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假装人类的鬼》木里夕阳

35、第三十五章 感觉哪里不

　　完整地看过《无人知》动画的人，除了卢依依等外来者，就只有颜明了。就连冉镜天也只了解到自己是个挺重要的剧情人物，而汪素仁等人，则连自己所处的世界是部动画都不知道。颜明觉得，剧情人物知道得太多，只会在他控制事态发展中增添困难。
　　而李子规这种从来没在剧情中出现过的人物，知道多少都影响不大。只要李子规不和谢家是一伙的，他应该不会刻意干扰剧情进度。相反，如果能得到他的帮助，维护剧情就会容易得多。
　　颜明一直尝试着判断李子规的立场，至今无法肯定，因此也无法完全放心。无穷无尽没有答案的思考是一件很累人的事，他不想这么纠结、这么小心翼翼、这么举步维艰，可他需要为这个世界负责。所以他需要一直思考下去，思考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谁需要知道什么，谁不能知道什么，直到一切结束。

　　他和汪素仁、冉镜天、卢依依会合后，干脆地阻止了卢依依对于久别重逢的喜悦的抒发，简明扼要地布置下了任务：
　　汪素仁和冉镜天分散开，在不参与任何游戏的情况下，尽力寻找同伴。两小时后摩天轮下集合。
　　卢依依找鬼打听消息，尽量搜寻关于这座游乐园的情报，明确谢家的目的，同时想办法找到陈响晴。
　　他自己则去游戏里找人。

　　本来颜明是安排冉镜天休息的。但冉镜天以剑鞘为拐杖，执意参与行动。颜明没说什么，默认了他的坚持。

　　几人散开后，颜明靠着墙，出了会儿神。
　　“李子规？”他说。

　　李子规默默地在他旁边现出身形，以眼神问他：什么事？

　　“你能找到温时思吗？”

　　“不能吧。”李子规想了想，“不过我可以让那些鬼停止运作游戏，释放所有人。”

　　“这么厉害，你才是鬼王吧。”颜明笑了笑，倒也没怀疑李子规这句话的真实性。
　　……虽然不知道李子规为什么这么好说话。

　　“说不定我真的是鬼王呢。”

　　“嗯……”颜明随意道，“如果你是鬼王的话，那我肯定认输。”

　　“你觉得你阻止不了我？”

　　“与其说阻止不了，不如说……”颜明有些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如果连你都对这个世界无法忍受了，那这个世界确实可以称得上无可救药了。我又需要阻止什么呢？”
　　在颜明眼里，李子规似乎对善恶都怀着宽容的态度，把一切都视为情理之中。……确切地说，不是宽容，是不在乎。李子规一直给人一种置身事外的感觉，似乎他所表现出的喜怒哀乐，都只是意思意思顺从一下设定而已。
　　可是，李子规是鬼啊，本该是因死时心怀强烈执念而滞留人间不肯离去的存在啊。如果他真的如此超脱，他怎么可能不消散？
　　……他真的是鬼吗？如果他不是鬼，他又是什么？

　　“你知道鬼王的理想？”李子规则从颜明的话中寻觅到了另一种意味。

　　颜明发散的思维被李子规拉了回来。
　　“……差不多吧。”他回答，“谢春江想重建鬼军，以一己之力推翻整个人类制度，肃清一切恶，建立一个和谐美好的社会。”

　　“明明本来应该是个挺伟大的理想，怎么你这么一描述，听上去就这么幼稚呢。”

　　“因为幼稚是异想天开。而伟大，就是实现异想天开。”

　　“你觉得鬼王伟大？”

　　“不，”颜明说，“我觉得他幼稚。”
　　他从来就不认为，鬼王能实现自己的理想。

　　一人一鬼离开了“射击”的游戏场地，开始一个建筑物一个建筑物地放人。

　　大部分看到李子规的鬼都自觉地停止了自己的工作，听凭吩咐，小部分的鬼王忠诚拥护者和耿直的鬼也被劝哄着带离了李子规的视野，免得惹他烦。

　　颜明则让被释放的人们互相转告不要再参与游戏，冷静地等待救援，他会与同伴们想办法让大家平安地回家。不过他长得就不像是那种能顺利管理这么一大批在困境中的陌生人的人，因此常常遇到局面几近失控的情况。但他依然没改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仿佛脸上摆着“爱听不听”四个大字。

　　李子规思考了很久这到底是个什么主角设定。

　　好在很快就遇到了冉镜天的哥哥冉冰天。在那张冷脸和腰上别着的剑面前，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了起来。

　　唯一的波折出现在标着“碰碰车”的建筑物旁。

　　颜明还没踏入那栋建筑物，身旁突然有鬼现出了身形。

　　李子规一开始还以为是这个场子负责接待的鬼非常热情。

　　颜明打了个招呼：“陈响晴。”

　　女鬼体态轻盈，身形淡到近乎透明，长长的白裙纤尘不染。
　　“我已经按照你说的，把一切都告诉叶道了。”她直切正题，“他已经来了，现在应该在找卢依依，不知道找到没。”
　　作为一只没有实体的鬼，陈响晴还是能勉强让自己来往于鬼窟和人间的，只是很难带上别人。不过让实体穿梭于鬼窟和人间的难点只在于定位，让叶道通过暗号联系上A城的技术部，让他们空运来个穿梭机，再把陈响晴标记为目标定位就行。

　　“你不跟着他？”颜明问。

　　“他把通道口藏在这里了。”陈响晴回答，“我得看着。”
　　说着，她领颜明绕过了建筑物，停在了偏僻而阴暗的墙角。

　　颜明摸索了一番，找到了被叶道放在这里的通道口。
　　一个蓝色的呼啦圈。
　　颜明：“……”这个不像是技术部那帮人的品味啊。
　　他一手拿着呼啦圈，另一只手穿过呼啦圈的中心，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手在另一边显现，完全没有要穿越什么空间的意思。
　　他看向陈响晴。

　　陈响晴尴尬地笑了笑：“确实是这个……大概是要启动什么开关的吧？我也不知道叶道做了什么……”

　　看来是叶道等不及空运，通过自己的渠道搞来了个什么看上去很厉害的东西。
　　颜明顺着光滑的呼啦圈摸了一圈，都没找到什么疑似开关。

　　李子规：“要是叶道在寻找卢依依的途中失踪了，是不是就没人知道这玩意儿怎么用了？”

　　颜明：“……”

　　两人一鬼陷入沉默。

　　幸运的是，在他们扫荡完所有建筑物、回到摩天轮的时候，叶道正安然无恙地呆在卢依依身边。注意到颜明的时候，叶道的面色骤然变得复杂起来，看上去对自己被骗了耿耿于怀。

　　一群御师呆在摩天轮下面，可说是声势浩荡了。不仅是两个面具鬼躲在一旁偷看，不少人都偷偷摸摸地注意着这里的动静。

　　颜明把呼啦圈扔给了叶道。

　　叶道也不废话，蹲下身扶着呼啦圈，让它保持直立的状态，对周围的人说：“钻吧。”

　　呼啦圈看着跟之前并没有什么变化。连颜明都很难相信这玩意儿的可靠性。

　　技术部的人首先提出疑问：“这个……”

　　“别管哪儿来的。也别管原理。”叶道不耐烦道，“知道钻过去就能离开鬼窟就行。”

　　……黑科技了不起咯。
　　颜明问：“通往哪儿？”

　　“他拜托……一个同学把通道口放她家了。”卢依依替叶道解释，“谢念肯定知道他家的情况，放他家不安全。”

　　因为叶道是剧情人物。虽然现在的这个“叶道”是异世界来客。

　　颜明看向卢依依：“齐漫？”

　　“你怎么知道？”卢依依惊讶道。

　　颜明看了一眼李子规：“猜的。”

　　李子规不知道颜明这一眼的意思，敷衍地给了个微笑。

　　“我和冉镜天、冉冰天、汪素仁先过去。”颜明转而布置起了接下来的任务，“我有事先走。汪素仁打120陪冉镜天去医院，然后和冉冰天汇合，找到合适的地方，再安排把这里的所有普通人离开鬼窟。确保至少游乐园里的普通人都安全地回去了，剩下的人再走。记得送普通人走之前问问他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冰棺或者类似冰棺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陈响晴：“如果还是没有人知道，我之后安排人帮你找。”

　　“不、不用麻烦了。”陈响晴简直有点受宠若惊，“一具尸体而已，反正我也……总之，不要紧。就是……我可以用这个呼啦圈回去吗？我可能没办法自己离开鬼窟了……”

　　颜明挑挑眉：“当然可以。”
　　话音刚落，他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边经过。

　　在颜明有所行动之前，李子规已经拦在了呼啦圈面前，强迫那只想趁机通过呼啦圈的鬼现形。

　　“……”现形的温时思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子规。

　　冉镜天立刻拔剑，被颜明按着手压了回去。

　　“李子规，”温时思说，“你在想什么？”
　　她眼中透露着对李子规此举纯然的不理解。

　　李子规愣了一下，下意识让开了身子。

　　“我可以让你‘奶奶’通过呼啦圈离开。”颜明制止了情绪激动的冉镜天，对着李子规说道，“但我需要你之后给我一个解释。毕竟……她是造成这个局面的一个重要原因。”

　　李子规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可能需要跟她聊聊。”

　　两只鬼在众人的注目下率先通过呼啦圈。

　　通道的出口被放置在一间很大的书房里。呼啦圈就靠在书房的墙壁上。一出来面对的就是摆满了书的厚重书柜。

　　齐漫正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地读书。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看向被放置在不远处的呼啦圈。
　　陈响晴正从里面出来，注意到齐漫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齐漫垂下眼，点了点头以作回应，面上情绪难辨。

　　李子规和温时思一离开呼啦圈，就没有一丝耽搁地飘回了家。

　　到了家，温时思立刻问李子规：“谢浪为什么会突然知道我在哪？”

　　李子规笑了笑，不回答。

　　“……”温时思沉默了会儿，“你真的能拿回我的碎片吗？”

　　“嗯……”李子规说，“也许吧。”

　　温时思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无论如何，我会等这剩下的一天。”她说完，转身就要回自己的房间。

　　“你是最熟悉他的人吗？”李子规突然问道。

　　温时思顿了顿：“什么？”

　　“我觉得是。”李子规继续道，“我只有看到你的时候，才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

　　“……什么意思。”温时思转回身，看向李子规。

　　“既然你给我的感觉这么亲切，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李子规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我没有记忆。”

　　“什么没有记……”
　　温时思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随后才缓缓地运转起来，反复着试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的内心无法遏止地荡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怎么会……”温时思简直控制不住自己惊愕的表情，“……为什么？”

　　“可能是他扔掉了自己的记忆吧，作为一种自杀的方式。”李子规耸耸肩，随意地猜想着，“据说鬼没了执念就会消失，可我明明连记忆都没有，更别谈执念了，却还存在着。所以，他也许是因为没办法消失，才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实现‘自杀’吧。”

　　“……不可能。”温时思喃喃道，“你为什么要自杀？”

　　“为什么不可能？”李子规微笑道，“反正他的存在也可有可无。你看，就算毫无记忆的我替代了他，不也没被别人发现异常吗？”

　　“……”温时思仿佛想到了什么，骤然抬头看向李子规的双眼。
　　她的眼中曾经深深沉积着的情绪似乎遭到了惊扰一般地涌动起来，颤抖着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化为晶莹的光。黑色的瞳眸显得格外剔透，剔透而脆弱。

　　温时思这样的反应倒是吓了李子规一跳。

　　李子规感觉有点不知所措。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好像不希望她难过。
　　他是不是不该说出来？他是不是应该继续装下去，帮她找到那个什么碎片，再找个让她察觉不出问题的理由离开？
　　他不敢再用那么肯定的语气，只是探寻着道：“……我只是觉得，可能他的过去不怎么开心吧，反正也没人在乎，干脆抛弃掉也挺好的。……我不知道，我只是随便猜猜。”

　　良久的寂静。

　　就在李子规忍不住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温时思开口了。

　　“……有道理。”她闭了闭眼，语气极为平静，只残留了一丝哀伤的痕迹，“你说的，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