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安》珞珣

1、第 1 章

　　时值仲夏，池子里芙蓉欲开未开，娉婷的，袅袅的，静静的立在那处。

　　阮明霜和迟荀也静静的坐在荷塘边的青石板上。晚霞为这二人度上了一层灿金色的暖光。“你明天就要走，是吧。”阮明霜的目光投向远方，声音极其轻柔，像是天边的霞云，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说完后，又把目光放到她的小腹上，那里有着一个孩子，是她和迟荀的。思及于此，笑意便上了眉梢，带了分初为人母的害羞与喜悦。不久，瞬间笑颜如同初春的薄薄的积雪，散了，化了。

　　迟荀侧过头望着她，然后转了回去：“恩，明天就走。”她笑着：“那，我为你去准备一番。”说着，便起身，拍了拍罗裙上的沙土。

　　“不用了，包袱那些早在几天前你就备好了。”迟荀拉住阮明霜那宽大的衣袖，“还有，等孩子出生，名还是你取吧，你心思总比我要巧上几分。况且，我去参军，却也不知何时能灭了那金那帮蛮横之徒归来。”然而，阮明霜摇摇头，固执得说：“不，我等你来给孩子取名。”

　　迟荀听了是想哭又想笑。

　　良久，他开口道：“好，等我回来给他取名，可好。”他把手搭在这个和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阮明霜的头上，抚摸着她头上盘的粗糙的椎髻。

　　阮明霜打下他的手，怒嗔道：“你好不容易挽得漂亮些些的髻子，可不想让你弄坏了”说完，脸立刻红了，似是抹上了春日里开的最盛的红桃研制成的上等胭脂。

　　迟荀盯着她，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墨色的眼眸像是一汪深潭，深邃的一望不见底，却又是清亮亮的。阮明霜不好意思了，脸红红的，像是日出时的色彩，鲜艳明媚。

　　次日一早，明霜早早地起了身，去荷塘边的柳树上，折了一枝沾了露水的新抽的嫩柳条，放在迟荀的包裹里。代迟荀醒后，明霜为他缠上明霜亲手编织的绣有蓝色祥云纹样的白色发带。

　　明霜倚着门，手搭在小腹上，望着那人骑着马，渐渐离开她的视野。她笑着，可，泪止不住的落下。

　　而那骑马远去的少年郎，从怀里摸出个莲花彩锦绣样的香袋子，看着绣工那完完全全是明霜做的。他细细用手摩挲着，眼中是化不开的满满的爱意。

　　日子一日一日过去了，那藏在包裹里的柳枝就算是被迟荀小心藏着，最终也还是枯了，干瘪瘪的，但是他小心地把柳叶藏进那个香袋子中，随时揣在怀里。明霜看着院子前那满池的芙蓉凋了，只余下几簇深黄的花蕊，荷塘上干干净净的只有几大片花瓣浮在水面上，像只小舟。比起仲夏的景色衬起来，愈发得寂寥。

　　挽留不住的悲哀，在相隔两地的人的心上蔓延。

　　明霜每日在院子前，蹙着那蕴静明秀的月棱眉，痴痴的盼望着心上人的归来。明霜的手帕交也是迟荀的妹妹，迟瑛，把明霜拉进屋里，开口道：“嫂子，你现在可是双身子，受不得凉，这入秋了，日子一日日的冷了，还是待在屋子里的好。况且，兄长武艺好，定会平安回来的，嫂子就好生安胎，莫想些别的。”

　　明霜知道这是迟瑛的一番好意，无法，只得应下。

　　又过去了好几日，雪掩住了远处的山、进处的水，挂在枝头上，先凝作冰，雪又层层覆了上去。

　　“今儿个，才算明了了唐人所谓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景象了，果真是，景色姝丽啊” 明霜从窗外看去，见到枝头上白雪灿灿生辉，叹道。忽的，她的思绪又被扯到了另一人的身上，“这雪落得这般大，他还好吗”

　　那位被她惦念着的少年郎，和一众兵士围着火来御寒。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的长长的疤痕上，隐隐绰绰，又因身后夜色浓重，更添了积分诡异的气氛。只见他，头挽发束髻，上身外披甲衣，前胸后背两裆甲，肩甲，下穿战裙，长至膝，下穿宽口裤，腿束行膝，足着靴。一副典型的士兵模样。

　　迟荀离开众人，寻了一处清净之地，拎着酒壶，头上仰，酒酿自下而上倾泻下来，在月光下，泛着冰冷而璀璨的银光。不久，他扔下酒壶，未喝完的酒泻了一地。湿了雪，沾了衣。他似乎醉了，嘴里叨叨得念着一个名字，声音拉得极长，缠缠绵绵的，让人的脸忍不住的泛红。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香袋子，用手慢慢托起，放在额头上，轻轻地靠在一起。那沾了莲花香味、绣有莲花彩锦绣样的囊袋，伴着他，沉沉的睡去。睡梦中，软明霜正领着一个男娃娃，朝他嫣然一笑，然后，掩着面偷偷瞧他呆愣愣的模样。

　　十月，在佛子的拈花一笑中，转瞬即逝。

　　阮明霜生了个男娃娃，正如迟荀梦中所见一般。可，迟荀却如同他的姓氏一般，迟迟未归。

　　靖康二年四月金军攻破东京，在城内搜刮数日，掳徽宗，钦宗二帝和后妃，皇子，宗室，贵卿等数千人后北撤，东京城中公私积蓄为之一空。北宋灭亡。金兵攻下了东京，那么，去参军报国的迟荀也即有可能战死于沙场之上。

　　同村的妇人，经常躲着阮明霜，在后背处嘀咕：“那迟家的男娃娃，怕是回不来了，只是可怜了阮举人家的女娃娃。虽说可怜，也还是远离些的好。那女娃娃命不好，出生死了娘，许了人家，丈夫又去战场了，迟家那小姑子为了一家生计，去山野林子里去采草药和野菜时却一时不慎，给跌死了。”坐在一旁绣花的妇人抬起头来，偷偷向阮明霜瞧去，也是不是和个几声。

　　虽说，那些嚼舌根子的妇人没在阮明霜面前提起过，可阮明霜被离经叛道，不重视男女身份的阮举人教出来人也不是个傻的，看那些人的眼神，自能分辨出一二。只是无处诉说，也无人诉说。

　　心中无奈，又因夫君迟荀未归，只能给孩子取了个吉利的近身的乳名，唤作“亦安” 意思是，我很好，也愿你平安归来。因“亦”字的音与“忆” 字相近，所以，又有盼望，想念的意味 。

　　阮明霜一直在等，等着等着，等到北宋传来亡国之音，等到康王赵构逃到杭州，建立南宋，定都临安（杭州）。他依旧没有回来。

　　岁月终于染白了她的辫发，满头华发素白如雪。她的头发很长，拖在地上，可，那个给她盘发髻的人，却始终没有归来。直至“亦安”从乳名变成大名，也还是没有回来。

　　她一直盼着，盼着。一直盼到她永远阖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唔，阿珣的历史不算好，有些地方忘记了，莫怪呀（希望有人看啊，然后发表一下意见），么么哒。
说来南宋也好笑，当初逃到杭州，把杭州改为临安，意味，临时之安。意思是，终有一日，他们还会逐鹿中原，可最后偏居一偶，呜呼，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