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红妆》上尺工凡

2、第二章

　　第二章
　　一大清早，翠儿就端了盆洗脸水到屋里，柔声细语地叫那位姑奶奶起床。叫了好半天，帐子里的人连理都没有理她。翠儿很无奈，把细纱帐子撩起来，坐在床边开始唠叨，她说:“还都说我不提点你，我哪天没有提点你？我跟你说的话，你什么时候听过一句？你什么时候能听听话，别让我跟云儿天天轮流着挨骂了。哎呦，一说到这个事我就很想哭。你说，我是针线活不行还是干活不勤快？天天被你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数落。我跟你说，你要再这样，我们俩早晚被她撵走，到时候饿死街头，你可别可怜我们。”说着，手帕子抽了出来，抽抽搭搭地就要哭。用被子蒙着头的人终于受不了了，“扑通”坐了起来，蹬了被子就跳下床去洗脸。翠儿趁她洗脸的功夫把被子叠了，省得她再去睡回笼觉。
　　那人一头长发，编着两个大辫子，睡了一个很随意的觉之后，头发乱到根本没眼看。她一边擦脸一边看着翠儿收拾床，说:“还真得赶快把你撵走，我快被你唠叨死了。”翠儿把她的衣服递给她，边帮她穿衣服边说:“祖宗，今天可早了一次了，阿弥陀佛，我今天不用挨骂了。”一身茜红色的衣服衬得那人气色很好，不过，她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新奇的，乖乖坐在梨木凳上等着翠儿为她梳头。翠儿把她的辫子解开，又重新编了一遍，再为她带上银耳环。这一系列的动作做的非常慢，辫子的主人变得很不耐烦，噘着嘴，晃着腿，头来回动个不停。翠儿不得不用两只手板着她的头，用大拇指为她抹胭脂。末了，仔仔细细地又看一遍才放开她，说:“站起来我瞧瞧。”她转了一圈，裙边好看的刺绣露了出来，又翻着白眼问翠儿:“我以后每天都得穿裙子么？”“不但得穿裙子，还得带耳环，涂胭脂。哎呀，我的小姐啊，你可真是个美人！”翠儿得意洋洋地看了她一会，又蹲下为她穿绣花鞋。那鞋有点小，勒得小姐哇哇大叫起来，小姐脱了鞋，趁翠儿不注意，一把扔到了门外。
　　那双鞋走了个曲线，正好砸到了一个要进门来的人。翠儿回头一看，差点被吓死，呆若木鸡地叫了声:“奶奶。”陈太太拾起鞋，抬腿进了门，走到小姐面前，恨恨地把鞋丢到她脚旁边，说:“四丫头，你扔鞋干什么？难不成，你自己做的有？拿来我看看。”四丫头显然是怕她妈的，噘着嘴不敢答话。太太看了看她，突然很气愤，说:“都是你爹惯的！谁家的姑娘不裹脚，怕疼就不裹吗？现在好了，一双大脚，都十五了还没个人来提亲，你要再不穿穿小鞋，八成是嫁不出去了。”四丫头听了那话，也不搭腔，抓起来绣花鞋就往脚上套。可惜，鞋太小了，使了好大劲还是塞不进去。翠儿赶紧过去帮忙，俩人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把两只鞋套到她脚上。四小姐心想:要是这样走路，我的脚肯定会断掉的。但是她不敢不听她妈的话，她爹出去做生意了，现在家里是她妈和她大哥当家，她只能先忍耐着，等着她爹回来为她撑腰。今天就没办法了，她得穿着那双浆得硬邦邦的小绣花鞋跟着她妈去祠堂里给祖先磕头。
　　按照凤水的民风，有钱的地主家都有自己的祠堂供奉祖先，逢年过节或者儿孙到了该成婚的年龄以及结婚的时候都要来祠堂拜祖先。今天就是四小姐十五岁的生日，过了今天她就是大姑娘了。她妈特意找徐裁缝做了这一身鲜亮的衣服，计划着让她好好出出风头，将来能找到一个好婆家。凤水是个大村子，从家门口到村头的祠堂大约有一里路。今天，这一里路就需要四小姐摆出一个大家姑娘应有的端庄仪态，以此来收获一个人人称羡的乘龙快婿。这既是为了她自己的将来，也是为陈家争光，所以，她没有理由不好好表现。她是很想好好表现的，只是这双鞋太束缚她了，在鞋里面她的五个脚趾头全都挤在一起，一动就疼得厉害。她练习了好几天，勉强能扶着翠儿的手走一会儿，现在要她一个人走差不多一里的路，那还不得疼死。就算不疼死，她也走不稳，万一再摔了，那就太丢人了！
　　四小姐跟在太太后面走到前院时，三少爷已经在等着了。三少爷穿着新做的马褂和鞋，低着头跟大少爷和几个长工凑在一起说话。帮忙管院子的张华张长工一看到太太到了，立刻就乐呵呵地迎上来，说:“奶奶，一切都准备好了，你现在可以带着小姐和三少爷出去了。您这边出门，那边就放炮了。”太太轻轻地点了下头又回头看了四小姐一眼，说:“路上别出什么差错，跟着你三哥，别走太慢了。”四小姐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好。”太太伸手招呼三少爷，三少爷几个快步就到了她跟前，问:“妈，现在走不走？”太太拉着她的小儿子的手，忍不住又叮嘱他几句。她眼前的少年已经十五岁了，瘦高的个子，长着跟她一样的有棱有角的方脸，她帮她整了整领子，说:“可以走了。”
　　鞭炮声响起来，太太走在第一排，三少爷和四小姐并排走在第二排，后面是几个随行的丫鬟、小子。大家都端起架子，脸也板起来，认认真真地走着。走出院门，围观的人密密麻麻地挤在路边。去祠堂的路已经提前清扫过了，但是，现在两边围了太多的人，大家伸头探脑地挤在路两旁，让原本宽敞的路看起来又乱又挤。
　　四小姐的脚很疼，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针尖上，但是她不敢乱动，不敢有表情，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这反倒让围观的人感觉很吃惊，原来陈家这个疯疯癫癫的小女儿已经是个端庄的大姑娘了！他们跟着她一起朝陈家祠堂走，一路上不断指指点点地评论她。这要是在平时四小姐早就发疯了，不过这会儿她可没这个功夫，她得努力克服脚上的疼痛感，还要跟上三少爷的步伐。在路上，她时不时地拿眼角的余光瞥三少爷，心想:我这个双胞胎哥哥跟我长得可一点都不像。三少爷肤色偏黑，在他们兄妹四个里面，他的样子虽然不是最出众的，却也是个剑眉朗目的少年，看起来很精神。年初的时候已经有人来家里给三少爷说媒了，当时她和翠儿兴高采烈地取笑了他好一会儿，没想到，应该被取笑的是她自己，现在想想真是无地自容。也不知道是谁传出了她脚大的事，十里八村的都知道了她陈玉兰是个大脚女人，谁还会来家里提亲呢？这是四小姐身上最大的缺点，就像是什么难以启齿的恶疾一样让她感到很羞愧。但是她很好强，故意穿很大的鞋，想表现自己并不在意。没想到，这样一来传言就更多了。不过，今天大家都吃了一惊，他们偷摸瞧着四小姐的这双小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说四小姐脚大的话立刻就被大风刮跑了，现在大家都一致认为四小姐不但模样出众，更可贵的是，她还有一双小脚。这样一来，她立刻就成了个像仙女一样完美的女人。人们围着他们的时候，女人们在夸奖三少爷是青年才俊，而无论男女都会在心里暗暗赞叹四小姐的美貌。
　　四小姐的确可以算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中不溜的个头，身材匀称，大眼睛，而且不同于她三个哥哥的是，她是个细皮嫩肉的白面皮女人。她三个哥哥虽然又高又壮，但是都很黑。这在庄稼人眼里也不是什么坏处，男人嘛，黑黑的更显得健康，也更讨喜。不过女人就应该长成四小姐那样，白里透粉的脸蛋儿，小小的脚，娇滴滴的说话声。他们看着四小姐，议论着她的容貌和她小时候的事儿，感慨道:“谁要是能娶到四小姐该是多么有福气啊！”
　　四小姐在路上走的时候虽然脚很疼，心里却是知足的。她有些模糊地意识到，别人都很喜欢小脚的她，只要她是个小脚的女人，她就可以找个人人羡慕的金龟婿，过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这些事对于连温饱都很难顾全的普通人来说简直是白日做梦，而对四小姐来说却是轻而易举的，这不能不让人嫉妒。但是，除了嫉妒，人们更多的是羡慕。羡慕她富足的生活，出身于人丁兴旺的门户以及标致的长相。四小姐虽然得意却不敢表露出来，因为她妈说，不能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哭。四小姐的脚越来越疼了，疼的她都有些吃不消了，但是又不能停下来，她只能用手指头使劲掐手里的手绢来转移注意力。等到到了祠堂，大家扑通都跪倒在祖先牌位前时，她才发现手绢都被她自己的指甲抓破了。
　　她和三少爷足足在地上跪了两个时辰，别的人都起来了，他俩还得跪着。听着那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子叽里呱啦地念家训，四小姐心里突然有种想要站起来走掉或者翻个白眼的冲动。但是，稍一转头就瞧见了她妈那双隐含怒气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在说:你只要敢乱动一下，回去就有你好果子吃。她向来不敢跟她妈犟，也不愿意惹她生气。因为她爹告诉她，她妈当年生她和她哥的时候生了一天一夜，差点就丢了性命。所以她在心里跟她妈很亲，虽然母亲有些过于严厉，她也从不跟她做对，总是笑嘻嘻地道歉。每当她笑嘻嘻地接受惩罚时，母亲看到她改过，就会露出笑脸。这笑容对于她来说是非常可贵的。所以她经常闯祸，经常受母亲的处罚，然后母亲会容许她抱着她的腿撒会儿娇，这便是她至今为止最大的乐趣。
　　但是，自从今年春天她爹去做生意之后，母亲一个人操持家里的大小事务，越来越没有时间理会她了，她的生活一下子就没有什么乐趣可言。现在，她十五岁了，马上就可以嫁人了，她会有一个俊俏的丈夫，两个人在一起过开心快乐的生活，这会比现在的生活还让人高兴呢！想到这儿，眼前的这一点点难受就算不得什么了。只要将来是开心的，现在所付出的一点代价就都是值得的。这样一想，她就开心多了。慢慢变得像三少爷那样既认真又庄重起来。
　　等到这个繁琐且无聊的成人礼结束之后，她的腿都快要断了，再加上脚又疼，几乎都站不住了。翠儿跑过来扶她，她才能勉强站稳。男人们忙着收拾后续的事情，她俩得到了赦免，一起坐了车慢慢地往回走。一路上，不断有人停下来向着她的车子打招呼，她透过纱窗冲他们艰难地点头示意。那天下午和往常所有的下午都一个样，却是四小姐人生的分水岭。多年以后，她回想起自己作为成年人的人生，总觉得是从这个下午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