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自逍遥》孤星望月

7、第六章

　　相府后花院依水而建的亭台内，韩家女眷招呼着意想不到的来访娇客。

　　“蓝姑娘，这是近日才腌制好的梅子，尝尝看味道如何？”韩夫人一脸温和地说道。打见这兵部侍郎千金的第一眼，她就喜欢上了这个端庄秀丽、落落大方的姑娘，又听说她是来答谢朔儿当日游园会的救命之恩，心下更是欢喜的不得了，暗中希望能借此促成一桩美好姻缘。
　　“谢韩夫人。”蓝知秋略一颔首，便拈起一颗梅子放入口中，细细品尝。以袖掩口，吐出残核后，说道：“真是好味道，我以前竟未尝过这般好吃的梅子。”
　　韩夫人笑得越发温和，说道：“这是府里忠嫂家祖传秘方腌制的，你若喜欢，呆会儿稍一坛回去。”
　　“这怎是好，本是来登门答谢的，倒连吃带拿了起来。”蓝知秋婉拒道。
　　韩夫人呵呵笑道：“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你只管拿去吃，吃完了再来拿也没问题。”
　　蓝知秋推却不是，便应了下来。此时也见久候不着的韩朔野向她们走来。

　　“娘，您找我有事么？”刚从甄?那回来便听下人说娘找他，说是有位蓝姑娘来访，等了好半天了。却不知这来访的蓝姑娘与他有何相干。不过既然是娘召唤，他也只好来一趟。
　　“朔儿，这位是兵部侍郎千金蓝知秋蓝姑娘，今儿个是特来答谢你的。”韩夫人对韩朔野笑道。
　　“答谢？此话怎讲？”韩朔野看了一眼已起身对他盈盈一拜的女子，不解的问。
　　“公子贵人多忘事，怕是忘了早些时日在游园会救过小女一事。不过小女不敢相忘，今日特来答谢。”蓝知秋回道。
　　韩朔野一听，轻拍一下额头，笑道：“瞧我这记性。”他那日并未细看她容貌，也未将这些事放在心上，时间一长，倒忘了是兵部侍郎千金。“只是，姑娘怎知在下住处，当日在下好像并未提及。”
　　蓝知秋温婉一笑，道：“令兄韩大人前些年曾为家父升迁祝贺，当时小女正为宾客抚琴助兴。从帘后看得厅中情境，令兄是最为年轻出众，所以印象深刻了些。那日见韩大人唤公子二弟，便猜想公子是相国之子。本该早来拜会的，只是近日身子有些不适，是以晚了几日，公子莫要见怪才是。”
　　“蓝姐姐，我二哥性子随意，你不用这般客气。”人来熟的韩香菱未等韩朔野开口，便插嘴道。
　　“香菱说得是，蓝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当日不过举手之劳，不足以姑娘如此挂心。”要不是她，他还见识不到那般有趣的人呢。这几日与甄?相处下来，越发觉得他性子简单，可越是这样，他就越弄不清甄?煞费苦心在世人面前装出恭谦温和的样子是为了什么。
　　“二哥，你衣袖怎么了？”眼尖的韩瑞雪此时指着他的左手臂问。
　　韩朔野低头看了一下，道：“没什么，不小心被树枝划到了。”甄?轻功上层，与他不相上下，不过拳脚功夫普通，只是一些基本的防身术，暗器倒是使得一等一。这几日他想尽心思试探他的武功，武功是试出来了，却把他的脾气也越试越躁了。只要一惹他不快，身边之物便信手拈来，向他飞射。托他的福，他的身手在这几日突飞猛进，只是今日终究没躲过比平日多了一倍的暗器。好在甄?只是想逼退他，而非想伤他，否则早就成蜂窝了。
　　“怎这不小心，还不快去把衣裳换了，这样也来见人？”虽在斥责，但语气里略带宠溺。见韩朔野应是离去后，便转头看向蓝知秋，笑道：“蓝姑娘见笑了，我这二儿子就是这随意之人。姑娘若是没事，就留下来用膳吧？”
　　蓝知秋收回见韩朔野离去时略带疑惑的眼光，看向韩夫人，笑道：“谢夫人好意，小女也打扰这么久了，今日就不便再给夫人添麻烦了。”
　　“蓝姐姐，你就留下来吃饭嘛！我还有好些话儿想问你呢！”韩香菱撒娇道。
　　“是呀，就留下来用饭吧，只是多一副碗筷而已，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再说，你此次前来，还没和朔儿说上几句话呢。”韩夫人劝道。
　　“这……”蓝知秋见韩夫人不像在说客套话，便应道：“那就叨扰了。”
　　应了之后，又看了一眼韩朔野离去的方向。刚才她在韩朔野右方，看不清他的左衣袖。他转身离开时，才看见。那割口整齐，不像是被树枝所划，看来是有意想隐瞒什么……

　　韩朔野有些好笑地看着陪同父亲周旋于官员之间的甄?。倘若不知道甄?的本性还好，这知道了，就觉得此刻恭敬有礼的他越看越可笑，倒是蛮不讲理时的他还顺眼些。
　　突然和甄?的视线撞在一起，就冲他一笑。本以为他会撇头不理，却不想他竟颔首回礼。略一愣神，便意会过来。甄?伪装自己的功力之深，一度让他自叹弗如。就算和他闹得再凶，一但有其他人在场，他便永远都是谦谦君子。平时在自己府第都是如些，更何况是文武官员齐聚一堂的相国寿宴。就算再怎么不想理他，怕是也得做做样子，想必他现在用尽其及，也惹不了他发作吧。
　　见甄?敬完酒回来仪态大方地落座，突地一念升起。朗声道：“在座可有识玉之人？”呵呵，既惹不恼他，逗逗他也行。
　　“二弟为何有此一问？”一旁的韩朔星问道。
　　“近日得到一块玉，不知价值如何。如若有识玉之人，也好为我鉴赏一下真伪。”说完之后，看了一眼甄?，只见他持筷之后微颤了一下，便恢复常态，如果不是他一直留意甄?的反应，怕是也看不出那一瞬间的变化。
　　“小生平日倒是喜收藏玉器，对这方面略知一二，不知二公子可信得过小生眼光。”同桌的户部尚书之子回应道。
　　“自是信得。”韩朔野笑道，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递与户部尚书之子。
　　户部尚书之子接过一看，便惊叹：“此乃上等的羊脂白玉呀！盘龙飞凤、雕工精细，更是珍品中的珍品！不知二公子如何得来此佳品？”
　　“如此珍贵么？”韩朔野故作惊讶道：“可那当铺老板说他不过用三百两银票换得此玉佩。”说话间，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甄?。
　　“不可能！”户部尚书之子一听，坚定道：“此玉佩虽不至价值连城，可也决不会少于千金，怎可能只用区区三百两便可得到！”
　　“可那当铺老板没必要唬弄在下呀，况且，这样对他也没好处，不是吗？”韩朔野道，眼里透着丝不解。
　　“这……小生便无法理解了，不过此玉佩真的是难得的好玉！”户部尚书之子道，看向韩朔野的眼光，竟有丝欣羡。像他这种喜好玉器之人，平时都是费尽心思收集各种名玉，从没像韩朔野这般好运地得到过一块上等珍品，不知他是否肯割爱相让。
　　听见韩朔野如此轻易地得到一块上好玉佩，同桌的各位重臣之子早就开始争相转看，发表着各自的意见。
　　此时韩朔野看向甄?，问道：“甄公子以为如何？”从开始到现在，他可是一直都未作声。
　　“二公子所指为何？”甄?温和地笑道，心中却咒骂着韩朔野。这几日韩朔野跑去他家比回自己的家还勤快，只要一逮到机会，便试图在他父亲面前戳穿他，还好他定力深，否则早就穿邦了。不就是当了他一块烂玉佩么！有必要这样阻碍在他的人生道路上吗？现在又拿这玉佩说事，怕是没安什么好心。他得提防着点，准备随时见招拆招。
　　“甄公子以为这玉佩怎样？”看见甄?眼中透出的一丝警惕，韩朔野笑道。
　　“在下虽不懂这些，不过看质地也知是上好玉佩。”
　　“是呀，如此上好的玉佩，就不知是谁当的？”
　　“二公子既然都不知，那在下就更不得而知了。”
　　“虽不知，不过在下倒敢肯定那当玉之人愚蠢至极！居然不识宝物，只当了三百两。甄公子，你说是吗？”韩朔野乐呵呵地道。
　　“呵呵，也许吧。”王八蛋！竟敢骂他愚蠢！这玉佩又不是他的，莫说只当了三百两，就是三两也值！
　　看着甄?一脸的强笑，韩朔野笑得更乐。呵呵，忍得辛苦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这是怎么了？”韩珣扬声道。刚才众人谈论玉佩的音量不小，可在嘈杂的宴席间也算不得什么，现在各人传看玉佩的举动倒是引起了临桌相国及同桌各位重臣的注意。韩珣这一声，便把其他席次上的官员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
　　“父亲，近日二哥在当铺中得到一块价值千金的玉佩，是当铺老板只用了三百两便得来的！”韩朔漠手中拿着玉佩说道，只是他怎么觉得这玉佩越看越眼熟。
　　“是吗？三百两换得价值千金之物？只怕这玉佩来路不明。”韩珣一针见血道。
　　听见韩珣此言，一群晚辈后生皆是一愣。刚才只顾感叹韩朔野如此轻易地得到一宝物，倒没想这更深一层。不愧为一国之相，所知所见不同常人。
　　“韩相所言极是，只怕这玉佩是贼脏，所以才以低廉的价格销脏。”户部尚书道。
　　“兴许是某富家子弟家道中落，迫不得已才将此玉佩廉价当掉也说不定。”礼部尚书看着已递到他手中的玉佩，尽量往好的方面想。
　　韩珣从礼部尚书手中接过玉佩，仔细打量，越看眉毛皱的越紧，“奇怪，老夫怎觉得这玉佩眼熟得很。”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父亲也觉得眼熟么？孩儿也觉得这玉佩眼熟得紧，似是在哪见过。”韩朔漠听见韩珣的话，忙说道。
　　“莫不是相爷府中之物，遭贼人窃了去吧？”此时有人说道。
　　这一提示，倒让韩珣想了起来，有些微恼地看向韩朔野，道：“朔儿，这不是你的玉佩么？怎这样拿人寻开心？”早些年，这野小子得到此玉佩，还在他面前洋洋得意了一番。现在又拿出来戏弄众人，这臭小子，还真欠教训！
　　“是呀，二哥，这玉佩不是你几年前从金元宝那儿得来的么？怎么现在又说是在当铺中得到？”父亲这一说，他也想起来了。当年二哥和金元宝打赌赢得此玉佩，还在父亲面前显摆过，结果被父亲骂了一顿，他一直都在旁边看着呢，只是时间久了，他那时也小，一时没想起来。
　　“那块玉佩前些时不慎遗失了，这块确实是在当铺中所得。”终于想起来了，他还以为他们都忘了呢。
　　“也许这块玉佩便是当时二公子所遗失的那块，是叫人捡了去当掉的吧。”户部尚书之子道。原来本就是他的呀，心下平衡不少。
　　“可那当玉之人却说这玉并非是在下的，而是他自己的。”韩朔野道，暗中观察着甄?的反应。
　　“二哥见过当玉之人？”韩朔漠问。
　　“正是，从当铺出来后，不巧遇上了。而且……”看了一眼不停吃菜的甄?，突然问道：“甄公子很饿么？”
　　甄?微僵一下，瞬间便恢复镇定，抬首笑道：“方才只顾敬酒，现在倒是有些饿了。”天杀的韩朔野！如果敢说出来，我就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韩朔漠见韩朔野突然岔开话题，不等他再次开口与甄?说话，忙问道：“而且什么？二哥怎不把话讲完？”
　　“哦。”韩朔野看向韩朔漠，继续道：“而且那当玉之人是相识之人。”见甄?似乎想掩饰什么，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就故意吓吓他，没想他挺沉得住气。
　　“什么？相识之人？那他是真有和二哥一模一样的玉佩么？”韩朔野好奇地问道。众人也一脸好奇地看着韩朔野，当然，甄?除外，只是不停地吃着菜。
　　“非也。那玉佩确是我当日遗失的，只是当玉之人却怎样也不肯承认。”啧，还吃，也不怕撑着吗？
　　“有这等事？既然当玉之人不肯承认玉佩是二弟的，那二弟是如何肯定此玉佩是自己遗失的那块呢？”韩朔星问到关键所在。此玉佩虽难得，却也不是举世无双，就不知二弟是怎样确定的。
　　“前两年，我在与匪徒的打斗中，玉佩曾经摔过一次，砸到了尖石上，右上角有一道细微的裂痕，若是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只是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两块一模一样的玉佩，总不该也有一模一样的裂痕吧。”韩朔野说着，时不时的瞅一眼甄?。
　　“倒真有道裂痕。”韩朔星细细看着从父亲手中接过来的玉佩，说道。
　　“当玉之人既和二公子相识一场，为何不肯承认玉佩是公子的？”户部尚书之子问道。
　　“怕是贪财之人。”韩朔漠发表自己的意见，“二哥，他最后承认了么？”
　　韩朔野见韩朔漠问，便把当日他与甄?在小巷中的言谈有所选择地说了一遍，只是把“甄?”之名用“当玉之人”代替。甄?也放下筷子提心吊胆地听着，面上却不动声色，静静等待情况变化，好准备随时反咬一口。
　　众人听韩朔野讲完后，莫不忿懑。都道他误识小人，以后结交还是小心得好。却没人想到他是如何与当玉之人遇上的，也没人想到他是如何知道玉佩是那人所当的。
　　“此等小人，真是厚颜无耻！却不知是谁，还望二公子告知，也好让在座诸位防备着点。”户部尚书之子道，众人也跟着应是。
　　韩朔野一听，心下有丝不快。“玉佩已失而复得，此事也就过了。也许是那当玉之人有何难言之隐才会这样。”虽说提起此事是想逗逗甄?，看他会有何反应。可听户部尚书之子说他“无耻”，他竟想给户部尚书之子一掌。
　　众人见韩朔野不想继续说下去，也就没再追问了。
　　甄?见韩朔野突然打住话题，有丝不解地看向他。怎么了？在众人情绪高涨时揭穿他不是最好的时机吗？他难道不是这样打算的吗？怎会突然不说了呢？
　　感受到甄?的目光，韩朔野朝他笑了笑，便开始自顾自地吃起来。此时，也不知是谁把话题绕到了科考上。
　　“算算日子，离科考也只有十八天了。就不知这次会是哪位才子能一举夺魁？”
　　“本官看礼部尚书之子甄贤侄最有希望。”户部尚书挼着胡子，含笑地看向甄?。
　　“周大人说笑了，犬子若能及第都算了不得了，哪还敢想夺魁。”礼部尚书谦虚道。
　　“是甄大人说笑了，令公子才气名满京城，怕是也早已传至其他城县了，如若他不能夺魁，哪谁还有希望？”户部尚书笑道。
　　“是呀，周大人说得极是，只怕这次状元非令公子莫属呢。只是别像上次累坏身子才好，上次还真是可惜了。”刑部尚书慨叹道。
　　韩朔野听到这里，突然心念一动，对着甄?脱口而出：“如果你这次也落榜了会怎样？”
　　没想到韩朔野会有此一问，甄?脸色突变。
　　“朔儿！怎如此无礼！”韩珣喝斥道，这小子越来越不知分寸了，怎能问应考试子这种问题。众人也是一脸责备地看向韩朔野。
　　韩朔野一愣，旋即歉然道：“抱歉，在下一时失言，还请甄公子见谅。”不知怎么回事，听到刑部尚书提起甄?上次落榜的事，他竟觉得这次科考对甄?是很重要，但他却并不重视，所以才会有那唐突一问。
　　“无妨。”甄?已恢复常态，温和地笑道。
　　“公子若不弃，还请收下此玉，以表在下歉意，也预祝公子能高中。”韩朔野将羊脂白玉呈在甄?面前，一脸歉意。他也真是莫名其妙，科考既然对甄?很重要，他又怎会不重视？况且三年前他还抱病参考，他怎能因平日甄?的轻松表现就断定他不重视？
　　“这……”甄?看着面前的白玉不知如何是好。
　　“甄贤侄就收下吧，这是朔儿一点心意，贤侄莫要推却才是。”韩珣劝道。众人也跟着劝解。
　　甄?见父亲也颔首示意，便接下玉佩：“那就多谢二公子美意了。”
　　众人见一场尴尬化解，便迅速转移话题。已接近尾声的相国寿宴，也在这些细碎的闲聊中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