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相遇 【鼬线】久 ...
-
他坐在公园里水泥道旁的水泥阶上,一动不动。
夜色很深,但他视力极佳,且旁边就孤零零的立着一盏昏黄的路灯。他陪伴着着路灯,也发现自己在这路灯下并无影子。
近处是水泥道,草地,花丛,长椅,秋千椅,长得茂盛但不高的树丛。
远处是高高低低的楼的剪影,再后面便是从被灯光染红到一片重蓝的天幕,零落的撒着几颗若隐的星。每幢楼其实都相当高,几乎没扇窗都透出明亮的光,还有五颜六色的,弄成字形花样的,甚至还有巨大的白色光束来回的照着夜空。
这是一幅完全陌生的景象,但纵然换一副景象,于他而言也还会是陌生的。他不记得自己曾住在什么地方,只是觉得近处的花草树木看起来并不违和奇怪。
远处传来极嘈杂的声音,不仅是人声,还有认不清是什么的尖锐刺耳的噪声,闹哄哄的混杂着。近处,在这个路边的小公园内则是极安静的。
寥寥落落散散的人和猫从他面前路过,走得匆匆的,或是慢慢地,多是衣着打扮奇怪的年轻人,颜色艳丽,款式夸张,即使是在暗夜中也很晃目,他自己则穿着简单的带网纱灰衣,他不知道这是他“今生”结束时所穿的衣服,上面已经没有他的血了。那些往来的行人都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这里是哪里?他本该在哪里?他是谁?他坐在那里思考着,直到远处的嘈杂声也渐渐消散,公园里则完全不见往来的人影。他琢磨着要不要起身离开,可他要去哪呢?
夜色很深了。四周的声音几乎完全的沉淀了下去。
“呐呐,我说你不要什么都猜是安室好吗?”
“除了她还有谁啊!”
“不是啦,虽然我也挺喜欢她的。”
空气又流动起来了。他抬起头,看见自左边缓缓走过来的一群年轻人。三四个人,也是令他感到不解的奇怪装扮,吵吵闹闹的。
“是不是滨崎步?”
“Bingo!小一户最聪明了,呐呐不愧是我的男人~”说话的是个一头金色卷发的少女,二十出头的样子,肤色微亮,上身是浅色的吊带,被胸脯撑起,下身着短得几乎露出“绝对领域”的牛仔热裤,脚蹬着一双褐色绒面流苏长靴——这是这个世界这个年代时髦女孩中流行的打扮。
话说完,在名为一户的男人脸上“啵”的香吻一口,惊艳三人。
“泉子想的我都能猜到,哈哈。”
一户的手搂在金发女泉子的纤腰上。这个男人年纪看上去要比另外三人大,衣着较像样,浅茶色的中长发蓬蓬松松的,随意的拢成一个低垂的马尾。高眉骨,唇角微翘,双眸含情脉脉的盯着他的女友,将目光转移至别处时也不改这种深情,戴了副面具似的。
几个人大声的聊着他听不懂的东西,渐渐走到他面前,他知道他们会像之前的所有人一样,又直直的从他面前走过去。
泉子讲话的声音格外大,格外响,甜但是又有点尖尖细细的,她哼起不知道是哪地语言的歌,拉着一户的手前后摇晃,小孩子似的。
她突然放缓脚步。
她将目光移到他的身上。
路灯昏黄的光下,四目相对。
他看清了她的小脸,远山眉,杏眼,还有眼角下那颗泪痣。
他看到她眼角下那颗泪痣。
(“鼬……”
“Itachi……”
女孩闪着泪光的杏眼直勾勾盯着自己。她很快就要死了,很快就要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她的声音,不再会有她的影子,不会再有跟蜜一样甜的笑容,她必须得离开了,而将结束她这短暂一生的,正是自己。
他不忍去看她的眼睛,只是盯着那颗泪痣。心痛如刀绞,但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他将千万思绪硬生生咽了下去,将倒映着寒月的太刀捅了过去。太刀刺入肉身,暖热的血渗出来,单薄如樱瓣的少女的身躯倒了下去。
他将再也看不见那甜如蜜的笑容。
但她倒下时分明是带着释然的笑的。
……)
他不知怎么的走了神,随即又定下神来,与泉子四目相对。奇怪,难道她能看到自己?
泉子略睁大眼睛,将头侧过一边,朝一户耳语,“那个人好奇怪哦,是不是变态。”她看清了那个人在路灯下的脸,眉如一笔不粗不细力道正好的浓墨,眼眸深邃,鼻挺直如刀刻,薄唇紧抿,若不是那两道奇怪的深深的泪沟,他简直比一户还好看!
“人?哪里有什么人?”一户四处张望,动作夸张。
泉子眉毛一挑,声音放开了,“哦...想吓唬我是吧,拜托,人那么多。”
“哪里有人啊,泉子?”一个捧着饮料的女孩说道,声音拖得长长的,“你才是老喜欢吓唬人呢。”
“啊,好吓人啊。”泉子呵呵的笑了两声,懒得理会恶趣味的朋友们了。她转头继续看那人,那人也仍在盯着她看。
等等!她猛然发现那人的身旁没有影。
“你能看到我?”
那“人”发话了!
泉子表情僵硬的咽了一口唾沫,没有应答。她见鬼了!害怕和兴奋一股脑的涌了上来,她夺过一户另一只手上握着的便携咖啡,猛吸了一口。见鬼了,真刺激!二十多年头一遭啊!
她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继续往前走,却被一户察觉到了她表情微妙的变化。“怎么了?”他关切的问,没有介意自己的咖啡就这样被夺走。
“没,没什么。”她答道,瞥了那人一眼。
四人行至路口处,道别后走向不同的方向。一户与泉子停在路口热吻。
“我今天回自己家,你懂的。”她娇嗔的说道,脚尖在地上蹭。
男方看上去并没有很失望,“那好吧,”他理了理泉子的刘海,“要不要送你回去。”她家距离这个路口不过百米。
她笑着摇摇头,又在他脸上留下一点佳丽宝唇彩——饱满的粉色。他们身旁的公交车站台宣传栏上曾贴着这款唇膏的广告,当红偶像木村拓哉,脸上涂了几道艳情的粉色,她到现在仍是很喜欢这个偶像的,但是最近传出了他与一个老女人交往的消息,真是可恶。
一户转身走了,她盯着那个背影,直至他消失在转角处——她立马原路返回,快速,步伐又是轻而小心的。
那只鬼仍坐在那里,没有阴森森的飘来飘去,也没有换成一副可怖的面目,仍是那张俊俏的脸,微微的锁着眉,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若不是没有影子,看上去也与普通人没有什么差别。见自己来了,便又抬起头来。
她既紧张又好奇的小碎步走过去,走到距离两三米时停下。
“喂。”她试探地说道,“你…坐在这里干嘛?”
他沉默了一秒后缓缓开口,“我不知道去哪里。”
“只有我能看见你吗?”这话问得怪怪的,别人能不能看见他,他哪知道呢?
“也许是吧,”他答道,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是目前唯一的一个。”
见对方不是一只凶恶的鬼,她便放松了,让自己性格里的大胆不羁和不怕死精神更多的释放了出来。她蹬蹬的小跑到他面前,蹲下,好奇的盯着他的脸看,“好厉害哦,我是在说你…不过我也蛮厉害的,哈,这居然会有这种事!厉害厉害厉害…话说你长得真帅!”
泉子的赞叹是发自内心的,这个男“人”的面孔是真的精致,他的睫毛比自己的还长呢!——当然,不是指自己黏上去的假睫毛。这样的长相,准能进杰尼斯,进了准能大火。
“你是死掉后变成鬼的吧,你生前是什么人?看你穿的,不大像是现代人哦。”她毫不忌讳的问道。这鬼穿的真奇怪,以她的常识范围,没有哪个年代的日本人是这样穿的。
鬼沉思了一会,“不知道,我想不起来了。”他如实回答。
他发现这个女孩子的妆容十分浓,眼皮上还撒了亮粉,这样的一张年轻女孩的小脸凑得很近,他觉得这样看着不大舒服。
他仍盯着她的泪痣看。
他头有点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锁在脑海深处,挣扎着要出来,歇斯底里的撞着高高的铁栏杆。
“那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她又问,一副查户口的架势。
他摇头,紧锁着眉。想不起来,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觉得自己原先身处一片黑暗混沌之中,清醒过来后就是在这里了。他只是还能说话,还有心智有脾性,还知道自己曾经是个人——但是个怎样的人?他不记得了。他现在又是什么?他不清楚。
“那我给你取个名吧,嗯…”她托腮,“要随我姓久田!”她补充。
“久田拓哉!”她脱口而出,“你的眼睛也超级靓的。”
他并不知道自己“被”与一个帅气的时代偶像同名,反正就是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这一不人不鬼时期的他的暂用名。他确实需要一个名字,随便叫什么都可以,反正只是一个名字。
“好的,就叫久田拓哉了。”女孩站起来满意地拍了拍手,“拓哉,你要是没地方去的话,就跟我回家吧,我家里没有什么‘驱魔’的东西,你就放心。”不对,明明应该是她不放心才对,居然做出“引鬼入室”这种事情…太刺激了!
他没别人可交流,便自然的跟在了她身后,跟她回去了她的家——一所居八楼的单身公寓,不大,亦不算太小。楼房不算新了,但屋里被泉子打扮得很好,有模有样的,只是总有些小东西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泉子走过去拾起她扔在沙发上的胸罩,但并无羞涩之意,仿佛那只是一件外套。
电灯,电视机…这些东西也并没有让拓哉感到意外,他料想自己生前见过这些东西。
泉子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向他介绍,洗衣机,DVD,相机…“你不用吃东西也不用换衣服,好多你都用不上,等等,你能摸到东西吗?”她快步走近,伸出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滑过——冰凉的,但也是实在的。
他抬起手,往一旁伸,最后搭在了沙发背上,还弄皱了一角沙发布,他又抬手,又划下去,结果这次他的手穿透了沙发背。
“可以控制的。”他说道,将手置在面前翻转观察,其实他自己都觉得这很神奇。
“厉害!”泉子惊呼,“这样你就可以自己放光碟了!”
忽然她想起什么,“对了,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
“泉……”他忽的喃喃道,打断了她。
“子——”泉子笑了笑,“不是泉,是泉——子——,久田泉子。我呢,在玛丽莎夜总会陪酒,反正就是让来店里的人多买酒啦。”
(“我叫泉,宇智波泉。”个头小小的女孩子毫不吝啬她的笑容,大大方方的向他自我介绍。他本无心情,想继续往小树林的方向走,但还是出于礼貌的停了下来。)
拓哉静静的听着。他好似知道陪酒女这个职业,脑海里还隐约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穿着抹胸裙长发女人的影。
“我男朋友,就是和你发型有点像的那个,泷泽一户,艺名是George,他也在歌舞伎厅一番街工作,”女孩子满脸自豪的说,“他是店里最厉害的牛郎哦,我跟他是偷偷交往的。”
“那些女人给他塞钱,结果他又把好多钱给我了,”她继续说,“买这所公寓他有资助我。”
陷入爱情的女孩子特别喜欢滔滔不绝的与他人分享自己与男友的点点滴滴,拓哉耐心的听着,说实话,他觉得很多地方不大妥,包括对这两人的工作,但他并没有说出来,这是他生前的教养。
等久田泉子说完,他才开口,“你为什么不怕我?”他现在,应该就是“鬼”了吧,人是怕鬼的,这个观念根深蒂固的扎在他的脑海里。
“怎么说呢…你和香港鬼片离的不大一样啊,”她嬉笑道,“你要害我早就害了,况且还长得那么帅。”关键是,带鬼回家,多厉害的事啊,别人一辈子都撞不见鬼的,她也本不相信鬼神的存在。
拓哉不做反应,“你早点休息吧。”他试着让自己的言行更像一个普通“人”一点,“我就在这里。”
“好吧,”泉子耸肩,“我先教你用电视和DVD,你不要乱走,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看电视解闷,明早我可能要出去。”她要去一户家过一上午,这几天两人都是在休假。
拓哉点头,静静的看着泉子蹲在电视柜前捣鼓,一边挠了挠头,不耐烦的将那头金色的卷发扯了下来,发网脱了下来,一头直直的褐发倾泻了下来。她回过头吐舌一笑,“话说我有好多顶假发的。”
(“我叫泉,宇智波泉。”个头小小的女孩子毫不吝啬她的笑容,大大方方的向他自我介绍。他本无心情,想继续往小树林的方向走,但还是出于礼貌的停了下来。
这个女孩模样十分讨喜,鹅蛋脸,远山眉,杏仁眼,软软顺顺的褐色直发披在肩头,眼角一颗泪痣,十足的美人胚子。)
他忽的感觉有点压抑,头痛,眉头又蹙了起来,但泉子忙于找光碟,并没有发现。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