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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三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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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江南,正是风和日丽草长莺飞的时节。远远地,就能听到孩子们在田垅间的放声欢歌与笑语。
鲍令晖斜倚在门扉旁,仰起头来,凝望着驰骋于碧蓝天际的燕子风筝,年轻面庞上的笑靥还来不及浮现,就已旋即落寞地凋零。
余晖脉脉中,傍晚的风拂过她的面庞,微凉中带着轻柔,仿若那年哥哥离家时牵挂不已的目光。她晃了晃神,然后默默地将支起的窗户放下,又拴上了庭院前的柴门,一如之前的每一日。
自从哥哥走后,她的日子便只剩了一人静待庭间花开,一人独赏松边月落,就此波澜不兴。
鲍家并非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祖上虽然小有功名,却也将将只够算得上是个寒门士族。在她早年的记忆里,母亲每日夙兴夜寐,只为了维持生计,而她唯一的哥哥鲍照,却不忘在读书闲暇之余,带着她一起撒欢于山野间。
屋后那座鲜有人问津的山上,年幼的鲍照曾带着比他更加幼小的令晖一起穿梭在参天的青松古木间,清脆欢快的笑声随着明媚的阳光跳动在青翠欲滴的枝叶上,流淌在泠泠的溪水中。
玩耍累了,鲍照便随意找了两块岩石,也不曾在意石上布满了青苔,就这样拉着妹妹坐下,然后一本正经地开始念起自己素日里最爱的那些古诗。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深山里人迹罕至的幽美景色环抱着她,耳边是哥哥悦耳的朗诵声,那些古意盎然的字句应和着林中不知名的鸟儿与虫儿的鸣叫声,悄悄印记在令晖的心上。固然彼时的她尚且年幼,却也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些词句美得令人心旷神怡,其间隐隐蕴含的委婉情意,更是让人不禁目眩神迷。
童年的时光虽然免不了清苦与拮据,可在哥哥的朝夕相伴下,鲍令晖还是无忧无虑地成长着,直到那日离别的来临。
男儿总是志在四方,鲍照也不能例外,于是怀揣着一身才学与对功成名就的渴望,鲍照踏上了前往建康城的旅途。临行前,他唯一惦念放心不下的,是他的妹妹令晖。
明明已经决定了这次不会再恋恋不舍地回头,一定要径直走下去,但微凉的晨风里,几缕压抑至极的低低抽泣声传到了他的耳边,鲍照终究还是停住了脚步。回首之际映入眼帘的,是令晖早已红肿的双眼与手中被涟涟泪水湿透的绞帕。
兄妹两相看泪眼,默默无语凝噎。十数载相伴相扶长大的兄妹情,如何能够说割舍便割舍得下?而此去归程遥遥无期,谁知何日才能归家洗客袍?
泪眼朦胧中,鲍照的身影终于还是渐行渐远,而从这一刻起,令晖也开始了她这一生永不会停止的离别与等待。
于是等了又等,盼了又盼,云中谁寄锦书来?待到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就在这个家家户户尽皆团圆的月圆之夜,她终于收到了哥哥寄来的家书。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这封信,落入眼中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清隽字迹,上书“吾妹令晖亲启”数字。信里一字一句记下了鲍照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只为与足不出户的妹妹一同分享这份新奇的心情。
令晖如饥似渴地读着,不想错过哥哥写给她的每一个字,而在看到哥哥几番叮嘱孤身在家的她别只顾着思念他,也要照顾好自己后,清浅的笑容宛如秋夜里的白兰初次绽放,眸中的笑意瞬间胜若星华。
看罢信中的最后一字,令晖微微沉吟了一下,然后提起书案上悬挂着的灰毫回了一首诗给哥哥。
“物枯识节异,鸿来知客寒。游用暮冬尽,除春待君还。”
草枯木落四季更迭,如今她只盼着深秋之后隆冬一过,远行的游子便会随着春天一同归来。
然后日月飞梭,不经意间,桂谢兰已开,经秋春又至,只是人未归。
屋里昏黄未定,烛台上细弱的灯烛哔剥燃烧间,忽然爆出了一簇金花,惊醒了令晖早已驰远的神思,她定了定神,拿出一只剪子,将这串已经如泪干涸的烛花稍作修剪。
小心取出藏在枕边的几封书信,只见这些纸上虽然布满了不少折痕,但却叠得整整齐齐。徐徐展开之际,更隐约透出一股雏菊的清雅淡香,想来是因为夜夜都会在睡前被取出来仔细阅读一番,久浸于馨香之故。
原本说好了来年春天便会回乡探亲的鲍照,却因为奉旨刚到任所,并未能如约归来。鲍照也不曾料到,明明相距并不甚远,此刻竟是日近故乡远。而从未与哥哥离别如此之久的令晖,自然挂怀不已,兄妹二人只得鸿雁频传,诗文往返,书中无别意,惟怅久别离。
春光是如此漫长,形单影只的令晖也无心外出远足踏青,闲来无事之际,她只愿待在家中,斜倚在榻上,任流光飞舞,然后沉浸在年少时与哥哥相处的那些朝与夕的回忆中,而多年前哥哥念给她听的那些浪漫优美的古诗,也伴随着优雅的韵律渐渐涌上心头。
随着崭绝清巧的文思如纯冽的泉水般源源而出,令晖开始提笔排遣她对兄长的思念之情。她从来都知道,自己这一生只若浮萍无依,唯一能稍稍宽慰于她的,只有哥哥鲍照,丰沛的情感充斥在她的心中,激荡在她的胸臆间,倾诉于她的笔端,一卷饱含深情的《香茗赋集》终于编撰成册,刊行于世。
而远在彼方的鲍照也同样牵挂着他这唯一的手足,甚至忍不住对皇帝陛下感慨道:“臣妹才自亚于左芬,臣才不及左思。”谦逊的话语中,实则也满满蕴含着他对令晖这个妹妹的无比自豪,更加希冀着兄妹重逢的那一日。只是任谁都预料不到,他与令晖的再次重逢,竟也是最后的诀别。
当鲍照马不停蹄地抱病赶回故乡时,已是清秋时节,娇艳的木槿花上还残留着露水,寒凉的晨风拂过,露珠晶莹如泪,纷洒而下,又是几许凄艳。
缓缓登上那座童年记忆里的后山,汹涌的泪水顿时朦胧了鲍照的双眼,他看不清,也不敢看,他的手中还握着令晖亲自撰写而成的诗集,他还记得令晖在信中是如何的欢欣,不过是须臾间,他此生唯一的妹妹,竟然就这样魂归于这抔黄土之中!
无尽的悲恸过后,鲍照勉强拭去面庞上的泪水。令晖曾日日盼他归,而最后这一程,他终于能够如约前来相送。
燃去手中的这卷香茗集,隔着面前纷扬炽烈的灰焰,鲍照朦胧的视野里,只见多年前的那双小儿女正坐在大青石上,女童的神情一派烂漫,少年却似是有模有样地在朗诵着什么。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