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我不想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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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宋浩最怕的事情没有发生，锦庶一脸平静地跑完了全程，虽然最后两圈时跑道上只剩他一个人了——不包括陪跑的郑长泽的话。
郑长泽脸色很臭，但没有发火。他看出来锦庶其实已经尽力了，最后两圈呼吸非常粗重，脸色异样的潮红。其实他也有点意外锦庶能跑完，跑到一半时差点都想劝人放弃了。
整个看台在锦庶跑最后两圈时保持着异样的安静，直到他步伐虚浮地跑过终点线时，才爆发出一阵轻轻的喝彩。
能坚持到底总是令人钦佩的，换成自己，压力这么大的情况下不一定跑得完——比如跑在倒数第二的那个人就跑到一半弃权了，反正也没有拿名次的可能了。于是锦庶最后居然还不是倒数第一，那个人给垫了底。
锦庶挺感激郑长泽的。跑五千米就算对于普通人来说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何况郑长泽今天已经跑了两百米和八百米。
他体力真好。
真健康啊。
锦庶心里微酸，他有点嫉妒了。
不过他向来善于隐藏心思，喘着气向郑长泽诚恳地道谢：“今天要不是你，我坚持不下来，多谢了。”
这是真心话，君不见跑他前面那人没有人陪跑，干脆放弃了么。
郑长泽脸色很红，分不清是运动后的红潮还是害了羞：“嘁，跑那么慢还有脸说。”
锦庶突然神色一变，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姿势倒是十分优雅，只是有点突然。
这时宋浩一溜烟跑过来，扑通一下就趴在了锦庶面前，拽过他的手就毫无形象地哭嚎起来：“锦总，我……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哇……”
郑长泽皱眉嫌弃道：“你干嘛，犯病了啊？”
锦庶愣了愣，随即猜到他可能是知道了什么，伸手去拉他：“好了好了，我没事，你别慌。回去再说。”
郑长泽不明所以，冷嗤了一声，掉头走了。
锦庶低声道：“宋浩，起来。没你想象得那么糟糕。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这样太显眼了。”
可不是么，看台上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地看这边了。
宋浩腿有点软，哆哆嗦嗦爬起来，还是哭得一抽一抽的，他是真的吓到了，担惊受怕了将近一刻钟。
锦庶没有站起来，吩咐他：“你冷静一点，去帮我把外套拿过来。哦，还有书包。”
宋浩浑浑噩噩的，对锦庶这种命令式语气也没什么反应，却在听到书包二字时一下蹿得老高，“你你你你现在人难受吗？！”
“宋浩。”锦庶沉下脸，“你给我冷静！我没事，也不想让任何人觉得我有事。”
“哦。”果然是凶一点好，宋浩被吓住了，稍微找回了点脑子，也没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回去拿，就向看台飞奔而去。
锦庶姿势优雅地坐在地上，脸色却差得吓人，倒不完全是因为心脏不舒服——而是因为他失禁了。
失禁。
多么残忍的字眼！
多么令人想就地自杀的事实！！！
虽然只是跑完脱力的一瞬间发生的，他也很快就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裤子只湿了一点点，但他还是觉得天崩地陷。
用全部的力气维持冷静，稳住了宋浩之后，锦庶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如此残破的身体！
在众目睽睽之下！
虽然他反应很快，应该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但全校人面前对身体失去控制的羞耻感还是压垮了他，再加上五脏六腑的不适感，锦庶鼻子酸得发烫。
他同意跑5000米，并不完全是因为不擅长拒绝，也是因为有个想和自己身体较劲的愚蠢念头。
可他几乎赌上性命的挑战，却在成功后的那一刻，被自己的身体像充满恶意的孩童一般狠狠戏耍，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知道有没有被人发现的不安全感，以及对自己身体极致的厌恶，两相交织，锦庶垂着头，把刻骨的恨意压制在眼底。
真想……把所有人都杀光啊。
胆小鬼没有勇气自杀，也没有勇气杀人，只能怀着满腔绝望坐在原地，将牙咬得吱吱作响。
宋浩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少年身形纤瘦，在奔跑中散下来了的黑发凌乱地落在肩上，他低垂着眉眼，微微发着抖，白到透明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抬头的那一瞬间，宋浩恍惚间仿佛被一柄巨大的利刃迎面刺中，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再仔细看，却只看到一双红红的杏眼，和红红的鼻尖，看起来小动物似的可怜。
以为他是心脏不舒服，宋浩赶紧轻轻叫了声“锦总”，把书包、外套和一瓶水递了过去。
锦庶熟练地从包里找出药吃了，缓了缓劲儿，然后把外套系在腰间，慢慢站起来：“走吧。”
宋浩小媳妇似的跟在后面。
锦庶突然转过头，淡淡道：“我不知道你脑补了些什么，但是如果你跟任何一个人说了你自以为是的那些东西，我不介意让你感受一下后悔的滋味。”
宋浩第一次听锦庶这样跟他说话，语气刻薄严厉，吓得立正站好就差没敬礼了：“锦总你别误会，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瞎猜的！”
锦庶点点头，神色冷冷：“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是我自己要跑的。我身体没那么差。”
宋浩觉得锦庶真是过分温柔，他现在身体肯定非常难受，却还要关照自己的心情，自己……真是个混蛋啊。
从此宋浩对锦庶的态度就从“这是个好人”变成了“这是个被我伤害过的、身体不好的好人”，天天热脸贴冷屁股也不生气。
锦庶完全不知道他的班长感情如此丰沛，心理活动如此复杂……
他变得更沉默了，连个表情都欠奉。
班上的男生一开始还有点佩服他的毅力，后来见他对谁都爱理不理的样子，又觉得这人跑得这么慢还跩得飞起，装什么b啊！于是对他更加疏远。
锦庶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的，事实上，他连自己怎么想的都快不在乎了。
心脏没有好转的趋势，一天一天恶化下去。
那次5000米留下的后遗症就是他再也不能进行长时间的剧烈运动，体育课跑一千米都不能跑了。
母亲并没有以泪洗面。如果她为他哭一次，他可能会动容。
但她没有。
某一次考试不及格，她撕碎了他的速写本，指着他骂道：“你就是个废物！身体不好也就算了，学习也一塌糊涂！本来就是个短命鬼，活着给谁添堵呢？！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就指望你给我争口气，把那边两个给我比下去，你倒好！比谁都烂！烂透了！赔钱货……”
锦庶在漫天碎纸片里垂着头，任由她尖锐的咒骂声在耳膜上捅进捅出，一言不发。
这样也好，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可能会活得轻松点吧。
锦庶想得很清楚，他这辈子本来就不会很长，不如活得随心所欲一点，至少自己开心。
不过他从小活在条条框框里，也没什么不同寻常的爱好。
父亲是古旧传统的封建家庭大家长，锦庶像一棵小树苗，稍微长出一点岔枝就会被毫不留情地砍掉。
纹身、耳洞、染发、抽烟、泡吧、打游戏，这些都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也没有什么兴趣去尝试。
他唯一的叛逆是留了长发，不知道被骂了几次，差点被打断腿，却死死守着不松口。
现在父母终于失去了改变他发型的热情，放任自流。
锦庶有种隐秘的成就感，觉得好像已经赢了一次，所以对父母平时的训诫益发的态度平和。
多么卑微的满足感。
此刻他正坐在素食馆里往嘴里塞茼蒿，心情愉悦，因为耳机里正好放到他喜欢的歌，动漫《死神》的主题曲《我行我素》，节奏十分有趣，让人忍不住想抖腿。
可惜这愉悦的氛围很快被人打破了，一个身材壮硕的男生从门外走进来，气势汹汹地环顾了一圈，看到了锦庶，大步走了过来。
锦庶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但看到他背后梨花带雨的女生就有了猜测，叹了口气，还好差不多吃完了。
他慢条斯理地拿出纸巾擦了擦嘴唇，抬头看着眼前嘭一声把手撑在桌上的大块头：“等一下，我们出去聊。”
他边淡定地起身往外走，边忍不住思考：最近是不是命犯大猩猩？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我不想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