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泉路231号》同袍人

1、孤寡的老奶奶 孤寡的老奶

　　福泉路，一条长长的居民街，政府列出来的门号其实只到230，而231，是230号的主人为了挣钱把房子划出去一块出租的小房间，开了一个像模像样的门，挂着一个他自己用纸牌做的门牌——“231”。
　　一个少女，略矮微胖，有着小尖脸，三年前，住在了这里，交过一沓厚厚的现金，一口气租了五年，深入简出，偶尔外出也沉默不语，不爱搭理人，总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大家以为她不务正业，是个奇怪的不良少女。其实她自己经营者一个网店，不是卖衣服，不是卖饰品，而是卖占卜。
　　十年前，她还是一个上小学跟小伙伴玩玩闹闹的和大家都一样的活泼的小孩子，放学后跟同学会一路说说笑笑回家，可是她家最远，往往走到最后，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村里有一个孤僻的老人，无儿无女，每天总能看到她吃过饭就坐在屋前莫名其妙地发呆，或者嘴里念念有词说些说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少女总觉得她阴森森的，很可怕，可是，每次回家为了图方便还是选择了从她的门前过，会近很多很多。老奶奶会习惯性地叫住她，然后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说：“放学了呀？”
　　少女每次也会笑着回复是，然后顺带问一句奶奶吃过饭了吗。
　　可是这天，老奶奶没有向往常一样坐在门前，她的屋前空空如也，少女很奇怪，凭借着强烈的好奇还是鼓起勇气跨过了她从来没有跨过的那道门——门没有关，少女走进了老奶奶的房子。
　　屋内一片灰暗，农村的土房子，还不怎么向阳，窗户开的少，进去打开灯才能看清楚，少女在门附近摸索了许久，好不容易摸到了，捏一下吊着的开关——灯开了——老奶奶正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床顶，突然的灯光让她疑惑，转过头来见是小女孩，又露出了以往的那笑眯眯的笑容：“你放学了？”
　　小女孩有点奇怪，老奶奶今天怎么不在屋前了，于是说道：“是啊奶奶，我放学了，可是今天您怎么不在外面啊？生病了吗？”
　　老奶奶闻言，眼睛眯得更小，嘴咧得更大——笑的更开心了，“呵呵呵呵，好孩子啊。”发出了老人们那种特有的笑声后，继续说道：“奶奶是有一点不舒服，有点累了，就进来歇一下，刚进来没多久，你就进来了。”
　　少女听完有点赧然，“对不起啊奶奶。”
　　老奶奶慈祥地看着她，用干瘪的嘴低声说着，“你是好孩子，没事。”
　　终是耐不过小孩心性，小女孩突然发现了老奶奶枕边的一个黑色小布袋，比巴掌大一点点，绸缎的，在灯光下光泽美丽异常，在这个布满灰黑色等衣服的房间看上去是里最值钱的东西了，小女孩不禁问：“奶奶，那个是什么呀？”
　　老奶奶顺着她的目光偏头，将手伸向了脑袋边的布袋，笑着说，“你喜欢这个？”
　　小女孩不敢答话，期期艾艾地看着她，因为妈妈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所以最好也不要因为想要别人的东西而说自己喜欢这个东西。
　　老奶奶又是“呵呵呵呵”笑，“想要就送给你吧，这个老伙计我带不走了，又不能陪我走，不如给它找新主人。”
　　村里人说老奶奶过不久就到时候了，此刻听着老奶奶的这句话，小女孩又惊又怕，连忙说，“不不不，奶奶，您的东西我不能要。”
　　老奶奶依旧用温和而浑浊的双眼看着她，以沙哑的口音继续说着，“拿着吧，你应该拿着的，奶奶以后用不到它了，它很有用的，也很有趣，你看……”说着说着把布袋拉开，里面很多精致的卡片，厚厚的一摞，每张卡片上都有奇奇怪怪的鲜艳图案，有人、有水、有花、有树……可是图案上画的东西并不是日常生活里的场景，都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摆在一起，小女孩看不懂，又觉得很新奇，连忙说：“啊！奶奶，这些好漂亮啊！”
　　老奶奶无限感慨地说，“是啊……很漂亮……”
　　老奶奶低头看着小女孩津津有味地摆弄这些卡片，还时不时地评论这个女生好漂亮，这个花很不错……半晌，说：“拿着吧小孙女儿，就一些卡片而已，但是，你要向奶奶保证，这些卡片一张都不能丢。”奶奶没有儿女，偶尔也会把她当小孙女小孙女地叫，她也不甚奇怪，只是奶奶那样严肃地说一张都不能丢，她竟一时不受控制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然后，她得到了这一摞小卡片，以后的每天下午，她路过奶奶的门前，老奶奶都会给她讲每一个卡片画上的故事，一共78张卡片，老奶奶讲了78天。
　　第79天，老奶奶考了她图片有哪些故事。
　　第80天，奶奶教了她怎么用这一摞小卡片去偷偷测别人的故事，她原来才发现——啊，这些卡片有魔法的啊。
　　第81天，奶奶拉着她讲了她年轻的故事，她从北方来，随着爱人南下，以为生活会很幸福，后来却发生了大逆转，爱人被政治运动抓紧了牢里，家产被查抄，孩子被莫名其妙淹死在了河里，远在千里的娘家早就失去了联系，她经受不住崩溃得了失心疯，每天天一亮就裹着大棉袄到街上去哭，春夏秋冬如是，不知热，不知累，困了还直接就倒路边，饿了翻翻垃圾，或者以前的一些熟人还给扔点饭钱，就这样过了两年。两年之后，碰到了一个和尚，好心人，给她治好了失心疯，她无处可去，恰好这里有一家孤寡老人离世，她泼皮耍赖地一个一个把那些跟她一样觊觎这房子的人赶出去，甚至好几个精壮的男人，也被她不要命地挥着锄头就这样赶了出去。过了大半年，她才能安安稳稳地在这房子里睡觉。自己种点小菜，就这样守着那么点大的薄地，每天吃得没有一次不是浓汤的。后来政府政策改了，有低保了，可以稍微吃饱了，也不用每天劳作了，她也就每天舒舒服服地坐在门前发呆了。
　　第八十二、八十三、八十四天，老奶奶都没有力气再在门前发呆了，常常都是小女孩进去老奶奶的屋子，老奶奶就那样毫无生气地瘫在床上，只剩眼珠还可以转动，嘴角还可以提拉。
　　第八十五天，老奶奶依然躺在床上，只是这天小女孩去看她的时候，她的眼睛明媚了许多，非常有光彩，她微笑着，说：“我这一辈子都莫名其妙啊。”一种很无奈的语气，仿佛自嘲。小女孩听不懂，笑着让老奶奶记得吃饭，老奶奶还是那样笑眯眯地答应着。
　　第二天，村里人发现，老奶奶没了……发现她的那个人路过她家门前，想吼她一声，让她把堆了那么多天的稻草给挪开，他们家要用这个地方，叫了半天没人理，进去才发现她的全身已经僵硬……
　　老奶奶的安葬很随便，因为在这里无亲无故，而且老奶奶很讨人嫌，于是大家伙儿在山上找了个空地，就这样挖了个坑裹了个凉席，就把老奶奶退了进去，外面只看得出来一个小小的土包。
　　小女孩很伤心，她在家里偷偷地哭着，抱着那个小布包，泪水在被子里濡湿一大片又一大片，她想起前两天老奶奶还拿着她的新手表爱不释手，那是一块电子手表，可以荧光，可以记日期，还可以当秒表，虽然镇上很多人家的孩子都有了这种表，可是她很久很久之后，求了妈妈一星期，才能如愿以偿地戴上一只。老奶奶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她拿着这个小巧的小东西啧啧啧个不停，可是小女孩当时非常宝贵那个手表，让老奶奶摸了几下就赶紧收了回来，再也不给老奶奶摸，只让她看。小女孩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出声，边哭边后悔着——应该让老奶奶看个够，摸个够的……
　　村里人几个月后将老奶奶的资产分得一干二净了，特别是房子，主房给了一个很强势的叔叔，副房分给了周围人家养猪，菜地又种上了菜，但，是下面那户人家的菜。
　　小女孩依然路过这座房子的屋前，只是杂草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有点陌生，屋前堆放的稻草没有了，脏兮兮的布满尘土的大方桌也没有了，经常放在大方桌脚底的炭火炉也没有了，不太适应屋内傍晚时分透露出的暖黄色的橘光——老奶奶在的时候肯定会心疼钱省电费宁愿早早睡而不开灯的，也不太适应从这个屋子里传出的男子与女子的拌嘴声，偶尔还夹杂着乒乒乓乓的摔打声。
　　小女孩抹着眼泪去小土包那里看过老奶奶一次，她紧紧攥着那个黑色小布袋，泪眼花花地说，“奶奶，他们好自私，把你的东西分得一干二净，他们说你是坏人，就连我妈妈也这么说，可是你对我很好，我不相信他们，我相信你……你的卡片，我一张也不会弄丢的，一张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