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假装人类的鬼》木里夕阳

20、第二十章 偶尔也要谨

　　李子规回家的时候，奶奶还在客厅里读书。

　　客厅天花板上的圆形灯罩蒙了一层薄薄的灰，但明显没影响到奶奶。她银白色的发丝被整整齐齐地梳成了一个髻，布满皱纹的手缓缓地抚过古老却被保存得很好的书页。

　　李子规瞟了一眼。梵文。他看不懂。
　　见奶奶专心读书，他佯装无事，从奶奶面前飘过，正要回房间的时候，听到奶奶一声严厉的“站住”，只好默默停下来，转过身看奶奶。

　　“没受伤吧？”奶奶抬起头，打量了一下李子规，语气缓和下来。

　　“怎么可能。”李子规勉强提起精神，应付道。

　　奶奶合上了手中的书，沉吟了片刻，还是没说话，只简单地点点头。

　　李子规见奶奶无意再询问，就穿过门飘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离开奶奶的视线，他就解除了自己身上的幻象。

　　之前被竹叶穿透的三个地方——左肩、心脏、肝脏处，通通显露出了被洞穿的伤口，雾状的能量组织时隐时现，几欲失控。
　　疼痛感细细密密地传来。伤口处的能量组织由于被破化的结构支点变得十分不稳定，焦躁地冲撞着，来回激荡，以至旁边未受损伤的支点都受到了影响，摇摇欲坠，似乎转眼就要分崩离析。
　　李子规已经很多年没有经历过这么鲜明的感受了。被竹叶穿过的时候他疼得差点没控制住幻象，好不容易忍到现在，自己独处了，他却发现，自己除了忍着也没什么好做的。

　　支点的修复是缓慢而绵长的，至于精确的时间是多少，他也不清楚。如果前往能量丰富的地方，可能会加快修复，也可能会让已经破损的能量结构更不稳固，终而溃散。
　　现在，不能妄动，只能等待。

　　他静静飘在房间里，努力沉下心，让自己习惯这种感觉，却只是让这种疼痛显得更加难以忍受。

　　一个普通人，应该如何在心理上适应或者减轻这种对疼痛的感知呢？
　　大吼？随着声带的振动，传递着音波的气体被吐出，作为一种发泄方法，它可以给人一种“疼痛也随之离开身体”的错觉。然而，作为一个混沌的灵体，李子规并没有发声的器官，别人之所以能听到他说话，仅仅是因为受到幻术影响。
　　思考题目？不好的题目不值得思考，好的题目不想在这种状况下思考……自己这种挑三拣四的习惯真不好。
　　转换态度？之前读过一个理论，说人不停地处在无可避免的痛苦折磨后，会转而从其中寻求到快乐……不不不，这样感觉就像个心理变态。

　　如果他是一个人类，他现在可能会头晕脑胀、大口呼吸、汗流浃背，甚至捂着伤口滚来滚去……不对啊，如果他是人类，他可以去医院啊。……等等，如果他是人类，他现在已经死了吧？不过死亡也算一个很好的解脱方式。不必忍受痛苦、没有了思虑的烦恼，世界陷入一片黑暗，然后永远地沉寂下来。
　　如果他现在刻意破坏自己身体中的其他能量支点，那么很快，他就能享受到这种静谧与安宁了。

　　不行。
　　李子规猛地从混沌的思绪中惊醒，才意识到自己都想了些什么。
　　那种软弱的想法，只会让自己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

　　“你果然受伤了。”一个平淡的声音传来。

　　李子规被吓得一时间都感觉不到疼痛，随后，他才小心翼翼地看过去，对上了奶奶的双眼。

　　奶奶微微皱着眉，靠近李子规查探他的伤势，问他：“疼不疼？”

　　奶奶的这一句关心，把李子规之前独自忍受疼痛的所有煎熬，都扫得干干净净。
　　他拖长了音，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回答：“疼——”

　　奶奶“啧”了一声，继续问：“怎么搞的？”

　　李子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以微弱的气音心虚地回答：“自己作死。”

　　奶奶：“……”
　　奶奶一声不吭，掉头就走，穿墙而去。

　　李子规刚刚松了口气，奶奶又回来，对他说：“不必勉强，不必在乎我。好好照顾自己、保护自己，懂了吗？”

　　奶奶说这句话的语气，就仿佛在说遗言。
　　李子规佯装轻松：“懂啦。”

　　“李子规。”奶奶慢慢地念着他的名字，又问了他一遍：“懂了吗？”
　　奶奶说话时的神情非常认真，面上未流露出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至少陪我听完音乐会吧？”李子规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松。

　　仿佛意识到李子规已经完全懂得了她的意思，奶奶轻轻颔首，离去前只丢下了两个字——“随缘。”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在李子规脑里徘徊了很久。

　　双休日过得很快。
　　周一早上上学的时候，李子规非常仔细地确定了，自己伤口引起的不适不会影响任何日常行动。

　　他特地去看了眼齐漫。齐漫果然毫无两天前晚上的记忆，平静地和他打了招呼。

　　文艺汇演的后续效果还在发酵。班里的同学尽管好奇却也没在李子规面前讨论，大都低头刷着自己的题目。他自己也不会闲着没事在校园里乱逛，因此并没有受到什么异样的目光。
　　校园里的宁静与网络上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范连天休学去专心准备物理竞赛了。刘老师对李子规完全没辙，已经放弃了再劝说他。现在他的生活骤然清静了不少。
　　但李子规心里总还是觉得不安稳。他怀疑可能是因为自己这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在教室里坐着太拉仇恨，于是又晃荡着去了竹林发呆。

　　他蹲在小道尽头，默默看蚂蚁在土石间爬来爬去，以此分散自己的对疼痛的注意力。
　　他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有人靠近了都差点没发现。

　　“躲到这儿来了呢。”颜明轻快的声音立刻打破了李子规放空的状态。

　　就是在这一瞬间，李子规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心里依然不安稳了。
　　李子规站起身，问颜明：“抓吸血鬼的时候，有一个女生……用弓箭的……你认识吧？”

　　“认识啊。”颜明立刻意识到李子规指的是谁，他察觉到李子规暗暗的失落之情，好奇地问，“你当时在场？”

　　“她叫什么名字？”李子规没有回答颜明的问题，却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是喜欢陈响晴吗？移情别恋？”颜明开玩笑一般地猜测，看上去十分感兴趣。

　　“阿晴说她喜欢那个女生……”

　　“啊，告白失败，想知道自己情敌的名字？”颜明的笑容中看不出他对李子规的说法信了多少。
　　他好心地告诉李子规：“她叫汪素仁，汪洋大海、素质评价、仁义道德，汪素仁。”

　　李子规都无心吐槽颜明的组词，只是低低地呢喃：“汪素仁啊……”
　　放心了，他想，这下能确定这家伙什么都不记得了。颜明总是过于超常的表现，竟然都让他有了这家伙能摆脱梦境限制的担忧。现在总算安心了。
　　诶呀，真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