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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女人的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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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就是这么奇妙。如果不是一件很突然的事件,莹莹和韩星就会擦肩而过,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此时此刻,在暮春的细雨之下的十五米的地方,他们的人生会有这么戏剧性的交集。
猛然间,一不明身份的男子打斜里撞了过来,一手夺过莹莹身上的手袋。急剧的冲撞让莹莹失去平衡,惊叫一声倒在月台上。男人撞开身边的行人,转身仓皇逃窜。月台上顿时一阵骚乱,而莹莹的明杖也被来不及躲闪的路人踢到了月台下面。
失去明杖的莹莹睁大明净却无焦点的眼眸,无措地喊道:“啊,我的包!”
我叹一口气,允泽画得真好。那少女惊慌而美丽的脸,纤细而坚强的手腕都格外真实,有很强的视觉冲击力。我站起身来,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然后再坐了下来。
童话,永远是王子救公主然后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有点好奇这个童话故事到哪里结束。我们到头来都生活在现实世界里,固执地相信童话的人只怕不能避免地要在生活里碰个头破血流。然后我微微笑了一下,不,也许作为纪少钦的儿子,纪允泽可以一直生活在童话世界。
我忍不住仔细看看那个韩星,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个韩星的眼睛也有几分像梁朝伟。深深的,有点忧郁,却又藏着很激烈的热情。
在漫画的开头,在这个地铁站里,不同季节不同衣着的韩星和莹莹多次擦身而过。我猜允泽是想说他们遇见过很多次。这让我想起来一部很老的电影,《甜蜜蜜》。到了结局的一刻,导演把镜头拉回到两个人相遇之前的很久,这才发现原来他们乘着一部车子,背靠背地开始人生的新旅途。这个想法让我迷惑,也让我敬畏——这是少数我宁可相信超自然的力量存在的时刻。总之允泽,不,韩星,应该见过莹莹很多次,但是直到这一刻,突然有一种什么东西击中了他。
是少女茫然无助的神情?还是少女草莓一样的唇?还是那漆黑的、柔亮的、没有染过没有烫过的一头长发?韩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刻他看见了一幅非常美丽非常脆弱的画面。那女子一手撑着地,她的眼睛那么纯洁而茫然,眸子漆黑,眼白却有几乎婴儿才有的天青的颜色。这么美丽的一双眼睛,仿佛纯洁到可以折射出世间的一切,却只能看见黑暗。
韩星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这个少女在他的眼里只有三种颜色:黑色,白色,和倔强脆弱的唇上的一抹红。他大步走上去,柔声道:“别怕,拉住我的手。”边说边把手伸了出去。他有点犹豫到底要不要拉住她的手,她那么柔弱,仿佛经不得任何的惊吓。
少女微微瑟缩一下,但是很快镇定下来。出乎韩星的意料,她伸出手来摸索了一下,韩星连忙把手凑上去,用力把女孩子拉了起来,“来,站到里头来。”
月台上小小的骚动很快平息,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莹莹大方地道谢,韩星正要说什么,忽然眼角瞟到那个男子正粗暴地推开一位老人,朝着出口跑去。韩星几乎本能地拔腿追了过去,只来得及丢下一句话:“你别动,我帮你追东西。”想想,又回头把伞塞到少女的手中,“你拿着这个。”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拨开人群,奔上电动扶梯,再奔上大厅。韩星边跑边不停地道歉,两名保安也跟在韩星身后追了上来。前面的男人开始惊惶起来,一个不小心在一位行人身上撞了一下,摔倒在地。他挣扎起来正要继续跑,韩星已然扑了上来。两个人纠缠扭打,场面一片混乱。挣扎中莹莹的手袋掉在地上,东西滚落一地。那个男人手脚灵敏,挣扎几下几乎逃走,幸亏保安及时赶到,总算按住了那个男人。
韩星拍拍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莹莹的包就掉在脚边,他蹲下去慢慢地把东西一样一样地装回去。捡到一半,他突然注意到一架有点过时的相机。他犹豫了一下,将相机放回手袋内,快速向刚刚的站台跑去。
女孩子扶着雨伞站在站台的中央,仿佛凝神听着什么。韩星加快脚步奔到她跟前,把包递回到她手上,“小姐,你的包。”
莹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然后那笑容慢慢地大了,美得炫目,“实在是太感谢您了。
韩星犹豫了一下,柔声道:“小姐,你看看东西掉了什么没有?”
莹莹微笑点头,伸手摸了摸,一边笑道:“钱包丢了倒没关系,就怕相机掉了。里面有今天才拍到的春天,要带回去给姐姐看。”
韩星有点困惑,却又不方便询问过多,只得也笑笑,“哦,相机在里面就行了。”他有点不放心,拉住她的手,“我送你出地铁站。”
莹莹边走边笑,“你一定很奇怪我怎么用相机?”
韩星被猜中心思,微微有些尴尬,“呃……”
莹莹也不多说,只是抿嘴一笑,“你回家去蒙上眼睛凭感觉试试就知道了。”
我忍不住笑了。
这样的故事,虽然温馨浪漫,却太矫揉造作。拜托,我们生活在二十一世纪,活生生热腾腾冷冰冰的人生就摆在眼前,哪里由得我这么无病呻吟诗情画意?一个盲人带着相机满地乱走,还要把春天拍给人看。说起来很美,实际上绝无可能。我撇撇嘴,不由得把书丢开。
如果说我曾经打算从书里找到晓竹的线索,那么现在我确定这的确只是一个故事。可不?后头韩星把伞借给莹莹,好一个现代白娘子的故事。我随手翻了翻后头的,纸在我的手里发出嘶嘶的响声。我把那书丢开,叹了口气。
这样的漫画我不能说不好,童话嘛,总要美好到矫情。可惜我的心早就硬了,这样一本书可没办法把我的心捂热。我在安妮座位上留言,“安妮,请你立刻帮我查英雄工作室的李宁生的联络方式。”
这一天虽然很短,虽然还没有到我平常下班的时间,我已经觉得很疲倦。我随手再拿起那书来看,莹莹对着空气说:“那么,明天见。明天我还给你伞。”误会,我忍不住笑,为什么故事里永远有误会?而让一个盲人对着空气说话无论如何也太残忍。
站起身来,我伸了一个懒腰,决定回家。
外头华灯初上,暮春的夜晚,空气里已经隐隐有暑气。我站在事务所门口犹豫了一下,左边是匆忙来去的人群,右面也是匆忙来去的人群,而头上,则是黯淡无光的天空。叹一口气,我拎着包包慢悠悠地开始在夜色里游荡。
吃了一碗面,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已经来到Zanana的门口。犹豫一下,我推门进去。不出我的意外,沉星还是一个人坐在角落,手里拿一本书,面前摆一杯茶。
我照直走过去,把沉星对面的椅子反过来跨腿坐上去,然后把胳膊搭在椅子背上,再把下巴放在胳膊上。沉星没有抬头,只淡淡问:“凯辰?”
我有几分奇怪,“你怎么知道是我?你又没看。”
沉星微微一笑,“何必看?”
我心里微微一动,索性继续问:“那你怎么知道?”
沉星终于被我搅得看不下去书,把那书放下凝神看我,“人不止有眼睛。而且睁眼的瞎子满街都是。”
我也忍不住笑了,“你说的是。我就经常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沉星微微一笑,“所以好酒好茶给你喝都是浪费,你还是喝水吧。”
我“呸”一声,“生意都像这么做,你就不怕倒闭?”
沉星悠然道:“不怕,我还有好顾客。”说着向角落努努嘴。我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一个长发的女子正坐在角落里,头发垂着,遮了大半张脸。
Zanana是一个奇特的酒吧,只招待女客,而且酒水可以自取。这个怪癖让客人都很放松,不必为了一边冷眼旁观的男人们保持仪态。为了保证隐私,酒吧里的灯光很昏暗,这样流出来的眼泪不会反光,不会被窗外长舌的女人们看个清楚,再以光速传播到这个城市的角落,当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料——女人,受伤的时候女人都去找女人,然后女人让女人伤得更惨痛。
也为了这个,我很喜欢Zanana,所以我不曾多看,把头转回来,“可是我忽然很想喝酒。”
沉星看我一眼,“自己找位子。”说着打个哈欠,“还早,我再看一会书。”
我好奇,“你看什么?”说着伸头过去。
沉星白我一眼,“请尊重隐私。”
就这么一眼,我已经看见那是一本有些华丽的书,仿佛叫《最后的狐狸精》。我撇嘴,“想修炼成狐狸精?”
沉星眨眨眼,“你干吗不过去陪她喝一杯?她一定乐意请客。”
我笑,“我自己喝得起。”
沉星白我一眼,“江湖救急。”
我瞪回去,“你为何不救?”
终于轮到她气结,我看着她张口结舌的样子心也软了,“算了,算你欠我一个情,下次我来的时候请微笑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