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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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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之后,萧竹与祝桦的书信愈发频繁,信却一次比一次简短。
而每次写信时,萧竹的神情也愈发悲伤,原来的笑容不再。
而祝桦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一张惨白纸上只有孤零零四个字:诀别,勿念。
当时我还不懂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只记得萧竹死死盯着那四个字,瘫坐在案前,昏黄的烛光下,他脸色惨白,眼眸朦胧,颤抖着手提笔欲回信,最后笔落纸上却只有一点墨点。
我知道他们之间出了事情,祝桦虽平凡些,但也是个好姑娘,最重要的是,萧竹是真心喜欢她的。现在看着萧竹这个样子,我多么想去抱抱他,却无臂相拥,尽管内心有千言万语,终是无口可说。
半个月后,天朦朦胧胧下着小雨。
祝桦成亲了,新郎官不是萧竹,而是城西金家的三公子。
祝府在城东,迎亲的队伍抬着祝桦的喜轿,滴滴答答的唢呐吹着,声势浩大,从城东穿城向西。
这日,萧府大门敞开,萧竹身着一件玄色衣裳,也不撑伞,背对府外,执一支翠玉笛子。
我在萧竹头顶盘旋,想用翅膀为他挡雨,奈何我个头太小,没什么用。
东边传来了唢呐声,萧竹吹起笛子,附和着那唢呐的曲调,为祝桦吹一首喜乐,雅俗相糅,笛声悠扬,不绝如缕。
迎亲的队伍缓缓走过萧府大门,越走越远,直到吵人的唢呐声听不见了,萧竹才放下了笛子。
天越发的灰暗了,雨也越来越大,大到让人分不清萧竹脸上,是雨是泪。
从始至终,祝桦没有掀开帘子看他一眼,萧竹也未转过身,这笛声中想要传达的念想,他二人应都是心照不宣。
七月流火,夏意阑珊,到了花凋叶落的日子,晨霜愈重,晚风渐凉,只有几棵野菊在风中开的璀璨。
中秋家宴,萧父特意将宴席摆在院子里,还请了几个媒人,想给萧竹安排一门亲事,早日成家立业。
我心想,若是真的想要萧竹早日成家,为何不早些向祝府提亲,现在祝桦嫁人了,才叫几个媒人过来牵线。
我那时还不知道,冠礼那日清晨,萧竹就向萧父说了想要娶祝家小姐为妻的意向,可萧老爷瞧不起生意人,觉得祝家不过一个商贾之家,而萧家有地百亩,富甲一方,门不当户不对,叫萧竹早日打消了这个念头。
几个媒人将整个城中的大家闺秀全都介绍了一遍,萧母在一旁摇着扇子听着,期间频频点头,说完后急忙询问萧竹的意见。
我落在萧竹身后一朵花上,看着萧竹。
他起身,朝着萧母深行一礼:“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萧父萧母对萧竹的回答甚是满意,笑得脸上褶子挤作一团,几个媒人附和着,直夸萧竹懂事孝顺。
一桌那么多人,却无一人注意到萧竹暗淡无光的眼神,那颗被乌云遮住的心。
若我不是一只小妖该多好,若我妖法盖世,修为齐天,我就可以劫走祝桦和萧竹,将他们带到桃源深处,过他们神仙般的日子,而我就化成蝴蝶,守护着他们。
家宴中途,萧竹借口身体不适,先行退了出来,不忘将我从花上摘下,放在肩上,走时,萧母还在与几个媒人热论着那些姑娘。
萧竹回屋后,从房间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坛子竹叶青和一小碟花蜜,取了玉笛,带着我悄悄上了房顶。
秋日风凉,房上风大,他也不披额外衣裳,坐在瓦砾之上,将小碟花蜜置身旁,望着月亮,自顾自的喝起酒来。
十五的月亮,分外明亮,月光下,他脸上一闪而下的泪,被月光映的晶莹剔透。
我没见过喝闷酒的萧竹,也不知现在该怎样才能让他不那么伤心,若是我飞来飞去,他会不会好受一点。
我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抬手拭了泪痕,温柔的看着我:“现在就剩你我了,恐怕你有一天也会离开我吧。”
我左右飞飞,傻瓜,我要守你一辈子的,你赶我,我都不会走。
夜风吹来,将他身上灵气随风吹散,我轻轻落在他额头,悄悄一吻。
之后我又飞了飞,落在他手边的玉笛之上,他看我,说道:“你可是想听我吹笛子?”
我点点触角,动作很大。
他轻轻拿起玉笛,一曲《乱红》带着一丝悲情,凄冷月光下更带一抹身不由己,笛声与风缠绵着,传向远方,我在萧竹肩上,看着他含泪望着西面的双眸,也不知城西可否听见这动人的笛声。
一曲毕了,过了会儿,酒也见了底。
月光愈冷,给瓦楞铺上了一层霜。
萧竹脸颊微红,看着空荡荡的酒坛,苦笑着,将酒坛甩在一旁,紧紧握住拳头,一直的压抑最终还是爆发了,眼泪再也止不住,一颗一颗落在我身上,却依旧压抑着,不发出声音,我抬头,看着他,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何苦连哭都如此不痛快。
我飞到他的唇上,他一怔,笑道:“我知道,你还在的……”说完,向旁边一倒,睡了过去。
凉风刺骨,若是在房上睡一夜那可了得。
我急忙去找人,我在那群下人面前飞来飞去,示意他们,少爷有事,而他们却以为我来找他们玩耍,一个劲逗我。无奈,我只有去找萧母,费了好大力气才打断了萧母与媒人的谈话,我引着萧母到了上房的梯子处,这才把萧竹接了下来。
我没注意到,自那天起,萧竹身上散发的灵气越来越淡,前几日他还正常,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昏倒。
不知从何时起,萧竹就病了,这病一直隐在他体内不发作,直到那夜梁上寒风将这病引了出来。他明知自己病了,却也不与人说,自己硬挺着,身子越来越弱,最后撑不住了,还是倒下了。
萧家请了各路名医来给萧竹看病,可不管是什么药,萧竹喝了,不到半个时辰就会呕吐不止,身子越来越弱,郎中们束手无策,只得叫萧家准备后事。
我趁着下人不在,试着渡气给他,可他没有求生的欲望,灵气无法入身,我只能看着萧竹睡得一天比一天长,灵气一天比一天淡。
渐渐,落叶融进了泥土。
一场大雪后的一天,他醒的时间分外的长,萧父萧母以为是要开始好转,高兴了老半天。
他与他们说了些许话,在萧父萧母离开后,他屏退了下人,倚在床边,唤着我。
夕阳透过窗子,隐隐约约洒在屋子里,将他惨白的脸映得有了一丝颜色。
我飞到了他的指尖,他的灵气几乎消失了,大限将至。
“小蝴蝶,谢谢你,我知道我时日不多了……”他艰难地说着,“你以后…一定要好好修行……别像我一样,活的这么窝囊……”
他又咳了一阵,大口喘了喘气,“可惜了…不能看到你化成人的样子了……”
若是我现在化成人形,你便能少一丝牵挂吧。
我震碎了刚结出的丹元,靠着丹元的灵力,化作一十几岁少年模样,却因灵力不足,无法隐去翅膀。
我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泪水涌出:“看我,能化成人了……”
他先是一怔,然后另一只手拂去我脸上的泪,依旧温柔看着我,摸着我的脸,笑了:“傻瓜,哭什么…咳咳…果然生的好看…怎不早些给我看呢……”
我心中像针扎一样痛,我有许多话想对他说,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生怕握得松了,他不见了。
那目光温柔,就如那日夕阳下初见。
他的手有些颤抖:“屋子里的暗格里,还有些花蜜……那暗格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你可以在那暗格里过冬,地方够大……”
“明年开春…你就走吧,就当…咳咳…没遇见我,去过你该过的日子……”
他嘴唇苍白,艰难开口:“我走之后…替我照看祝桦…她生性天真…我怕她挨欺负……”
“好。”我应允。
“这样,我便可以安心了……”
“我……”
最后一丝夕阳从窗外闪过,带走了屋子里最后的生气。
日落了。
他垂眸,眼中却已黯然。
抚着我脸的手悄然滑落,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永远埋在了心底。
爱别离,求不得。
短短不到一个四季轮回,却让我悟个彻底。
相识一场,终是与你有缘…
可是这缘分,于你,不痛不痒,于我,是孽缘罢了…
他出殡那天,灰暗天空中下着鹅毛大雪,白色的纸钱和鹅毛般的雪花一起飞在天空。
那个冬天,很漫长,寒风凛冽,却不及我心中半分的寒冷。
祝桦这一世,刚听闻萧竹死讯时,伤心了一阵,但她慢慢走了出来,后来她很幸福,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几十年不过一瞬,弹指一挥间罢了。
完成了他的心愿,我也有颜面去见他了。
夕阳下碎影斑驳,深巷里花香四溢,我轻轻落到萧竹碑前,就像落在他肩上那样。
身子愈发轻盈,恍惚间,我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向我招手,唤我过去。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