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沧海巫山云》衣容雨

23、身世 “果果，妈

　　陆庄明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的，晃得我脑仁疼。我将手上的“待办事项”一一打上勾，才腾出时间来调侃他。
　　“怎么，在练习‘跑路’？”
　　陆庄明难得的没有回怼我，陆妈妈偷偷凑到我耳边道：“在紧张呢！”
　　我抿嘴笑了起来，凑近听见他嘴里念念有词的，好像是明天的流程。
　　他终于停了下来，摊在沙发上，陆妈妈给他倒了一杯水，他一饮而尽，趁着陆妈妈出去招待客人，他才叹了一口气道：“唉，想我家晓玥了。”
　　“刚刚你妈妈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他举起食指摇了摇，“不行，不能让我妈觉得我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把手机递给他，“视个频？”
　　他一蹦很远地躲开手机，“不行！结婚前不能见面！”
　　我给了他一个白眼，没再搭理他。但是陆庄明为了转移自己心里的紧张感，突然变得很上心我和林庭川的事。

　　“诶，你这话说的我可不乐意听了，我一直都很关心你俩的事的好吗？！”
　　“呵呵！”
　　“不过，你还没跟你爸妈说你俩的事吗？阿姨都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
　　“你没说吧？”
　　“我稍微给她提了个醒。”
　　“我准备找个时间再说。”
　　“你这一拖再拖的，得到什么时候啊？我告诉你，明天去送彩礼，后天举行婚礼，你爸妈是肯定要见到林庭川的，到时候你咋介绍，而且家里的亲戚都是坐得比较近的，你不可能让我把林庭川的座位挪到你爸妈看不到的地方吧？”
　　“不是我不想说，主要是这几天你也知道，我都要忙死了。”
　　陆庄明一脸惊恐的表情看着我，道：“妹妹，是我结婚，不是你结婚！你能忙得抽不开身吗？”
　　我随手抄起一个靠枕就往他身上扔，“真是个没良心的！姐姐我这几天为了你的婚事操碎了心，你还有脸说这种话？！”
　　我再确定一下手上的事情都做完了，才佯装生气离开房间，留陆庄明一个人在里面瞎紧张。客厅里都是亲戚朋友，我妈和陆庄明的小姨在厨房有说有笑地洗水果，我绕过人群溜了进去。
　　小姨笑着递给我苹果，我摆手道：“不了，小姨，我刚刚在屋里面吃得好撑呀。”
　　小姨道：“下一个就该我们果果了。”
　　我笑着没搭话，妈妈道：“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我听着她这是话里有话，心里想着刚刚应该问问陆庄明他是怎么跟我妈说的。
　　“哎呀，不管是什么时候，反正小姨你一定要来捧我的场。”
　　“哟，那是肯定的，小姨可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
　　我年纪尚小时，我家和陆家就住在一个地方，陆庄明的小姨当年还没结婚的时候曾暂住在陆家。

　　我给林庭川发消息约今天下午的饭，他知道我这几天都在忙陆庄明的婚事，他也因为刚回国手上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们只有晚上回到家才能见上一面。
　　如今我却主动约饭，他大概也能猜到是什么原因。

　　讨厌鬼：现在距离饭点还有三个小时，好了，我已经开始紧张了。
　　我：不用紧张，又不是不认识。
　　讨厌鬼：好。
　　讨厌鬼：可我还是紧张。
　　我：哈哈哈哈，没事，到时候有我，放心吧。
　　讨厌鬼：你会护着我吗？
　　我：当然……不会。
　　讨厌鬼：……
　　讨厌鬼：嘤嘤嘤！
　　我：撤回！我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了……

　　妈妈把水果端进客厅，回到厨房就看到我正满脸笑容地和人聊天。
　　“男朋友？”
　　“嗯。”
　　“我认识？”
　　“嗯。”
　　“林庭川？”
　　“嗯。”
　　妈妈一脸不可置信却又意料之中的复杂表情，怕是心里五味陈杂。
　　“下午一起吃餐饭呗！”我抱着妈妈的手臂道。
　　她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她问了我和林庭川复合的过程，我没有告诉她林庭川失忆的事，只是说偶然一次机会，两个人再一次见面了，发现还是互相喜欢，都是成年人了，就决定复合了。
　　省略掉了我那跟小女孩似的心里纠结过程。
　　“你总是心里有自己的主意。”
　　“哪有啊？”
　　“当年突然决定去英国读书是这样，读完不听我们的、自己决定回国也是这样，现在跟林庭川又好了更是这样。”
　　我讨好地笑了笑，“你和爸爸当年不也挺喜欢庭川的吗？”
　　“当年是当年，当年我和你爸还觉得你俩毕业就会结婚呢！你爸虽然人大多时间在美国，但是每次一回国都会偷偷去找你陆叔叔商量你俩的事，哪能想到……”妈妈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
　　我抱住了她，“庭川挺好的，当年分手是我的原因。”
　　“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原因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我只好道：“就是一些情侣之间很容易出现的原因啊，拌嘴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也是知道你女儿有些小气的，我一气之下就去了美国找你们，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才造成了时隔这么久的误会。”
　　“那现在这个误会？”
　　“都解开啦。”我早就知道那件事是个误会，我和他不单单是这个问题，但是那已经不重要了，在我知道林庭川一直如我爱着她一般爱着我时，所有的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行吧，那我还能说什么呢？你把所有的过错都放在了自己身上，但是，果果啊，你心里可以这样想，当着林庭川的面可不能这样，免得以后他都把事情怪在你身上。”
　　我笑了起来，“放心吧，妈妈，我可是随你的，绝对把林庭川管得服服帖帖的，就像你管我爸一样。”
　　妈妈心里显然对我这句话很受用，但是面上不显露出来，哼唧道：“你爸哪里肯服我管？！”
　　“怎么不服了？！我爸最听你的话了，所以……”我用撒娇的语气道，“妈妈，你跟爸爸说一声呗，下午吃饭的时候，别跟林庭川摆脸色，和善一点呗。”
　　“现在胳膊肘就已经往外拐了？”
　　“哪有！刚刚我跟林庭川说下午吃饭，他可紧张了，都要语无伦次了，我这不是怕我威严的爸爸吓着他吗？他可在乎您二老的感受了，可尊重你们了！”
　　妈妈拍了拍我的手，“行了，我去跟你爸说。”
　　“爱你！”
　　妈妈点我额头，“你就只有在有关林庭川的事情上变得像个小姑娘。”
　　“我在爸妈的心里不一直都是小孩子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你自从去英国回来后，整个人感觉和我们生疏了很多，也不爱在我们面前撒娇了。”
　　“……我这不是长大了吗？还撒娇？多丢人啊。”我装作若无其事道。

　　自从我知道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之后，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自己的身份、不知道该如何和他们相处。
　　我生病一年多之后之所以开始主动接受治疗，除了陆庄明和晓玥的长久的关心和照顾，以及我从新闻中得知林庭川进入新晨科技之后收到重用开始崭露头角，我的愧疚感也得到一些缓解，这些原因之外，还有很重要一点是当时妈妈的一通电话。
　　我去了英国之后，一改往日黏糊的性格，变得不怎么爱和他们联系，就连很方便的视频电话也因为当时自己状态实在太差而不愿意打，免得他们看见了更担心。
　　那天，本来想随便说几句就挂掉这越洋电话的，毕竟聊来聊去也不过是那些话题，可是在道了“再见”准备挂了的时候，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妈妈的啜泣声，她说她想我了，埋怨我总不爱跟她联系，她已经一年没见到我了，之前说来英国看我，我也不让她和我爸来。
　　“昨晚，我梦到你小时候了，我正在迷迷糊糊地睡觉，你人小小的突然钻进我被子里面来，死死地抱住我不放，我问你‘果果，怎么了’，你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做噩梦了，怕’。”
　　“现在你一个人在英国，如果晚上做噩梦了，该怎么办呢？我就这么一直在想啊想啊，想到天都亮了，也不知道你该怎么办。”
　　“果果，妈妈真的好想你，你是不是不想妈妈了？”

　　怎么可能不想？每天每夜都在想。我从小就有一点逃避型人格，在外面遇到事了或者觉得累了，首先想到的就是回家，回到爸妈的身边，哪怕之后还是要亲自去处理好那些事，但是也想稍微当一下鸵鸟躲在爸妈温暖的庇护之下，这也是我当年和林庭川说分手后马上决定去美国的原因。
　　可是哪曾想到，我躲避了一个暴击，又马上迎来了另一个暴击。
　　唐又嘉告诉我，我不是爸妈的亲生女儿，我的父母是一对亡命鸳鸯，二十多年前犯下一桩抢劫和失手杀人案后四处逃亡。到了柏城，女人的肚子已经有七八个月大了，胎相不太稳定，他们只好在柏城暂时躲了起来。没想到一次意外，他们的行踪被一个女中学生不小心发现了，他们居然丧心病狂地将女孩杀死还分尸扔进河里。
　　女孩是唐又嘉的同班同学，也是他喜欢的人，他们曾约定周末去郊外樱花园赏樱，他原本决定那天向她告白的，他做了周密的计划安排，他想出了很多应急方案，例如没赶上车该怎么办、下雨了该怎么办、带过去的餐点不合心意该怎么办，甚至包括如果女孩拒绝，他该说什么。
　　他一遍又一遍地做了告白预演，他想到了很多种可能的结果，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永远见不到她。
　　那个女孩，爸妈也认识。他们两家的关系有点像现在的唐陆两家。我出生不久，我的亲生父母就被枪决了。我被当时负责的警察准备送进福利院，我也不太清楚后来怎么会被唐家收养，唐又嘉也是四年前碰到当年的那个警察提起这件事才知道的。
　　所以，他恼羞成怒，我其实也是能理解的。
　　他说他很长一段时间都做着同一个梦。梦里，他就站在樱花树下，如云似霞的樱花纷纷扬扬，一片锦绣。樱花落在他的头上、肩膀上、衣服上，他听到女孩在背后叫他的名字，他开心得马上转身，脚步如风把落地的樱花再次扬起，可是女孩却不见踪迹。
　　他四处寻找，大声呼唤，突然一个转头，就看到女孩残缺的身体堆在周围，一点一点地向他逼近，从她身上流出来无尽的血，染红了梦里的那一片天空。
　　此后，他一看到红色系的东西都不会不由自主地反胃。
　　唐又嘉生气地将女孩的照片放到我眼前，强迫着我看清她的样子，告诉我父债子还，照片上的女孩做鬼都不会放过我的。
　　“杀人犯的女儿凭什么可以怎么快乐无忧地长大成人，拥有快乐童年，美好的青春，还拥有着幸福的家庭？”
　　“她呢？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让她就停在那个时候了，她说过等她长大她要去当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她要让病人都康复起来，……她这么好，这么善良，为什么就去了呢？”说到后面，唐又嘉已经泣不成声了。
　　我真的理解同情他，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不知道是不是如他所说，那个女孩开始跟着了我。我总是梦见她，就像唐又嘉的梦一样，只是梦里的主角变成了我，我站在樱花树下等待着，心里没有期待和喜悦，好似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似的，只有无尽的恐惧。梦里的樱花落在我的身上，都变成了一把一把锐利的小刀，明明衣服没有被划破，衣服下面的皮肤却开始疼了起来，最后染红天空的不是女孩那些残缺部位流出来的血，而是我身上的，怎么流也流不完。
　　我开始幻想出了林庭川，除了我实在想他得要紧外，还因为唯有他，才会愿意不问缘由地护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