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忆往昔》墨輕硯

1、无人接听

　　女孩和男孩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女孩问有什么浪漫的准备吗，男孩扭捏了一下，小说嗫嚅说准备了一首钢琴曲。
　　可是婚礼现场没有钢琴。
　　女孩笑了一下：“没事啊，之后再弹给我听！”
　　这一个之后，就是一辈子。
　　两人都没想到。

　　男孩给女孩和自己攒钱买了对手机，然后在女孩的手机里存下自己的号码，在自己的手机里存下自己的号码。最后想了好久措辞才郑重交给了女孩。
　　女孩噗地一声笑了：你不怕我把你的电话忘了？
　　男孩说，不会。
　　就算是忘了，我也会打给你。我的电话里永远只会有你的号码。
　　不管什么情况，绝对。
　　事实是，男孩没来得及保留太多号码，只留下了女孩的，而女孩遇到了很多人，却始终只存着男孩的号码。

　　战争爆发了，很是巧，又很是不巧的，男孩被迫应征。
　　简直就是戏剧里的画面，但是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男孩依依不舍地看了眼怀孕4个月的女孩，女孩拍拍肚子说：“没事，我和宝宝等着你回来呢，有事还有电话啊！”她的笑，耀眼而明媚。
　　男孩说，要每天通电话，一定。女孩打趣道，战场上信号这么好？男孩回过头去，说服自己跟上了保家卫国的队伍，没有看到女孩在他回头后，终于忍不住了的眼底的湿润。
　　“我等你！”一向说话比较细声细气的女孩突然大喊。男孩挥挥手，跑开了。
　　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
　　滴答，什么滴落下的声音，是水滴还是什么别的？

　　男孩和女孩真的是每天在通电话，就算手没信号，男孩也会厚着脸皮跑通讯室借座机，到后来男孩和通讯组的人都混熟了，一个个称兄道弟。
　　之前有一次，男孩通电话给女孩，通讯室的人都围了上来。男孩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开头，脸憋的红红的。
　　“妈——嘛——”一个稚嫩的童声。
　　是个儿子！男孩的脸更红了。
　　“宝宝乖，妈妈和爸爸说说话。”女孩温婉的声音从电话筒那边穿出。
　　“在吗？”女孩凑近了，小心翼翼地问，抓着手机的手握得紧紧的，好像握着男孩的手。
　　“在。”男孩也紧紧握着电话筒，好像握着女孩的手。
　　“你在那里好吗？有没有受伤？疼不疼？”女孩的声音有点焦急。
　　儿子又闹了起来，女孩又哄了一下。
　　“呦呦，没看出来啊，小子你媳妇不错嘛！”
　　“就是，到时候还不带给我们兄弟几个见见？真是，这么好的媳妇怎么就藏着掖着呢！”
　　“对啊对啊，要是我，早就带出来到处显摆！听听那声音，啧啧，温婉如玉，相夫教子！”
　　“对对对”
　　女孩的电话对面，一片嘈杂，男孩的脸几乎害羞的通红。
　　“你你你们！”女孩的脸也红极了，她想，腼腆的男孩肯定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别别别别欺负他！”说出来的时候，女孩的脸也是红的滴血一般。
　　“呦吼～～”对面起哄声大了。
　　男孩通红着脸把众人推开，通讯长咳了两声，然后故作正经地说给小两口留个空间，然后众人才离开。
　　“没事了？”
　　“嗯”
　　“仗什么时候打完啊”
　　“不知道”
　　“你欠我的钢琴曲呢？”
　　“诶？这个这个”
　　“噗”女孩笑了，“没事，我等你。”
　　我等你。

　　男孩没等到弹曲子的那天。
　　他战死了。
　　就是这么戏剧性。
　　在送回医疗区的路上，男孩求战友打个电话给女孩，战友不准，泪眼朦胧。男孩笑了一下：“没事，就这样我也拖不到医疗区，帮我打个电话吧！”
　　战友们还是帮他拨通了女孩的电话。
　　彼时，女孩正在教孩子认字。
　　“”对方一片沉默。
　　“在？”女孩开口。
　　“嗯。”
　　“声音有点哑呢，怎么了？”
　　“感冒。”
　　“诶？让你照顾好自己的！”
　　“啊不好意思啊，哈哈”
　　“真是，等你回来，看我不好好给你做护理！哼。”
　　“好好好。”男孩宠溺地说，突然，他顿住了。
　　“不要等了”
　　“？”
　　“钢琴曲我找时间弹给你，不管这辈子还是下辈子，不会欠着。”
　　“诶？怎么了？突然这样？”
　　“没事没事。咳咳。没事”男孩的声音弱了下来。
　　“我爱你”
　　“嘟——嘟——嘟——”
　　女孩莫名其妙，但是她有种不好的感觉。

　　男孩死了，真真切切的。
　　他告诉战友，让女孩改嫁，这么好的姑娘，别浪费在他身上。
　　战友们没答应。
　　男孩是笑着离开的。
　　那天起，男孩的手机和电话，他们都保持着。

　　女孩依然打电话过来，接电话的不再是男孩。
　　“喂？你在吗？”
　　“”
　　“大家都回来了，你回来么？”
　　“”
　　“不回来啊那我做饭去了？”
　　“”
　　那位战友一瞬间热泪盈眶。

　　大家都说女孩疯了，但是女孩疯了吗？只有她自己知道吧。
　　儿子十八岁后，一直想知道自己母亲为什么这么在意父亲的电话。明明自己没见过那位“父亲”。
　　他在写功课的时候，听到母亲拨打电话的声音和对面的忙音，就一阵烦躁。
　　“妈！爸都死了！折腾这么多年够了吧？”
　　女孩先是愣了愣，然后低着头，抱着当年男孩送的早已旧了的手机走出门去。
　　“他还能接我的电话，他还活着。”
　　女孩这么对自己说。

　　再后来，那位战友也死了。
　　没有什么是时光不能破坏的。
　　“喂？在吗？”女孩依然每天小心翼翼地拨打那边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今天你回来吗？”
　　“嘟嘟嘟”
　　“不回来啊那我去做饭了？”

　　后来，女孩成了老太太。再后来的后来她也死了。
　　儿子在她的手机里看到了短信一栏的草稿，那是那部手机唯一的，除了通话以外的功能。
　　“我这辈子，最好的事就是遇见你，
　　我这辈子，最浪漫的事就是你说要弹琴给我听
　　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你说要保家卫国
　　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你的电话
　　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听到你的琴
　　你怎么不接我电话了？怎么不说话？
　　你说好要欠着的钢琴曲可是要收利息的
　　我等你，一辈子都等。
　　一辈子”
　　最后有一句：“呐，我来见你了。”

　　原来，母亲早就知道那个人回不来了。

　　“喂？你在吗？”
　　“”
　　“在啊那就好那你今天回来吗？”
　　“”
　　“不回来啊？那我做饭去了？”
　　“”
　　“嗯好的我等你”
　　一等就是一辈子。
　　一通电话就是一生。

　　多久后，儿子拿起来电话，拨通了那个注定无人接通的号码：
　　“爸，我妈到了吗？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泪眼朦胧中，他看到，年轻着的父母回过头来，对他露出同样明媚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