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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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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外的官道上,慢悠悠地晃来一人一骑。
马,是千里好马;人,是人中之人。
骑马人虽状似悠闲,不过从他紧抿的唇角可以看出,他此刻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是的!韩朔野现在的心情很糟。本来有机会可以看到盛传于江湖的阎王避沈遥时,却被他爹发现形踪,一道道催命符催命似的把他催了回来。
他本不想理会的,可是长风的话让他改变了主意。就像长风所说,他如果想真正畅游天下,必须先断了他爹的念头,免得他像现在这样,成天防着他爹派出的眼线。
想到这里,韩朔野不禁加快速度进了城门,朝记忆中家的方向奔去。
相府内,一名青衣中年男子在蜿蜒的青石板小路上疾步前行,看到背对他立于花圃中的人时,停下了脚步,说道:“老爷,有探子报,二少爷已经进城了。”
“是吗?”被称作老爷的人听到他的话后并未转过身,仍是专心地欣赏着眼前的花卉,然后淡淡地吩咐道:“你下去准备准备,好好为二少爷洗洗尘。”
看到老爷这么平淡的反应,韩忠不免一阵诧异。以前二少爷离家,短则月余,长则半年,哪一次二少爷回来老爷不是暴跳如雷,与二少爷争锋相对,以闹翻收场。二少爷这次离家,一走就是四年多。这四年多来,老爷更是向二少爷发了无数通牒令,每每二少爷拒绝回来时,老爷都是一幅恨不得掐死逆子的表情。怎么现在人快回来了,老爷反而变平静了?看来老爷想通了,就算再气,也改变不了二少爷的野性子,何况气多伤身哪!
“是,老爷,奴才这就下去准备。”说完便打算离开,就在转身之际,耳边却传来一阵咬牙切齿的低喃,让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臭小子!终于舍得回来了……”
韩朔野立于朱漆红门前,看着高悬于大门上的匾额。迟迟不肯进去,虽说回来是为了让他爹取消要自己在朝为官的念头,可一想到爹看到他就怒目而视的情境时,心中不免犯难。
正在他犹豫间,朱门由里面打开了,鱼贯而出一群下仆,接着一个青衣中年男子迎向他。
“二少爷,您可回来了,想煞老奴了!”韩忠看到四年多未见的韩朔野,语气激动。
“忠叔……”这下看来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快快快,一路舟车劳顿,二少爷定是又饿又乏了,老奴准备好了洗尘宴,老爷、夫人和几位少爷小姐正等着二少爷呢!”说着,也不顾主仆之分的拉着韩朔野的手直向大厅走去。
韩朔野未呵斥他这冒犯的举动,因他一直将忠叔当长辈看待。忠叔从小就疼他,有好几次都是在忠叔的帮助下才免于惨遭家法伺候。任由韩忠拉着,听着他嘴里念叨着家中近况,一路行至大厅。
来到大厅,端坐于主位上的爹便一直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看,也没说什么。韩朔野一一跟众人打了招呼后,也就任由他爹打量,紧绷着身子等着他爹出招。说实在的,他觉的和爹对峙,比被几个武林高手同时围攻还累。与江湖中人一言不和,可以痛痛快快的打一场,可与自己的爹闹不愉快,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怎一个郁闷了得。
气氛本就沉闷的大厅,在这对父子的对视中更显压抑。坐在一旁的韩夫人看到久未归家的儿子不免激动,本想好好询问一番,可看到老爷还没开口,却也不敢吱声了。两旁的儿女也都静静地等着当家主子发话。良久后,韩老爷终于轻轻哼了声。
“不肖子,你还晓得回家的路呀?”
要开始了!韩朔野全阵以待,“父亲这话说的,孩儿即非痴又非傻,怎会不晓得回家的路?”此话一出,众人不免捏了一把冷汗。
韩父听到他的话后,皱了一下眉头,道:“离家多年,别的本事没见长,口齿倒是伶俐不少。”
“好说!”回得轻佻。
老天呀!让他此刻变哑吧!看到韩父越皱越紧的眉头,众人皆忖。
“这次回来又打算住多久?”可能是经历次数多了,耐力加深了,韩父并未发作,继续问道。
“看情况!”
傲慢的回答又让大厅陷入了沉默之中。
完了完了,朔野呀朔野,你的态度就不能好一点吗?众人绷紧身子等待火山爆发。可是——
韩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看你风尘仆仆,想必赶路也累了,先去用餐吧。”说完便起身离开,前往偏厅。
意外的情况倒让众人一时反应不过来,皆愣在当场。这天是要下红雨了吗?倒是韩母先回过神来,唤了韩朔野近身,细细打量。众人见了也围过去,七嘴八舌地问着他在外四年多的生活境况。
就这样,一行人簇拥着来到了偏厅。
进入偏厅,韩朔野便看到方才未在大厅露面的大嫂立于他爹身旁,手里还牵着一个三四岁大的男娃儿,想必便是他未曾谋面的侄儿——韩捷。
“捷儿,快,喊二叔。”大嫂林兰芝把捷儿牵到他面前,小娃儿乖巧地唤了声二叔。大哥韩朔星在一旁解释到,“捷儿出生那天,适逢北方传来捷报,是故取名为捷。再过五个月便满四岁了,二弟可要留下来为捷儿庆生呀!捷儿满月周岁二弟均未到场,这次为爹作寿后,顺道为自己侄儿庆生,这个要求不为过吧?”
“瞧我这叔叔当得,煞是不称职呀!”韩朔野并没正面作答,“我从江南带回几件小玩意,为捷儿补上满月礼和周岁礼,算是给自己赔罪。可会原谅二叔呀?小捷儿!”说话间,韩朔野伸手捏了捏捷儿圆圆地小脸蛋,逗得小娃儿呵呵直笑。
五个月呀……
虽说他是打算爹什么时候对他死心,他就什么时候走。可是,也拖不到五个月之久。他只给自己两个月时间,最好是在他爹五十大寿之前解决一切问题,为他爹作完寿后,就继续浪迹天涯。倘若寿辰后他爹还没死心,他会继续进行劝服,直到两个月期满,如果到时,他爹还是固执己见的话……那么只有换他对他爹死心了!
“你何止是当叔叔不称职!”韩父冷冷地蹦出一句话,让餐桌间渐渐变得温馨的气氛瞬间凝住。
正在逗着捷儿的韩朔野听到后,本想顶回去的,可是抬首看到他爹的一刹那,话却哽住了。
什么时候……父亲已这般老了……
记得四年前他离家时,还生龙活虎吼着他不肖子的父亲,此刻已开始显出老态……
看着这样的父亲,韩朔野不免生出愧疚之感。讷讷地说了声:“爹,孩儿不孝……”生为人子,未能随侍在父母身边,一尽孝道,一心只想游历天下,反而对父亲派出寻找自己的人避之唯恐不及,是他不该。可是,在朝为官又非他所愿……
看到突然改变态度的韩朔野,韩父不免一愣。这小子转性了?居然会自己认不是!以往就算打死他,也蹦不出半句好话,而此刻,竟然会主动认错。看来,这小子还有点良心。想到此,韩父不禁柔和了脸部线条,“知道自己不孝就好。”
“好了好了,老爷,朔儿能知错就好,看来这次也没白出趟门,总算有点长识。朔儿,吃完饭后就早些休息,明儿个和漠儿一起帮着准备你爹的寿辰事宜,你大哥有公务,怕是抽不开身。”本以为父子俩又要闹翻的韩母,见此情境,连忙圆场,怕又生出什么事端。
“嗯,寿宴之事就由你们来安排,”韩父点头道,“吃饭吧。”
众人应是,便开始埋头吃饭。
韩朔星本想问问二弟,这四年多来在外游历,有何新闻趣事,怕又让父亲挑到话头,便硬生生压住了好奇心。反正二弟一时也不会离家,以后有的是机会向他讨教。看看其他众弟妹,怕也作此想,虽一个劲的往嘴里塞东西,可眼睛却是滴溜溜地向二弟转。嗯,来日方长嘛!想罢,便开始埋头苦吃。
韩父有些好笑的看着众子女。想他韩珣在朝为官多年,身居宰相高位,什么人物没见过?自己子女的一点小心思岂会瞒过他的眼睛。
长子韩朔星恭谦有礼,三子韩朔漠循规蹈矩,四女韩瑞雪温和纯良,小女韩香菱天真稚气。本该和乐融融、父慈子孝的大好家庭,却因二子韩朔野随着年龄越长就越野的性子,而彻底宣告毁灭。不知是不是名字取错了,这小子从小就不安于室,即便是身染重病,但病情一有好转,房间里就见不着他的人影了。如果不是看在他从小就体弱多病的情况下,他才不会答应这小子的请求,让他拜师学艺。
抬眼瞄了一下韩朔野,韩珣不禁感概。这四年多来,朔儿越发丰神俊朗了!虽未抹去眉宇间的一股狂傲,但气质倒是稳重不少。其实众多子女中,他最疼爱的便是这二儿子。韩朔野从小就天资聪颖,学任何东西一点就通,再加上体弱多病,韩珣不免有几分偏爱。本以为让他习武,不但可以改变病弱之躯,还可以修身养性,以便潜心学习,将来以所学之能报效朝廷。
奈何,天不从人愿。原以为贪玩的孩童天性,根本就是深入骨髓的野性!习武之后,身体虽然是健壮了起来,却也助长了他撒野的本钱。每当他训话时,便一个纵身,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他干瞪眼。十六岁后更不像话,每次呆在家里的时间从没超过一个月。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他韩大宰相有个不服管教的儿子。想到这,韩珣就头疼。他身为百官之首,统领百官,却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住,岂不笑话!
臭小了!看老夫这回不制住你!狠狠扒了一口饭,韩珣暗道。
席间,便只听闻细细咀嚼声,偶有稚嫩清脆童音响起。
韩朔野坐于浴桶中,闭目享受着温水缓解疲劳的舒适感。想到父亲今天的态度,不禁勾起一抹轻笑。
以往他回家,他爹哪一次不是先吼一顿再说,今天反常的表现,他还道是父亲终于想通了,天真地以为只要再好言相劝几句,便可大功告成!可是,他爹最后那记凌厉的眼神,却让他提起了心防。看来,还有场硬仗要打呀……
别怪他不孝,而是他志不在朝野。想到与那些官员虚与委蛇,他就心里泛寒。如果听话的做了官,也许孝道还没尽到,人就先疯了。还好他不是长子,这么想虽然不负责任,可也因此减轻了愧疚感。正因为他不是长子,不用为继承家业烦恼,也不用为传宗接代担心。所以他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快意江湖。可是他这么想,他爹却不这么想。一门心思想让他入朝为官,就算是次子,也要尽到韩家之子的责任,尽毕生之所能的报效朝廷。
唉——奈何生在官宦之家!想到这里,他不由羡慕长风。同是次子,为何差别这么大?
感到逐渐变凉的水温,韩朔野站起身,离开浴桶。健美身材顿时一览无遗,水滴顺着分明的肌理滑下,麦色的皮肤泛着光泽,野性而蓄含力量。用布巾擦干身上的水渍,随意地套了件袍子,便把自己甩到床上,也没叫人把浴桶搬走。不久,房里便响起了轻微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