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祸之星》欧德普

7、东湖村 在唐羽

　　在唐羽扬生命中的前十七年都从未想过这种事关整个人类生死的重大问题，因此他被打击得不轻，直到两人都进了东湖村，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东湖村坐落于玉龙湖东，这里的湖岸比较平缓，村外有十数亩土地适合耕种，村里人便在这里种上了青稞。不过这么一点点粮食根本不够全村人口粮，要知道青稞产量很低，亩产不过40斤，十多亩也就500来斤粮食，连一个普通的青壮都养不活。村里人种了青稞都是用来酿酒，贩卖到山下，能换回更多的粮食。

　　除此之外，玉龙湖的银叶鱼和山上的野味才是东湖村人真正的生活来源。尤其是银叶鱼，体长不过一尺，肉质鲜嫩，肥美多汁，是红叶郡城里高档宴席必不可少的一道名菜，就连远在神都的大顺皇帝每年秋来也都记得红叶郡的银叶鱼，写有“停车观红叶，心切银鱼炙”的诗篇。只不过这银叶鱼只在高山湖泊的冷水中方能生长，在山下的平原中无法养殖，因此富贵人家餐桌上的名菜，就只能由山中猎户渔人打捞，然后由商行将其从山中运出了。

　　这东湖村唐羽扬也是经常来的，因为过于偏僻，在官府中连户碟都没有，自然就谈不上税收，一村二十余户过得甚是悠然自得。

　　村中最为德高望重的是贺大叔，这是个三十七八岁的汉子，九黎山民与华族人混血，身材魁梧，但是已经微微佝偻，手臂颀长，满面都是花白的胡须，头顶却有些秃了。贺大叔是东湖西湖两村最为老到的猎手，年轻时也曾下山进城讨生活，也是有见识的人，每年的秋猎也就是由他组织。

　　不过唐羽扬却没见着贺大叔，接待他们的是贺大叔的女儿小草，贺大叔带着两个村子二十多个猎人上山围猎鹿群了，这也是每年猎人们唯一的一次集体行动。他们要趁着大雪封山之前，从狼群的口中夺取更多的鹿肉，保证村中整个冬天的食物储备。

　　小草今年十六，照理也是合格的猎人了，不过小草母亲去年离世，如果她也跟着上山，家里就没人了。加上整个东湖村现在就留下三十多口老幼妇孺，一个能打的都没有，箭术不错的小草留下来也能防止零星的野狼来村里骚扰。

　　“小羽哥！”小草看着唐羽扬，一双大眼睛里星光闪烁，满是崇拜，唐羽扬虽然只比她大一岁，但是箭术就是连她老爹都比不上，尤其是他的弓，东湖西湖两个村的所有猎人，没有一个拉得开。

　　唐羽扬也很喜欢这个小妹妹，小草个子不高，但是身为猎户的女儿，她身材匀称，动作矫健有力，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弯弯的，最重要的是，每次她都会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自己。无论如何，唐羽扬也只是一个少年，对于这样的崇拜，就算表面装作无所谓，心头还是很喜欢的。

　　小草热情邀请唐羽扬和和他的新朋友怀真道长在她家住下，怀真居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花的荷包作为见面礼，小草忸怩了半晌，才在唐羽扬的示意下收了起来，看向怀真的目光也多了些友好。这让唐羽扬对怀真也有些刮目相看：他不说话时，那锐利的目光和高大的身材，以及代表身份的道髻让他着实有些生人勿近的味道。但是他居然随身还带着小礼物赠送给初次见面的小姑娘，确实是真人不露相。“能在钦天监当上巡查使，果然不是普通人。”少年在心里这样想到。

　　简单的晚饭之后，唐羽扬跟小草聊起了今年的秋猎，怀真就在一边安静地听着。

　　据小草的叙述，贺大叔发现今年秋天情况特殊，盘踞附近百里的老瞎子狼群不知为何死伤惨重，他在山上陆陆续续发现了三十多条狼尸，老猎人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狼都是属于老瞎子的狼群的。这些狼被人用利器毫不留情地斩杀，猎杀者没有收拾自己的猎物，而是将它们弃尸荒野，因此老猎人认为，杀死狼群的不是猎人，而是人类中的武者或者练气士。

　　这片猎场中，与猎人们竞争最大的就是老瞎子的狼群，如今狼群覆灭，对于猎人们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狩猎季了，他们能在大雪封山之前获取更多猎物，并且不用担心饿极了的狼群对村子的威胁。而消灭了狼群的那些人类武者，只要能沟通便不是麻烦，何况他们明显不是猎人，对于鹿群不会有任何兴趣。至于大莽山霸主岩狰——好吧，岩狰虽然在山上所向无敌，但是一头岩狰能吃多少？只要不与之正面冲突，岩狰对猎人的威胁其实是远远小于狼群的。

　　贺大叔兴冲冲地组织了两个村子的猎人上了山，其实他也去过唐羽扬的小屋，希望邀请这个箭术出众的年轻猎人加入今年的狩猎队，可惜他没找到人——唐羽扬正在林子里设陷阱伏击闯入自己猎场的敌人。说到这里，小草还惋惜地叹了口气。

　　唐羽扬看着贺大叔和猎人们去的方向——玉龙湖北岸的巴尔乌峰，这是大莽山在红叶郡的第一高峰，在九黎山民的传说中，有一位英雄曾在这里斩杀了将天捅了一个窟窿的妖魔，为了防止天河倾泻，勇士化身山峰，托住了天空上的漏洞，使人间免去了天河泛滥的灾难。山民们称英雄为“巴尔乌”，于是这座山就叫巴尔乌峰。

　　此时已是傍晚，巴尔乌峰高耸入云，峰顶隐没在白黑红三色的云层中不见，山腰的冰川在夕阳照耀下闪闪发光，如同琼河玉树。唐羽扬知道，巴尔乌峰的冰川是个绝对的死亡领域，这里没有食物，只有随时可能崩塌的冰川和隐藏在冰川之下深达百丈的冰缝。冰川的空气稀薄，就算没有掉进冰缝，常人在这里也只要一炷香时间就会窒息而死，就连雄鹰都不会飞到冰川的高度，这里已经和山腰之下是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冰川之下，山峰的坡度渐渐平缓，山峰表面也不再是单调的白色，而是出现了星星点点的枯黄色斑点，那里生长了连成片的苔藓，是死亡和生命的交界线。就在这片苔藓海中，巴尔乌峰真正的珍宝——雪莲花俏皮地时隐时现，这种足以生死人肉白骨的灵花真正的家园是一片死亡的冰川，苔藓海中的雪莲花只是偶尔出现，但冰川是人类的禁区，去了十死无生，真正对雪莲花有着渴望的人只会在苔藓海中碰运气。

　　苔藓海之下，开始有绿意逐渐连成一片，这是大莽山树海的一部分，针叶的雪松，阔叶的桦树和银杏，再往下一点，就可以看见红叶的枫树和糖槭，于是，整座勇士山从白色，逐渐到枯黄，再到深绿，再到艳红，一层层的色彩次第铺开，在一山之中展现着四季的美景。

　　看着眼前的美景，唐羽扬心有所感，但是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什么，于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想起老爹曾经嘲笑自己不是读书的料。老爹教了自己很多，军中箭术、刀术，各种山中生存技巧，也教自己读书识字，但是唐羽扬终究只是学会了写几个大字，更多的东西就再也读不进去。

　　小草崇拜唐羽扬的原因，也包括了唐羽扬其实是识字的，他甚至是小草的启蒙老师，不过她也想不到她崇拜不已的小羽哥现在却在感叹书到用时方恨少，同时开始有点想念一年前溜下山去音信全无的不靠谱老爹。

　　唐羽扬一边想着那爱喝酒的老爹下山时只带了一两银子，怎么解决喝酒的问题，一边看见巴尔乌峰的半山腰绿色中，一道乌黑的烟气盘旋而起！

　　他惊得站了起来，狼妖事件后，那在空中嚣张盘旋的黑烟就是他的噩梦，少年到现在已经肯定，烟气盘旋之处一定有妖物！

　　“怎么了？”怀真问道，唐羽扬是个稳重的少年，如此惊慌失措甚是少见。

　　“……”唐羽扬眨了眨眼，眼前的山峰依旧，只不过夕阳将落，金红色的光线散发出了最后的光彩，只是，刚才的烟柱呢？

　　他又用力揉了揉眼睛，一切如旧，只有冰川、苔藓海、树林，没有黑烟，更没有记忆中那恐怖凄厉的啸声，他略微僵硬地扭过头，看见了怀真的眼睛，这双平时锐利的眼睛如今有些笨拙地向他发出了探询和关心的目光。

　　“没什么，”看样子，所谓的黑烟怀真是看不到的，想着那没入自己胸口的灰色石头，唐羽扬决定将这个秘密再保留下去，“我想起来了，贺大叔他们现在上山，会不会有危险？”

　　“三十几个好手，应该没问题，”怀真略微思索了一下，“那天出现的妖物虽然厉害，但也不会比岩狰更厉害，三十多个老练的猎人，去的地方还有狼群和岩狰，不会毫无防备。”

　　“妖物？什么妖物？”小草儿脸色有些发白，女孩儿本能地觉察到这个词里面的不详意味。

　　糟糕，唐羽扬心里暗叫，这应该属于机密吧？让小草儿知道了是否妥当？

　　怀真倒是一本正经地向小草儿解释了起来，他拿出了自己的腰牌，对小草儿说起了钦天监和妖物，当然是个简化版本，“有些时候，山中的野兽可能被浊气侵染，变成妖物，我们钦天监就是处理相关事宜的。”

　　“那些妖物，很厉害吗？”小草儿很紧张。

　　“嗯，比普通的狼厉害，因为毕竟是妖物嘛。”怀真不在意地笑笑，“而且妖物没有理智，不会像狼群一样设伏合作，对付不了三十个猎人的。”

　　小草儿想了想，问：“那为什么你们这个钦天监还要亲自出来对付妖物？不是说它们跟野兽差不多嘛？”

　　小姑娘并不笨，不过怀真道长似乎有专门对付这种问话的方法，“因为妖物带有浊气，如果没有我们钦天监来净化浊气，就算杀掉它们，它们也会污染环境，在杀死妖物的地方会慢慢生出更多的妖物来。妖物多了，普通猎户可就对付不了了。“

　　“这么说，如果你们不来，就算爹爹他们打败了妖物，这里的妖物也会越来越多。”小草儿若有所思。

　　“没错！”怀真的眼中满是真挚的赞赏，“聪明的姑娘，所以我们要找到妖物，将它净化！不过你可不要说出去，不然普通人知道妖物，一定会引起恐慌的。”

　　看着小草儿认真的表情，唐羽扬第一次对怀真产生了怀疑，连不谙世事的小女孩都骗，肯定不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