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自梦而来

19、第十九章 周

　　周家没有守夜的规矩，到了十一点，大家都回房间睡觉了，只有陈伯还在客厅里看春晚。他们这辈人，过年看春晚就跟约定的风俗一样，只有在春晚的倒数中迎来新年，那才叫真正的过年。
　　蹇歆把蹇愈哄睡着了以后，也下楼来坐坐。以前，每年春节，都是她和蹇愈两个人一起过，真是冷清得不能再冷清了。虽然周家的年味儿也不浓，但有这么多人陪着，她已经很满意很感动了。想到一年之后，她又要回到和蹇愈两个人的生活，她竟有些不舍。
　　陈伯年纪大了，看一会电视就打起盹儿来，蹇歆拿来一条毯子给他盖上，没想到却把他弄醒了。陈伯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老了，不中用了！坐一会儿周公就来找我咯！”
　　蹇歆安慰他说：“哪有啊，您这身体好着呢，估计是今天累着了。”
　　陈伯见蹇歆过年也没给谁打个电话什么的，又想起前段时间和周漪旸曝出结婚的时候，也没人前来问候，估摸着蹇歆也是个孤苦的人儿，虽有些好奇，但也没有主动问出口。倒是蹇歆自己主动说起来：“我已经好久没过过这么热闹的年了。以前我都和妈妈和姐姐一起过年，后来她们都不在了，就只剩下我和小愈一起过了。两个人一起过年，跟平时真的没有多大区别。”
　　陈伯心想自己果然猜得没错，蹇歆和少爷一样，都是孤孤单单的。她说起这些话的时候，样子很平静。越是平静，就越让人心疼，因为这多半都是被生活折磨的，才会这么逆来顺受。
　　蹇歆没有继续往下谈自己，她问陈伯：“我看周漪旸对您有种对父辈的尊敬，想必在他心里您很重要吧。”
　　陈伯笑着说：“少爷虽然性子清冷，可是十分重情义。谁对他好，他心里都很清楚。少爷从小没有父亲，母亲又天天忙于工作，就只有我这个老头子陪着他了。不知不觉，都已经几十年啦。”
　　蹇歆看得出来，陈伯把周漪旸看成儿子一般的存在，还好，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这样地守护着他。
　　陈伯继续说：“少爷对我们真的不错。你看我现在什么也干不了，少爷还留我在他身边。还有我那不中用的儿子，少爷坚持用他，一点一点教他。他嘴上不说，可是我心里清楚，只有我们在他身边，他才放心。”
　　蹇歆静静地听着，陈伯口中的周漪旸是她时常想起来的样子。
　　陈伯突然感叹起来：“其实，少爷大学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他从此以后会幸福下去，只是……”
　　只是后来她离开了他……
　　陈伯看蹇歆默默地低下了头，安慰她说：“蹇小姐不必难过，一切都是定数。我活到这个年纪，早就看淡了，总有一天，你和少爷也会看淡的。”
　　蹇歆沉默着没有回应，如果这次的重逢也是命运的安排，她只希望他们能善待彼此，这样她才能不挣扎地离开。

　　门铃突兀地响起来，蹇歆和陈伯面面相觑，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来？
　　蹇歆打开门，真不知道是该惊还是喜，只见邢晓玥顶着一个鸡窝一样的头发，拖着行李箱，狼狈不堪地栽进她的怀里：“歆歆啊，我可算找到你啦！呜呜呜……”邢晓玥的嚎声太大，院子里的声控灯都通通亮了一遍，就连陈强也出来看热闹来了。
　　蹇歆赶紧对她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问她：“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邢晓玥撇撇嘴，眼看又要开嚎，但注意到了还有两个陌生人在场，只得作罢。“我被我爸妈赶出来了，他们不让我在家过年了！”
　　看来事情还很严重，蹇歆问她：“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入流的事情惹你爸妈不高兴了啊？”
　　邢晓玥立刻炸毛：“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在你心里形象这么不堪吗？”
　　邢晓玥的声音都气得尖了起来，蹇歆赶紧道歉安抚，她才继续交代：“我跟郭小伟分手了。”郭小伟就是邢晓玥那个当兵的男朋友。
　　“为什么分手？你们不是明年就要结婚了吗？”
　　“他丫就是有病！”邢晓玥的声音又尖了，“我怀疑他在外面有人了，但是他不承认。他只说我俩不合适，说我不务正业，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蹇歆也急了，这算个什么理由？！邢晓玥做淘宝也好久了，为什么一开始不说，非得现在说？“你把他电话给我，我来打电话问问他！咱们分手不能这么稀里糊涂！”
　　邢晓玥挥挥手：“没用！他电话停机了！我还去过他家找他，他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想我是彻底被甩了！”
　　蹇歆也没辙了，茫茫人海的，上哪儿找去啊。她继续问：“那你怎么和你爸妈闹翻了啊？”
　　邢晓玥顿时面露凶相，咬牙切齿地说：“说起这个我就来气！我爸妈一听说我分手了，都来骂我，那我被甩我心情能好啊，就跟他们吵架了！他们说我给他们丢人了，他们都跟人家说了我明年就要结婚了，结果临了临了新郎跑了！呵呵，合着新郎跑了是我拿着飞机大炮轰跑的吗？他们两个胳膊肘尽往外拐，说我开的那个淘宝店给他们掉份儿，尽卖一些乱七八糟的衣服，还拍一些骚里骚气的照片，一看就不像正经人家的姑娘。我勒个去啊，我开店自己当模特儿也有错啊，怎么就不正经啊！我靠我辛勤的双手养活我自己怎么了？我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他们那俩老封建！”
　　“然后你就离家出走了？”
　　“怎么可能！他们赶我出来的！他们说我要是不找份儿正经工作，以后就别回来了！镇上我也回不去了，年前我把房子退了，以为明年结婚可以不用租房了呢！谁知道，呵呵！反正我走投无路了，你可得收留我啊！”
　　蹇歆犯难了，她自己都是寄人篱下，哪里做得了主。她看看陈强，又看看陈伯，俩人都是一副“我也帮不了你”的表情。
　　邢晓玥看蹇歆半天没有表态，不满地说：“你不会是当了有钱人家阔太太，就嫌弃乡下来的穷亲戚吧。”
　　蹇歆还没说话，陈强先听不下去了：“我说这位大姐，你突然大半夜地跑来，还不准人花点时间消化消化啊。讲不讲理！”
　　邢晓玥马上回击：“叫谁姐呢！有你什么事儿啊！本小姐今天心情不好，你最好别招惹我！要不然，我发起火来，连我自己都害怕！”
　　蹇歆眼看两人就要掐起来了，连忙说：“你们别吵了！晓玥，今晚你就在这儿休息吧，以后的事儿我们再从长计议。”
　　邢晓玥开心地抱紧了蹇歆：“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诶，周老板，你好啊！”
　　众人一齐回头，周漪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蹇歆拼命地对周漪旸使眼色，求他别拆她的台。就连陈伯和陈强都捏了一把汗，紧张地不敢说话。
　　邢晓玥欢天喜地地跑到周漪旸面前，伸出手说：“你好，我叫邢晓玥，你老婆的闺蜜！”
　　蹇歆觉得自己要死了，双手攥紧了拳头，就等着周漪旸一盆冷水泼下来。结果，人家很礼貌地握住了邢晓玥的手：“你好，我是周漪旸。”
　　邢晓玥嘴像抹了蜜一样，把周漪旸从头到脚夸了个遍。周漪旸不咸不淡地应和着，倒也看不出他有什么不满。最后，邢晓玥终于宣布她要睡觉了，估计也没有多余的房间，她主动表示要和蹇愈睡一块儿。
　　蹇歆跟在她后面准备和她一起回房间，邢晓玥回过头：“你干什么？”
　　蹇歆不明白：“什么什么？”
　　“你不会是要给我进行思想教育吧？大姐，我今天很累了，咱们改天吧！你也快回去睡觉吧！”
　　蹇歆莫名其妙，她就是要回去睡觉的啊！
　　就在这时，周漪旸跟了过来，他一把搂过蹇歆，笑着对邢晓玥说：“好的，我们马上就睡。”
　　蹇歆瞪大双眼看着周漪旸，立马喊道：“晓……晓玥！今天我想和你一起睡！”
　　邢晓玥一副“你们想干什么我心知肚明的表情”，推辞道：“别！别！别！这大过年的，我不想造孽！”
　　蹇歆欲哭无泪，她这才是造的什么孽哟！她向陈伯和陈强投去了求助的目光，结果陈伯打着哈欠“疲惫不堪”地回屋了，陈强冲她使劲眨眨眼，笑得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蹇歆亦步亦趋地跟着周漪旸进了房间。周漪旸一直很沉默，看着不像生气的样子，他越不说话，蹇歆就越紧张。不管怎样，三十六计，道歉为上！
　　于是，刚关上房门，蹇歆就用十分诚恳的态度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晓玥会突然来，不过她确实是遇到了困难。如果你不愿意她待在这里的话，明天我就让她搬走！”
　　周漪旸挑眉：“然后呢？”
　　“然后……然后……然后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这大过年的，蹇歆实在想不起来把邢晓玥安顿在哪里。
　　周漪旸轻笑：“你还真是没什么计划啊。”他顿了一会儿继续说：“就让她在这里吧，我没意见。”
　　蹇歆惊呆了：“你怎么……”怎么今天这么好说话呢？她生生把后面几个字吞进了肚子里，可不能把面前这位爷给惹毛了，万一他反悔怎么办？
　　“不过……”周漪旸拍着床，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可就得和我共处一室了。这里可只有一张床。”
　　为了表达自己的决心，蹇歆自告奋勇：“人是我招来的，不能让你受委屈。你放心，你睡床，我睡沙发！”
　　周漪旸指着墙边那张单人沙发，揶揄她：“那你是要站着睡还是坐着睡？”
　　蹇歆语塞。那张沙发的确太小了，蹇愈都躺不平，更别说她了。
　　周漪旸率先爬上床，拍拍他旁边的位置说：“上来吧。”
　　蹇歆尴尬地点头，一边往床边挪，一边保证：“我睡觉很老实的，我就睡边边，肯定不会吵到你的。”
　　周漪旸听着有点好笑，但脸还是绷着的。他伸手把灯关了，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蹇歆僵硬地躺着，连气都不敢大声喘，努力使自己的存在感降低为零。可周漪旸还是一秒戳穿她：“你怎么心跳得这么大声？”
　　蹇歆干笑着实话实说：“我……我紧张……”
　　“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周漪旸翻了个身，不再理她。
　　蹇歆就这么干躺着，直到周漪旸的呼吸逐渐均匀，直到黑夜把感官放大到极限，她才听着呼啸的北风渐渐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