不多说。
「嘉兴。」韩庭方忽地道
「咦?」
「跟车夫说去嘉兴,」韩庭方缓缓道,「去看看秋水。」
到了嘉兴林府,送上拜帖不久,女主人便亲自出来迎接贵客。
「韩庄主。」映秋水对客人盈盈地行了一礼。
「林夫人。」
几个月不见,映秋水更加容光焕发,已为人妇后,面容多了些婉约宁静。
「德平晚些才会回来,不嫌弃的话便由妾身招待韩庄主。」
「如此劳烦林夫人了。」韩庭方行了一礼道。
映秋水领着韩庭方到了厅上,坐定后,韩庭方便道:「在下未曾告知林老板和夫人便冒昧前来拜访两位,韩某先向夫人致歉了。」
「韩庄主多礼了,您是我们两位的大恩人,何来道歉之说。」映秋水笑道,「不知韩庄主近来如何?」
两人问候过,映秋水便主动提起自己的近况,她知晓韩庭方必定关心自己新婚后过得如何,自己便先交代了好让对方放心。
韩庭方固然关心映秋水,只是他也不知此番来的目的就竟为何,是想确认些甚么吗?映秋水的神情十分愉悦,话也比过去多了些,他一面听着,思绪却有些迷茫。
忽然他目光落到了映秋水身后的屏风。
那是一座人身长地屏风,屏风上绣的不是禽鸟花卉,而是小镇街道,石子铺成的街道上朴着可爱,边上河畔绣着垂杨袅袅。韩庭方一看便知这是苏州的街道,想来是特意请人绣这么样一个屏风。
屏风旁放着一个小瓶,里头盛了清水,上头插着一枝新折的柳条,绿意正浓。他想起了映秋水最爱柳树,从前晴雨楼秋水阁旁便种满了柳,方才进林府时,四顾也尽是垂柳依人。
映秋水注意到了韩庭方的目光,回过头看了看屏风,目中带着温柔,「德平知道我念着苏州的风光,这是他让人做的。」她说这话时,神情带着几许笑意,让韩庭方又想起了甚么。
映秋水也注意到了他不甚专心,似乎有心事,说完自己的事便停了一会儿,又开口道:「韩庄主,先前是去温州刘家与简家的婚礼么?」这件事她方才听韩庭方提起过。
韩庭方听到她提了这件事,思绪便拉了回来:「是的。」
「韩庄主……我」她本想说受韩庄主照顾多年,若是韩庄主有甚么烦恼,是妾身可以分劳解忧的,韩庄主不妨告知。只是她考虑到自己的身分,才开了口又有些犹豫,正在此刻却听得有人来报
「夫人,老爷回来了。」
映秋水一听这话立时笑开了眼,「老爷回来了,那么我……」她说着,忽然想到韩庭方在场,又回过头去,「韩庄主……」
「主人回府理当相迎,林夫人但去无妨。」
映秋水闻言点了点头,正要起身,顿了一下,又道:「韩庄主远来是客,不如与我夫妻两人一同用膳。」
于是韩庭方便与林氏夫妇一同用晚膳。林德平知道韩庭方来探望两人,虽然有些讶异,但他们本有交情,席间十分殷勤周到,一顿饭下来倒也是宾主尽欢。
离去时,映秋水见韩庭方心情似乎明朗了许多,只道他或许是想通了。
「庄主,映姑娘好像变得更美了。」回程的船上,尤四找了话题和自家庄主聊着。
「林德平对她很好啊,林府四处都种满了柳树。」
韩庭方「嗯」了一声,又道:「现下应该叫林夫人了。」尤四只是心道:庄主这趟特地来探望映姑娘,现下应该是放心了,难怪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
韩庭方这时想起了映秋水先前说的话:「直到我遇上了德平,这时我才能告诉你,我已经放下了,放下了……缘来如此……缘来便是如此。」
秋水现在过得很好,她已经放下了。林园中杨柳青青,枝叶繁盛,春意十分。
缘来如此么,可是我……
尤四一抬眼见庄主望着离去的方向,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纠结。
回了苏州后,处理公务,练武,指导弟子,一切如常。
只是管事田永麟却有些担心。
「田管事,你有没有觉得……师父最近有些不大对。」田永麟此刻正想着同样的事,心中一惊,一回头却是沈襄水在跟他说话。
「我有些担心……」沈襄水想着该如何形容韩庭方最近的情况。
「我会跟庄主提的。」田永麟叹了一口气道。
庭院中,韩庭方手中长剑飞舞,带起枯叶卷起漫天。
从温州回来至今已经过了三个月,从春风送暖转眼间到了柳絮纷飞的时节。
他喘着气放下了剑,看着柳絮乱起纷飞。
又过了不知多久,只知道是清明雨纷纷到了橙黄橘绿时。没了柳絮漫天飞扬,风却越舞越强。
韩庭方垂下手中长剑,背风而立,西风吹得鬓边发丝乱舞。
到了秋尽叶落,韩庭方此刻坐在案前。一会儿对着外头的人道:「进来。」
管事田永麟一进书房,便见窗子开着,韩庭方正坐在桌前处理公务。
「庄主。」田永麟呈上一样事物,「这是本月的账册。」
「放着罢,」韩庭方头也不抬的道,「我待会儿看。」说着手上不停继续写着甚么。
田永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庄主,账册其实不急着今日看,现下该是用晚膳的时候了。」
「不要紧,我等会儿就看。」
田永麟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又道:「庄主近日似乎太过操劳,庄里上下和弟子们都十分担心。」
韩庭方仍是头也不抬,只道:「知道了。」
田永麟见状不禁微微皱了眉。庄主从温州回来后,变得更加忙碌了。说是要处理这几日搁下的事物,却也不是这般没日没夜,况且都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沈襄水和他都想知道究竟是发生了甚么事,只是上下尊卑有别,庄里谁也不敢过问庄主的私事。
田永麟这般想着,仍是站在原地不动,韩庭方注意到他的异状,终于抬起了头。
「还有事么?」
田永麟正想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探问庄主,这一问便想到一事,开口道:「庄主,我听说简记简二爷要成亲了。」
这一句话彷佛一道惊雷落下,韩庭方全身一震,「喀?」一声手上的笔落了下来。
「你说甚么我方才没听清。」话音里有些微颤。
「我听说简记的二爷不久后要成亲了。」田管事又说了一次。
韩庭方闻言脸色霎时惨白,田永麟见状便知不对。他提起这件事本是想顺势问庄主先前去温州的事,现下知道自己是挑错话头了。
正想着该如何接话,一抬眼见韩庭方神色惨然,摆了摆手,「知道了,下去罢。」
先前田永麟便隐隐猜到了几分,此刻已然是确定了,只是现下这样的消息传来,他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胡乱点了点头,行了礼便下去了。只是才走不远,一回头,便见韩庭方快步走出书房。
尤四一看到庄主往门外的方向走,忙道:「庄主,待会儿可能……」韩庭方却头也不回地离去,只留下他一个人愣愣的站在原处。
韩庭方奔出了韩家庄,一刻未曾停歇,不知过了多久,他意识到时,自己已经站在了湖畔。
湖面零零落落,只余霜凋枯叶,荷尽残芳。
他奔上了船,使尽全力向前划着到了湖面中央,彷佛有人在唤着「庭方,庭方」话语中情意缠绵,自己为何当时听不清。
他喘着气四顾望着,只见荷芳落尽,凋去了荣华。
晚荷尽谢,甚么也不剩下。
韩庭方脸色惨然,扑通一声倒在了小舟上,这一刻便是甚么也听不清了,此刻便是秋未尽,华已散。
秋未尽,华已散。
外头大雨倾盆,尤四撑着伞在门口张望着,面上十分担忧,一会儿他见到了他担心的人。
「庄主!」
韩庭方觉得身上有一团火在烧着,眼前也是火红一片。
他觉得自己正躺着,火红的布幕在眼前晃动,幛蔽了了一切,布幕后隐隐可见一道身影背对着自己。
那人面前一团火烧得正望,他专心的看着火堆。
一会儿他彷佛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只见他转过身来笑着道:「庭方,你会冷么?」
梦到这里,他便醒了。
韩庭方挣扎地坐起,大口地喘着气,不自觉伸手掩住了脸,却发现水珠顺着脸庞落下,泪满衣襟。
韩庭方伸手按住了眼,迟了,迟了,现下发现已然情根深重,终究是太迟。
缘来如此,终究是躲不过。
上林,上林,韩庭方喃喃着,我终究是迟了一步。
「庄主。」此刻门外有人唤道。
门外的人不等他应声,立时推门进来,却是尤四,「庄主,你终于醒了。」
韩庭方此刻已抹去了泪痕,静静道:「发生甚么事了?」
「庄主你淋了雨,一回到庄里便开始发烧,大夫说你身子虽然硬朗,只是太过操劳,庄主你这阵子便好好休息罢,大伙儿都很担心你的身子。」
韩庭方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让你担心了,小四。」自己这几个月让自己忙碌不去想着那个人,却原来是徒劳无功。
「我已经没事了。」只是现下已经迟了,便不用再去想。一瞥眼间,见到桌上放着一封信和一个小盒子。
「这是甚么?」
「啊,这是简二爷让人送来的信,他说要给庄主,连着喜帖一起送来的。」
韩庭方闻言脸色霎时白了一张脸,身子微微颤着。
「庄主……」
「放着吧,我……我等会儿看。」
尤四不明所以,只是见韩庭方这般便有些担心,「庄主现在觉得如何?不如我去请大夫过来……」
「不了,我想再休息一会儿。」韩庭方道。
尤四闻言点点头,「庄主好好休息,我先下去了。」说完,便转身告退。只是他才刚拉开门,便听得身后的人又道:「等一下。」
尤四闻言又转过了身,「庄主还有甚么要交代的么?」
韩庭方缓缓道:「吩咐田管事,给简二爷备上礼物,恭贺他大喜。」
「简二爷?」尤四一愣,「是温州简记的简二爷?」
韩庭方手倏地握紧,只是掩饰着自己的情绪,点点头沉声道:「温州简二爷,简上林。」
「不对吧,庄主。」尤四面色更是狐疑,「我听说要成亲的是简记的二少爷,简仁柏。」
「简仁柏?!」韩庭方张大了嘴。
「是啊,先前传来的消息是简记的二爷没错,但只是听说而已。刚刚简记才送了喜帖过来,才知道他指的是二少爷。」
韩庭方霎时说不出话来。
尤四一走,韩庭方立时拆了信。
读了信后,一打开盒子,霎时间泪流满面。
信上写着一首诗:
江南莲花开,红花覆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