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祸之星》欧德普

9、愤怒

　　没有过多的停留，怀真决定继续往西，因为战场的西面有一条路，这是由大量凌乱的脚印和拖拽痕迹形成的路，由此基本可以断定，猎人们是从西面一路逃来，在这里被击溃后，又全部被抓了回去。

　　唐羽扬沉默了很久，说道：“钦天监要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怀真坦率地点了点头，“是的，你也看到了，三十多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就这样毫无抵抗力地被击溃，这就是妖物的力量。这世上有许多力量能战胜它们，比如大顺朝军队，比如玄天道护教军。但是只有我们钦天监才能专业地面对这样的场面。”

　　“你的推断没有错，岩狰必然已经成妖，而且我认为它比你想象的更加可怕。”

　　“为什么？”唐羽扬说，“你不用吓唬我，我已经很怕了。”

　　“因为我认为，在之前的战斗中，猎人一个都没有死。”

　　“为什么？”

　　“毫无疑问，所有猎人都被击败了，应该有人受伤，但是没有尸体，哪怕残肢断臂都没有。”怀真说，“我不是猎人，但是也知道岩狰是凶猛的食肉兽，我也净化过很多妖物，它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很凶残，把人类视为食物。但是在食肉兽和妖物双重本能的影响下，这只妖物还是没有大开杀戒，它甚至没有真正重伤哪个目标，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他的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眉心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本就比正常人略小的瞳孔放射出比平时更加锐利的光线，“这头妖物从‘醒来’开始就拥有远超普通妖物的智慧，它带走猎人们绝不是储存过冬的食物，肯定有其他目的。甚至，我认为妖物还不止一头。”

　　“我要继续跟踪下去，找到妖物的老巢，你呢？”他看着蹲在一边“出神”地观察地面上巨大脚印的唐羽扬，“你是临时工，我不能指望你跟钦天监正式员工一样顶用，更不能要求你参与超过你能力的任务，你可以下山去，拿着你的腰牌去红叶郡的钦天监，求见监首，然后带一支精锐小队来支援我，你看如何？”

　　长久的沉默，之后唐羽扬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地说道：“我下山需要一天，如果在镇上借到马，到郡城需要一天，如果监首在城里，我能顺利见到他，安排一下，可能也要一天后才能出发，我带人回到这里，最快都要四天。”

　　“我知道你是高手，不然不会孤身巡查。但是我担心贺大叔。”他抬起了头，耷拉着眉毛，看上去有点像个“囧”字，声音也有点发抖，“这三十多个猎人我基本都认识，他们都是普通的山里人，他们的家人很多我都认识，甚至我到他们很多人家里吃过饭。”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稳定，“我要跟你一起去，虽然我不像你这么厉害，但是我会追踪，会隐藏，我还会布置陷阱，我箭射得很准！”

　　唐羽扬的说话似乎再给他自己打气一般，“另外，你亲眼目睹了，一只那么大的狼妖都杀不了我，反而是我几乎杀了它！”说到这里，他用力点了点头，似乎在确认自己几乎杀掉老瞎子的事实，然后郑重地对怀真说，“请带上我！我想要去，我想救他们，救小草的父亲！”

　　怀真死死盯着他的脸，双眼因为瞳孔过小而露出很多眼白，眼神严肃而凶狠，简直如针尖一般刺到他的眉心发酸。忽然，怀真笑了，“我发现你居然说的是真心话……草，老子眼光真好，你小子天生就应该是干这行的。”

　　他转身走向猎人们丢弃的辎重，说道，“别愣着了，把能拿的拿上，我们也需要追踪一段时间。”

　　大莽山中某处，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拿出一块跟怀真一样的铜牌，观察半晌之后一指东方：“那边！”身后一位相貌英俊的少年沉默地点头，两人向前跋涉，他们的前方，巴尔乌峰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落枫岭下的县城，县衙地牢里，方展博看着自己的战利品狼妖头上的血洞若有所思。

　　县衙外的小巷，一名小吏提着几样小菜，拎着一瓶酒，哼着山歌小调，跟所有日暮时分的镇民一样走在回家路上。这条小巷靠近县衙，是县城里最为热闹的所在，华灯初上，炊烟四起，聊天声，炒菜声，父母呼唤儿女归家声交织一起，喧闹中透着一股烟火气。

　　小吏一路晃晃荡荡，走到小巷尽头的家中，推门走了进去。就在他走过的路上，一个身材适中的灰衣汉子靠在墙边看天。小吏进门之后，汉子笑了一下，弯腰拾起一小块布团，直接揣进怀里，转身拐进边上一条岔路，消失无踪。

　　唐羽扬随着怀真又赶了一天的路，也许这里人迹罕至，他们追踪的猎物根本就没有掩盖痕迹的意思。直到第二天下午，他们又一次进入了树海，来到一座峭壁之下。

　　两人藏身在一株松树之后仔细观察，发现这是一座高峰，整座山峰东面部分像是被巨神一刀斩掉，形成了一面峭壁。整座峭壁就像一面墙，在这面高大到了夸张的墙上，有一张小小的“门”。那是一个宽约一丈，尖尖如竹笋状的山洞，所有的痕迹都延伸至山洞之中消失不见。在雪地的映衬之下，山洞显得格外的阴暗。

　　“我进去，你在这里接应。”怀真毫不犹豫地命令唐羽扬。唐羽扬明白，自己跟着进去只会拖后腿，他没有说什么，而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拉过一条鹿皮毯子将自己盖住，又在上面盖了一层浅色的麻布，这样他就与周围的雪地很好地融合在了一起。

　　怀真对唐羽扬越来越满意，这个年轻的猎人有着他的年龄应有的热血和正义感，但是又能清醒的认识到自己的能力界限，不用别人多说便能找到自己的定位。更加难得的是，把他养大的那个人除了教他拉弓射箭，似乎还把纪律和合作的习惯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神经。

　　看着唐羽扬准备停当，怀真默念口诀，一阵清风在他身边缭绕，数个呼吸之后，他的身形变得影影绰绰，盘绕的气流扭曲了身边的光线，使得他似乎凭空消失一般，更加奇妙的是，他的气味都被最大限度地控制在气流的盘旋范围内，不再扩散。

　　怀真进入山洞之后，唐羽扬的精神便高度紧张起来，他用了数十息的时间才让自己的剧烈的心跳趋于平稳，之后他取出弓，将弦挂好，又拉了一次进行测试，确认自己的宝贝弓状态上佳之后，他满意地将箭囊中的二十支羽箭取出，摆在右手边。检查完弓箭，他又摸了摸别在腰带后方的佩刀。这不是他常用的猎刀，看上去像是一根长约二尺半的笔直木条，刀柄与刀鞘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不起眼到连怀真都没有注意过。

　　一切就绪，他擦了擦掌心的冷汗，确认自己处在下风头之后，便开始了漫长的望风，或者说见识和援助的工作。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现在是月底，晴朗的天空中星子显得特别大又特别亮。山上的风很大，松涛阵阵，这让他完全不担心自己弄出什么动静被人听到。只是大风时不时刮起地上的雪花，打得脸颊生疼。

　　在黑夜里，峭壁上的山洞都变成了一块阴沉的黑斑，怀真进去了差不多有两个时辰，山洞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这让唐羽扬很为难，他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相信怀真，并且再次检查了武器装备，并稍微热了一下身，做好接应的准备。

　　忽然山洞里有一些嘈杂的声音传出来，岩壁上那块阴沉的黑斑似乎从纯黑色变成了古铜色，又变成了金红色，是有火光从里面透出。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金红色的光线闪烁不定，似乎有很多的影子在晃动。

　　洞口的雪地上忽然雪花四溅，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雪地上，并且朝着唐羽扬的方向急速延伸，是怀真。他冲出了洞口，但是很明显，他惊动了洞中的妖物，以他的能耐也不得不撤退。

　　唐羽扬半蹲起身体，将一支箭搭在了弓弦上，之后他的瞳孔猛地缩小了，简直比怀真的瞳孔还小。因为他看到从洞中追出来的，并不是他假想了一下午的岩狰妖物，而是——一群人。

　　这些人穿着白色的皮毛短衣，挥舞着雪亮的刀刃，紧紧追在怀真身后，而怀真则在左右肋下各夹了一个人，如同一阵风一般对着树林冲来。

　　怀真速度很快，后面的一群人跑出洞口之后，发现自己似乎无望追上，于是有个马脸汉子解下背后的短弓，张弓搭箭对准了怀真的后背。论射箭，他是一把好手，尤其是现在星光熠熠，目标在银光一片的雪地上，简直显眼到了夸张的地步，他相信自己第一箭就会直接将那个闯入者直接射到在地。

　　想象中的情况毕竟没有发生，因为一支羽箭逆风而来，正中他的左肩，马脸汉子大叫一声，仰面栽倒在地，追击的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又有两三个抽出□□汉子被不知哪里飞来的羽箭射中，纷纷倒地，有个络腮胡大怒，叫到：“放狗，放狗！”七只浑身黝黑的猛犬从洞里冲了出来，不过它们最远的也不过向着树林跑了一百步，七只羽箭将七只猛犬射倒在地，另它们威猛的咆哮变成了微弱的惨嚎声。

　　趁着追兵一片慌乱，怀真已经成功与唐羽扬汇合，这时唐羽扬才发现，怀真带回来的是东湖村的两个猎人，一个是山民汉子，名字叫巴布，另一位须发都有些花白，是贺大叔。

　　两位猎人浑身是血，神情委顿，显然在之前过得非常的煎熬，但是两人都对怀真的行动采取了配合的态度，尤其是见到唐羽扬之后，两人的神态越发轻松起来。

　　“怎么回事？”唐羽扬大惑不解，这里不该是岩狰的巢穴吗？这群人事哪里来的？他背起了贺大叔，问道。

　　“该死的东西，”怀真脸色极差，啐到，“是幽泉教徒，这是一群崇拜远古妖星的疯子。我只找到这两个人，其他猎人都不见了。”

　　“小羽！”似乎是为了确认，贺大叔对唐羽扬说话了，声音很微弱，“你快走，跟你的这位朋友快走！不要管我们了！”

　　“不行！人都救出来了，怎么可能丢下你们！”

　　“它们要出来了，你们不可能带着我们一起逃走的！我们都看到了！它们是妖怪，妖怪！你们快走！”巴布在怀真背后大叫。“我们的手筋脚筋都断了，是废人了，你们快走，有机会再回来为我们报仇！”

　　唐羽扬沉默了，人怎么可以崇拜邪恶的妖物，却把自己的同胞抓起来？其他的猎人去哪里了？他们是死是活？甚至，他们是不是已经成了妖怪的食物？他只觉得手脚冰凉，胸中却有一团火，让他的呼吸变得灼热无比。

　　犬吠声和人声再次在身后响起，这一次似乎夹杂了大角鹿的鸣叫声，这是一种体型庞大的驮兽，速度不快，但是在山上和雪地上，却是再好不过的坐骑。

　　骑在当先的大角鹿上的是一个魁梧的光头汉子，他挥舞着马刀，冷冷地看着前面亡命奔逃的四个人。没有人能在雪地上跑得比大角鹿快，更何况他们还背着人，他只要十个呼吸就能追上他们，然后挥舞马刀，借助鹿的前冲之力，轻易地把他们的头颅割下。

　　唐羽扬停了下来，年轻的脸上神情扭曲，腮帮子紧紧的绷着，从略微撇开的嘴角能看到紧紧咬合在一起的白牙。他转过身，举起了手里的弓，数十步外，一马当先的光头汉子从鹿背上飞起，往后栽倒，这一次羽箭没有射中肩膀，而是从他的眼窝穿过，箭头从后脑勺上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