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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外来客 “轰隆!” ...

  •   “轰隆!”电视机里突然传出巨大的噪声,歪躺在沙发上正打着瞌睡的老菲利普身体猛地一震,活像一个竖着尖刺的刺猬。他睁开那双浑浊的的眼睛,灰褐色的眼珠谨慎地打量四周——这是退役后留下的职业病。
      菲利普瞪着嗡嗡作响的电视,电视下端红色大字标注——“世界首位火星宇航员成功归来!”隔着电视屏幕,他都能感受到从电视机里传来的热浪。火箭在不远处着陆,黄沙漫天,轰隆隆的声音迫使记者接近声嘶力竭地大喊道:“这是见证奇迹的一刻!”
      一道阀门打开,露出了一双脚,旁边的工作人员连忙把里面的人往出拽,大家屏住了呼吸,直到看到被扯下头盔的英雄露出了苍白的笑容之后,才如沸水一般扔起自己的帽子或者其他的东西。一片欢呼雀跃。
      无聊。
      菲利普“啪”的关掉了电视,他挠了挠头,感到自己的喉喽如生锈般刺痛无比,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瓶啤酒咕噜咕噜地咽了下去,却呛到自己,猛烈咳嗽起来。他以为自己咳出血了,可摊开手掌,却只有灰白的唾沫。
      “哼,这把老骨头可没那么容易坏掉。”菲利普涨红着脸自言自语说道。
      他莫名觉得烦躁,就像全身爬满了小虫子。窗外乌云密布,沉沉地压在屋顶上方,雨水来临之前,空气变得更加湿热,粘稠的汗水粘附在皮肤表面,整个人就像是刚被从水里拎出来似的。
      “轰!”一声惊天大雷直直穿透云层劈向大地,雨以倾盆之势倾泻进湖泊,远处青色的山脉高高耸立——这是炎热的夏季里的第一场雨。
      菲利普关上房门回到了屋里,光线昏暗,他没有开灯。走过楼梯的时候,踢到滚落的酒瓶子,一时脚底打滑,情急之下抓住旁边的柜台,手一挥过去,柜台上的相片被打落在地。
      玻璃相框被磕出了一条巨大的裂缝,菲利普捡起它,小心将照片从玻璃残骸中抽出。照片上是全家照——那是菲利普和他的妻子玛莎还有儿子雷,在德克萨斯州的合照。他们笑的很幸福。
      菲利普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把相片收到抽屉里去。
      不能再想了,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能怎么办呢?除了独自忍受剩余岁月悲凉的寂寞,让伤病持续折磨自己而无法解脱,还能做什么呢?他冷嘲得想。
      雨仍旧下地猛烈。
      菲利普睡眠一向很浅,在战火纷飞的从军记忆中,丧失警觉性就意味着死亡。
      隐约听到有人在吹笛子。
      菲利普起了床,披上睡衣,走下楼,打开门,风将雨糊了他一脸。
      远远站了一个人影,雨幕隔离了他的视线。
      菲利普大喊道:“你是谁?”
      并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他吼道:“你是谁!”
      回应他的却是接连不断的雨声。
      “嘿,我不管你是谁,要么回答我,要么从我家滚出去!”
      难道那根本就不是一个活物?看着一动也不动的身影,菲利普怀疑地想,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自己现在活脱脱就像一个精神病。
      菲利普转过身准备关门回屋,在这暴风雨之夜,他有比傻站在门口更好的选择。
      正当他湿淋淋地踏进房子里,反手准备关上门时,刹那间——纽约城平地而起,高楼林立,霓虹绚丽,三月的风穿行其中。时代广场巨大的纳斯达克大屏上,女郎妩媚动人。嘈杂的街道,无数的桥梁,黄色的出租车拥挤其中,不夜之城。
      菲利普张大嘴巴,不敢置信。
      胳膊上传来久违的温暖触感,菲利普僵硬地转过头,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
      “菲尔?”玛莎微微侧着脑袋,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我知道你第一次来纽约。”
      那是年轻的二十岁的玛莎,深褐色宛如小鹿一般灵动的眼睛,粉嫩浅樱色的脸庞。风吹起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拨开眼前的发丝,随后那双细软温暖的小手自然地挽上菲利普的胳膊,朝前走去。
      瞬时林花绽放,他甚至都不敢眨眼,唯恐这美丽幻觉逝去。菲利普想说些什么,可是此刻他的话语就如同女工手下乱成一团的麻线。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玛莎轻轻抱住他,表情惊讶,她在痛哭的男人背上轻轻拍打,就像哄小孩子睡觉那样,一下又一下。
      啊,多么令人熟悉的香波气味啊!如果这是梦,就请让我不再清醒过来吧,哪怕塞壬最后将我的尸体沉入海底。思念日夜折磨着我,腐朽的骨头已经半迈入坟墓,我心怀对你们的约定,依托着酒精麻木度日。如今,是到了临死的时刻吗?我亲爱的玛莎,你是来迎接我的吗?就让我死去吧,就让我在爱人的怀抱中死去吧,即使现实迎接我的只有冰冷的地板。
      菲利普跪倒在地,脑袋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
      他看到,纽约城还有他的玛莎,就如同虚幻的泡沫,“啪”的一声消失不见。
      菲利普一片天旋地转,他哽咽念道,“玛莎”。
      有人推开了门,走过之处留下湿漉漉的脚印。菲利普努力想睁大眼睛,可却看不清来人的面孔。
      眼皮沉沉盖了下来。
      暴雨中,闪电将天空撕开一个裂口。

      清晨。
      菲利普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还在床上,暴风雨已过,窗外阳光和煦。
      他靠在后面的垫子上,昨晚一幕历历在目,但是又无法确定是否真实,或许是自己喝酒太多,做了一个关于玛莎的梦罢了。
      他伸手摸向后脑勺,一个鼓胀的大包隐隐作痛。
      菲利普猛地跳下床,飞快的打开起居室的门,朝楼底下冲去,可是等他走到壁炉旁,环顾四周,空空如也。
      果真是梦吗?
      自己现在一定像个小丑,菲利普拉开冰箱,取出了一瓶啤酒。
      开瓶器在茶几上。
      他转过身,猛然看见窗子那里站着一个人。二十年前流行的破旧工装裤,整齐的白衬衫上还别着一只小小的胸针——那是玛莎给雷做的生日礼物之一。
      “你!”
      “早上好,爸爸。”
      “是,是雷吗?”
      “是的,好久不见,爸爸。”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已经······和玛莎一起。”
      礼拜天的百合花,还有茵茵绿草,这么多年的······
      “爸爸,你不想见我吗?”少年走到菲利普的面前,语气忧伤。
      “不,怎么会,我想见你想到发疯。不,不对,孩子,你到底是谁,你不是雷,雷早已经······”
      “爸爸,我是雷啊。”少年拉起菲利普的手,贴近自己的脸庞,“爸爸,你摸摸,我此刻就真真切切地站在你面前。”
      菲利普的手在触及少年皮肤的的那一刻,就像是被火烫了一下,他甩开少年的手。
      “不要撒谎,朝我这种老头耍把戏是没用的,孩子,你到底是谁?”
      少年摇了摇头,他捂住脸说道:“你就不能当我是雷吗?不要逼我!你想见雷,你想见到玛莎,我都可以满足你,你就把我当做雷吧,可怜可怜我无家可归吧!”
      “你怎么知道玛莎?”
      “你忘记了昨晚的纽约城吗,菲尔,那不是梦,只要你想,我可以让你随时见到他们。这不好吗?”
      “你怎么做到的?我是指,那是幻觉?”
      “总有人天赋异禀。”
      “大家都知道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菲尔,这不是问题,大家会接受我的,相信我。”
      少年看着菲利普的眼睛,企图从这坚毅的面孔中找到一丝动摇。
      压抑地沉默半晌后,菲利普向前大跨一步,他抱住了少年。
      “欢迎回家,雷。”他低低地说道。

      菲利普彻底告别了他单身汉的时光,不甚熟练的努力扮演一位父亲的角色。
      在加油站的工作结束后,他走进甜品店,顶着众人奇异的目光,嗬,一个络腮胡,凶神恶煞的老男人,和这家装潢粉色甜美的店真是奇妙的搭配,菲利普只想着快点结束。
      利索地把钱丢给店员,他带着蛋糕落荒而逃,风铃叮叮响。
      如果不是因为因为雷想吃,他才不会受这当众处刑。该死的,下次要让他自己来。菲利普的脸火辣辣的烧。
      “嗨,菲尔!”
      打招呼的是罗斯,他是孤家寡人的菲利普在镇上为数不多的好友,此刻正满脸烦恼的看着眼前的摩托车。
      “突然就发动不了了,我正考虑怎么把这玩意儿弄回家。你知道我不擅长修理东西。”罗斯摊开手,无奈地看着菲利普。
      菲利普对这位好友的脾气可是太了解了,菲利普叹了口气,小心的把蛋糕放在一边的空地上,弯下腰仔细摆弄。
      “菲尔,你最近看新闻了吗?前一段时间那个从火星回来的宇航员可真是风光啊!”
      “我看到了,有很多记者。”
      “你猜后来怎么着?”
      “什么?”
      “那个人死了!”
      “死了?”
      “对,我有朋友在航天局工作,这是内部消息,绝对可靠!据说,那个人回到地面以后神经恍惚,一直念叨自己看到了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事物,比如说,死去多年的外祖母突然早上出现在饭桌前,准备好一桌菜等着他一起吃饭。太可怕了,又不是灵异小说!”
      “然后呢?”
      “然后,他就受不了了,觉得自己疯掉了,某个晚上吞枪自杀了。我朋友说他们认为是由于外太空特殊的环境,辐射啊什么的,影响脑部神经,从而产生幻觉。”
      罗斯摇了摇脑袋表示遗憾,随后他又压低声音说道:“但是也有流言说,是因为他从火星上带了不应带的东西,就像潘多拉的盒子——”
      “突突突突!”
      摩托车启动的声音生生盖住了罗斯后面的话。
      罗斯欣喜地叫了起来,“哦!修好啦!真是帮大忙了!”
      随后一个跨步骑上车,一边戴头盔一边邀请菲利普去他家做客。
      “可以带上雷!”
      身后尘起又落下。
      菲利普沉默地捡起一旁的蛋糕盒子,踏上了回家的路,只是心情不复轻松。他想起雷之前告诉他的那句话——所有人都会接受我的。
      雷的出现就像理所当然的事情。
      雷没有在。
      他径直走到厨房,将蛋糕盒子放在餐桌上,拿笔在上面写了“晚饭,自己吃。”
      然后上了楼,回到了起居室。
      起居室里有一个玻璃柜子,里面悬挂着他从军后获得的大大小小的军功奖章,无聊时他就去擦拭它们,当做珍贵的宝贝一样爱护。玛莎曾经还嘲笑说他是个守财奴。
      他细细把它们擦拭的闪闪发光。
      这个过程让他平静。
      将奖章放回去后,他拉开抽屉——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一把手枪,两颗子弹。
      他把子弹装进手枪里,拉开保险,又放进抽屉。
      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发生。
      一觉睡醒后,暮色昏沉。菲利普走下楼梯的时候,看到雷正坐在地板上看着电视节目哈哈大笑,碟子和叉子摆在一旁。
      “菲尔,这人太有意思了。”雷扭过头指着电视对着菲利普喊道。
      看起来多像雷,言行性格,甚至偶尔的小毛病都和记忆中模糊的雷重叠,就让他替代雷吧,你不是早已经接受了吗?反正你知道真正的雷已经长眠于地下。你已经够辛苦了,临死之前糊涂一下未尝不可!可是,可是他不是雷,我怎么可以亲手······那真正的雷呢,我忘记了他,有还会有谁记得他!我是他的父亲,我不能抹去他的存在!
      菲利普脑子里嗡嗡直响,他听到自己开口问道:“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嗯?”雷微微顿了一下,仰起头看着菲利普,“菲尔,各取所需不好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雷叹了一口气说道:“菲尔,我答应了朱莉夫人,给她做幻术。”
      “不行!我不同意!”
      “可我已经答应了!”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怀璧有罪,一旦你的才能被暴露于天下,人们就会饿虎般扑上来,会把你啃的连骨头都不剩!约定?那算什么,不,我不会让你去的!休想踏出这个家门一步!”
      “你怎么知道!”雷紧紧皱起了眉头,看到菲利普不肯首的态度,他气冲冲地站了起来,“反正,我一定会去赴约!”
      “我不准!你是属于我的!”菲利普怒吼道。
      “不,菲尔,我不属于你,我不属于任何人。”雷晃了晃脑袋,“我们之间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各取所需。”
      雷看到菲利普涨红了脸,胸脯因为愤怒而不断起伏,在得到自己执拗的回应后,菲利普的眼睛闪过凶光,表情变得阴冷起来,仿佛是下一秒就会扑过来拧断自己的脖子。
      雷本能后退了一步,他必须要将解决眼前威胁。
      世界瞬间变化!
      脚底灼热滚烫的沙漠绵延几千里,粗暴的风似是要将人活活撕裂,蓝紫色的闪电在不停头顶炸裂!
      就像被人掐着喉喽,呼吸不畅,迅猛的风刃寸寸切割菲利普的皮肤!他被风刮倒了,跪倒在沙地上,脸扑进沙子里。
      突然!有人拽着他的领子将他一把提了起来,强迫他和对方对视!
      黄铜色的皮肤,硬币大小的金色眼睛,脑袋上两个像是触角的的管状器官高高竖立,以及胸前燃烧的火焰图纹,突如其来的变化以及直面从未见过的生物所带来的冲击,一时间让菲利普甚至忘记了挣扎。
      他的脑海里不停重复尖叫,空气!空气!空气!他快要窒息了!
      眼前的未知生物说话了,声音就像指甲划过黑板时的尖锐。
      “菲尔,你彻底失去我了。”
      菲利普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雷离开了。菲利普找完了整个屋子,没有丝毫他留下的踪迹。他还会会回来吗?菲利普朝自己问道。
      远处的山峰上雾气缭绕,寂静的早晨偶尔飞过鸟,乳白色的天空慢慢泛起了蓝,炽热的太阳出现了。
      菲利普决定去找回雷。
      他从仓库里开出车,一辆破旧的老爷子车,尾气突突冒,朝镇子上朱莉夫人家驶去。
      到达时已是下午黄昏时刻,不复午后的焦躁,风缓和吹过,运河里的水波光粼粼。
      菲利普按响门铃。
      等下应该怎么说?他暗自思量。
      一个四十左右,面容朴素的女人打开了门,在窄窄的门缝中她伸出脑袋,表情紧张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这里有没有一个男孩子,大约这么高。”菲利普用手在胸前比画。
      女人摇了摇头,表情缓和了下来,说道:“没见过。您家孩子不见了吗”
      这肯定是雷那家伙耍的把戏,那家伙最擅长迷惑人眼!
      菲利普不死心地又问道:“那今天有陌生人来拜访吗?”
      “没有陌生人。”
      女人朝后看了一下,向前挪了几步,把门轻轻闭上。
      “夫人找到了她失踪已久的孩子。早上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我们都吓了一跳,毕竟小姐她自从好几年前失踪后,再也没有音讯。我们都以为找不到了,没有想到她居然回来了!真是上帝保佑啊!”
      说罢,女人才注意到眼前的菲利普,脸色苍白,冷汗淋漓。
      “您还好吗?”
      “我没事,能不能让我见见她。”
      女人迟疑地说道:“伊丽莎白小姐刚回来,夫人恐怕暂时是不会让小姐单独会客的。”
      菲利普再次强调了自己只是见见面就可以了,女人却一直表示拒绝,直到后来,她不耐烦地回了句:“抱歉,帮不了您的忙。”匆匆把门关上了。
      房子里面传来孩子和大人的笑声。
      太阳沉下地平线,夜晚降临。
      菲利普偷偷绕到房子后面,顺着裸露在外的排水管爬了上去,就像一只灵巧的猴子。
      窗帘只拉了一半,他透过玻璃窗子,看见一位少女坐在床边,表情忧郁。
      他敲了敲窗子。
      少女抬起头看向窗外,眉毛高高扬起,迅速朝窗边奔来,她猛地打开窗子,惊慌问道:“你来干什么!”
      “我来接你回家。”
      “我不能走,这个家已经收留我了,我不能离开他们。”
      “雷,你是我的孩子,我知道昨晚不应该和你那样说话,我太害怕,我害怕你离开我,这无疑是夺走了沙漠中的旅人手里的最后一杯水!我恐惧因为你而忘记我死去多年的雷,我知道的,有一天,迟早有一天,你会代替他。但是如果现在没有你,我会发疯死掉,你怎能给了别人希望又狠心夺走呢!”
      少女痛苦的掩住脸面说道:“可是我现在离开,这家人会崩溃的!”
      “雷,你看着我,你能做到的,你既然可以让所有人都接受你的存在,你也可以抹去他们的记忆。”
      “我不能······我不能!不行!”
      “雷,回来吧,就像以前一样相处,不好吗?”
      少女哭了出来:“不可以,不行的!”
      “如果有人怀疑你呢?像这次一样,你要继续逃跑吗?和未知的未来相比,我知道了你非人的存在,却仍然接受你,这不是更加安全放心的选择吗?”
      菲利普静静地看着她,少女败下阵,说道:“好吧,我和你回去。”
      少女顺着管道爬了下来,菲利普接住了她,他们朝大门跑去。
      猛可之间,他们身后传来盘子摔到地上的声音,一声尖叫打破夜晚的静谧。
      “小姐跑了啊!”
      跑啊!
      菲利普狠狠拽住拉住少女的手,撒开腿朝前一路狂奔。追逐的人们举着火把,暴跳如雷,就像是驱逐异教徒般狂热而恶毒的喊叫,骂他们叛徒,败类。
      身后追赶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叫嚷着,从四面八方涌来,拥挤在这条狭小的街道上,汇集成一条大河,沿路狂暴地席卷走一切。
      窗玻璃被敲碎了,火把被扔到房子里,窜起几米高的火焰,火光之下,人们表情狰狞。
      他们快追上他和雷了,一个男孩猝不及防地跳起来,扑到了菲利普的后背上,两只手狠狠勒住菲利普的脖子,企图让他弯下身屈服。菲利普几乎摔倒。
      他狠狠扒开少年的手,把他朝后面扔去,这似乎是个讯号,大家一起拥向他,要用手和脚揍得他头破血流,就像击打那些生命中最痛恨的事物一般歇斯底里。
      菲利普看到车了。
      只要跑到车那里就好了!跑到哪里就安全了!
      一块石头击中了他,血从前额头流下来,菲利普摇晃了一下。一直紧抓着的雷突然甩开他的手。
      月光之下,雷的身子仿佛是意大利面条被暴力拉伸,他从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骇人的咆哮。原先白色的皮肤就像是融化的奶油滴答滴答掉在地上,显现出原本金铜色的色泽。颤悠悠竖立起的两根触角喷射出白色的液体。就像在流血似得。
      雷就像是一只黄色的鹿,从人群中一跃而出,四脚着地,逃出人们的围捕。
      他的面孔在不断变化,老人小孩的,各种各样的脸在他脸上纷纷闪过,他痛苦地大叫着奔跑,想要逃离这里。
      人们在他身上见到了自己此生或许无法再见到的人的面孔,那人在向自己招手,在朝自己笑着,只要靠近他,只要抓住他,自己就能见到那人了!
      菲利普看到红眼的人们,撒起了一张大网,网落在雷的身上。雷终于倒地了,现在他被困在一堆互相纠缠的网中,他蜷曲着,他挣扎着,而人们一边叫喊,一边把他拖在身后。
      疯了,都疯了!
      雷的身后是一条长长的乳白色痕迹,那双大如硬币的眼睛毫无色泽,他就是块破抹布,被人随意扯来扯去。
      他要死了。菲利普突然这么想到。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一切不都很明显了吗?“他”并非人类,就像罗斯所说的那样,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罪恶皆由此生。都怪我!该死的!都是我昨晚和他吵架,要不然他就不会离开!
      可是你真的能阻止这一切?他不是你的所有物,或早或晚,他都会离开,这种事情迟早都会发生!你把他当做雷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错误!你把他当做已故的人来做补偿,从一开始就错了。不应该的,这一切都不应该发生的!
      在经过菲利普的身旁时,雷努力地想抬起自己奄奄一息的脑袋,当发现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的时候,他就只睁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菲利普。张开嘴好像在说什么。
      菲利普听到了。
      他在叫他爸爸。
      菲利普缓慢地从衣服内层拿出了手枪。
      他瞄准了雷。
      “砰!”
      雷的身体就如被扔进水里的泥娃娃,被水融化了,只留下脏兮兮的白色小礼裙,躺在一堆黄白色的液体中。
      嗨,玛莎,真是抱歉,没有按照约定好好活下去,但是,谁又可以预料到未来了。
      在第二声枪响之时,菲利普倒在了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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