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瘾性依恋》BibleStem

16、第 16 章 “这么看来

　　铃声在持续不断地响着。

　　终于，林沅音松开了手。

　　压力骤然消失，空气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入肺部。

　　澄鸷猛地倒吸一口气，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身体前倾，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火辣辣刺痛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呼吸，连眼泪被呛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林沅音退后半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随后，抽出西装口袋里的丝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仔细而专注。

　　澄鸷的咳嗽渐渐平息，呼吸虽然仍然急促，但已经规律。

　　她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依然蹲着的姿势让她看起来格外顺从，脖子上一圈明显的红痕正在慢慢显现，指印的轮廓依稀可辨。

　　项圈中央的金属牌微微发热，贴着皮肤，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睫毛还沾着细小的泪珠。

　　她的视线先是有些涣散地落在林沅音擦拭手指的动作上，然后缓缓聚焦，看向林沅音，随即视线落在了桌上不停震动的手机上，优秀地视力让她看清了来电者的姓名。

　　是市长啊。

　　“需要，咳咳，我回避一下吗？”

　　澄鸷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只是一个小保镖而已，那种层面的对话，她并不应该介入。

　　“不必。”林沅音低声说，将擦完手的丝帕随意丢在沙发扶手上。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晰，却似乎比平时更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醇酒般的质感，滑入澄鸷尚未完全恢复清明的意识，带来一丝微醺般的恍惚。

　　她似乎给予了她足够的……

　　信任。

　　澄鸷感觉这个词简直就像是致命的毒药。

　　林沅音转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地走到茶几前。

　　她没有立刻接电话，而是任由那铃声又响了三四声，像是在刻意消耗对方的耐心，或者仅仅是在调整自己的状态。

　　然后，她才伸出两指，拈起那不断震动的手机，拇指轻轻一划，按下了接通键。

　　几乎在接通的同时，她脸上已经戴上了一如既往的、完美无瑕的微笑假面。

　　那笑容弧度精准，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而略带疏离的礼貌，仿佛刚才那个冷酷地施加窒息的傲慢女人只是幻觉。

　　“市长大人，您怎么有空打给我？”

　　“你在接触外面的人？”颇具威严的女声响起，对方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言简意赅，信息明确。

　　“我可没那么大的能量。”林沅音低头看着手指甲，语气随时上扬，却辨不出喜怒。

　　她的话语听起来像是谦逊的推脱，但仔细品味，那上扬的语调里却辨不出真实的喜怒，更像是一种隔岸观火的试探，或者冷静的评估。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继续下达指令，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流程：“之前提到的交易我会好好考虑，但是——不要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

　　她的用词近乎严苛，听起来两人关系不算太好的样子。

　　“当然，我可是您最忠诚的拥趸。”

　　市长大人似乎格外繁忙，或者根本不在意林沅音的态度，匆匆做出了堪称冷酷的威胁后，便直接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一串忙音，嘟嘟作响，在突然寂静下来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这样的颐指气使，这样不容置疑、近乎驱使工具般的口吻，显然激怒了同样习惯于掌控、命令他人的林沅音。

　　那张完美的微笑假面如同摔碎的瓷器，瞬间崩裂。

　　冰蓝色的眸子里凝聚起风暴般的愤怒和屈辱，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下一秒，手机被她狠狠地砸在了厚实的毛绒地毯上。

　　“砰”地一声闷响，屏幕瞬间四分五裂。

　　林沅音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加重，她无法遏制眼底翻涌的怒火，盯着那报废的手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骂：“……个性糟糕透顶的老女人！”

　　大部分时间，林沅音都能维持着优雅、成熟、游刃有余的假面，将所有情绪精准地控制在社交所需的范围内，她看起来神秘莫测而且无所不能。

　　但澄鸷此刻清晰地看到，她骨子里潜藏着的恶劣与暴躁。

　　那是一种被娇纵惯了的、不容违逆的掌控欲受到挑战时，瞬间爆发的尖锐怒火。

　　傲慢而又自私，一直都属于林沅音。

　　虽然林沅音嘴上说那位传说中的市长个性糟糕，但此刻她自己的反应，某种程度上也是如出一辙的糟糕。

　　甚至更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孩子气的狠戾。

　　澄鸷眨了眨眼睛，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手机，放在了玻璃桌上。

　　林沅音似乎也迅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愤怒已经像退潮般迅速收敛、隐藏，重新被那层惯常的淡漠和慵懒覆盖。

　　不好看。

　　不喜欢她这个样子。

　　澄鸷莫名奇妙地想，她想要看到林沅音露出更多失控的表情。

　　无法理解。

　　“你历史课学得怎么样？”林沅音突然开口，话题转得生硬而突兀。

　　“不好。”澄鸷回答。

　　毕竟，她基本没读过书。

　　听到这个答案，林沅音不算意外，甚至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

　　她重新坐回丝绒沙发，慵懒地倚靠着扶手，双腿交叠，墨绿裙摆如水泻下。

　　此刻的她，仿佛又变成了那个耐心十足、好脾气的老师，无所不能的引导者。

　　“三十年前，”她开始讲述，声音恢复了那种独特的、带着磁性和引导感的轻柔，深入浅出，比历史课上照本宣科的老师要生动得多，也……危险得多。

　　“天降陨石，随之而来的是弥漫全球的大雾，那是蕴含未知能量的‘蚀雾’。”

　　“一旦生物，尤其是人类，吸收或暴露在过量的蚀雾中，身体和心智就会发生不可逆的畸变，变成失去理智、只余破坏本能的恐怖怪物——‘雾傀’。”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击，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澄鸷的视线不自觉地跟随着她的指尖跳跃。

　　“人类文明在蚀雾和雾傀的冲击下岌岌可危，似乎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然而，某一天，在蚀雾最浓重的区域，一道纯净的、温暖的光芒冲天而起，它不仅能驱散一定范围内的蚀雾，似乎还对雾傀有极强的压制作用。”

　　“绝望的人们自发地向着那盏‘灯’靠近、聚集。后来人们才知道，那是属于人类的第一个‘异能’。而持有这初始异能的女性，被幸存者们尊称为‘圣人’。”

　　澄鸷安静地听着，这些是教科书上的内容，但被林沅音用这种带着奇异沉浸感的语调讲出来，仿佛带着她亲临了那个混乱而充满希望的时代。

　　“‘圣人’的光辉不仅能驱雾，似乎还能“启迪”。”

　　“越靠近她，停留时间越长，觉醒异能的几率就越高。人类自发地拱卫这唯一的希望，最强大、最早觉醒的一批人组成了‘十二骑士’，誓死追随并保护‘圣人’。”

　　“‘圣人’率领着十二骑士，如同传说中的救世主，走遍了世界各个还未被蚀雾完全吞噬的角落，为当地驱散雾气，点燃文明的余烬。”

　　林沅音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

　　“可是，始终有一个地方的雾气，连‘圣人’也无法彻底驱散——那就是她的故乡，也是蚀雾最初降临、最浓郁的区域之一。”

　　“‘圣人’执意要留在故乡，想要找到彻底净化那里的方法，她坚信这是异变的源头。但十二骑士中的一部分人，认为应该舍弃这里，前往更有希望建立新秩序的地方。”

　　“理念的分歧最终导致了分裂。一部分骑士追随‘圣人’留在了那片被浓雾永久笼罩的绝望之地，而另一部分则在外面的‘相对安全区’建起了高耸的隔离墙，将那片被诅咒的土地彻底封闭、遗弃，并将其命名为——‘临川’。”

　　澄鸷听得入神。

　　教科书上关于这段分裂的描述语焉不详，更多是歌颂“圣人”的牺牲与骑士们的英勇。

　　“二十年前……”林沅音继续，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转机出现了，就连‘圣人’的蚀雾，被一位年轻女人用‘驱散’了——或者说，暂时压制。”

　　“后来，她更是创造了‘净化剂’。这种药剂虽然无法根除蚀雾，却能极大地增强人体对蚀雾的耐受性，并缓慢净化已侵入的雾毒，使得人类在临川区域内也能长期生存、繁衍。”

　　“而这个女人，就是当初选择留下的十二骑士之一，她的名字叫做——惘空。也正是后来，被临川市的幸存者们推举出来的第一任，也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任市长。”

　　林沅音拿起桌上的酒杯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优雅地轻抿一口，润了润喉咙。

　　“不过，惘空的力量和净化剂，并没有彻底根绝蚀雾。每隔一个月左右，临川市外围和某些特定区域，蚀雾的浓度会周期性增强，这就是所谓的‘雾潮’。”

　　“墙始终隔绝着里面和外面，这里逐渐演变成了流放罪犯、逃避追捕、走投无路者的‘死地’与‘法外之地’。”

　　“是惘空，在这里建立起了基本的秩序和规则，维持着一种……脆弱的、相对的公平。”

　　澄鸷今年还不到二十岁，自然没有亲历过那段历史。

　　她是在临川市建立相对稳定秩序后才出生的“本地人”，是一个月不一定有几天能看见太阳的“斗兽”罢了。

　　不过，就单纯这样听来，这位市长大人，似乎确实……挺有本事的。

　　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在绝境中开辟出了一片生存空间，难怪提到她，很多人都那样崇拜。

　　澄鸷没忍住问：“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也是十二骑士之一吗？”

　　一般来讲，她上课时不会提问的，除非，她确实是听得相当认真。

　　林沅音睨了澄鸷一眼，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恼怒：“在你眼里，我有那么老？”

　　那可是三十年前就开始的故事，即便惘空当年年轻，如今至少也该四十往上了。

　　澄鸷的眼神看起来很诚恳：“您看起来很年轻。”

　　“……傻子。”林沅音白了澄鸷一眼，手中把玩着火机，火焰在她的手中明灭：“你知道临川市的人口是怎么组成的吧。”

　　面对老师突如其来的问题，澄鸷点点头又摇摇头：“本地人和外地人……吧。”

　　林沅音看着她，突然切身体会到，澄鸷可能真的是个“四肢发达”的体育生了。

　　果然，鹤立大学那种地方，选拔和训练更看重的是武力、体能和实战异能，文化课大概只要及格就行。

　　甚至，澄鸷的文化课可能都不及格。

　　“极端罪犯、□□、异见者，或者需要‘消失’的人这是主动的“流放”，当然还有一些被动的流亡。在市长大人的管控下，临川市一直都是宽进严出的。”

　　林沅音甚至还补充道：“哦，在外面如果太嚣张了，咱们的市长大人也会派人去抓。”

　　澄鸷眨了眨眼睛，消化着这些信息。

　　这样看来，临川就像个巨大的、复杂的垃圾场兼避难所，而惘空市长，则是这个特殊地区的管理者和……清洁工以及过滤器？

　　看来，当个市长确实不容易啊。

　　澄鸷想了想，评价道：“这么看来，咱们的这位市长，似乎是……正义的伙伴啊？”

　　只不过，澄鸷感觉，林沅音似乎对这位好好女士市长大人……有些反感。

　　果然，听了澄鸷的评价，林沅音嗤笑一声：“谁知道呢。”

　　“那刚刚电话里提到的外面的人是……”

　　“外面的政府。”林沅音回答地言简意赅。

　　澄鸷皱眉，外面的政府不是对临川一向不管不顾，任其发展吗？

　　林沅音却与之接触……

　　“感觉被你卷进麻烦里了。”澄鸷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又去拉扯脖子上的皮质Choker。

　　林沅音注意到了澄鸷的手，手中的火机合上，砸在了澄鸷放在脖子上的手背上，语气带着不耐：“不准动我给你的奖励。”

　　手背被砸得微微一麻，但对常年打架的澄鸷来说，这点力道简直像是被小猫的肉垫拍了一下，不痛不痒。

　　“真霸道。”澄鸷咕哝了一句，但还是停下了手，任由那Choker紧紧贴着皮肤，金属牌的凉意透过皮层，似乎要渗入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