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色》寒石依织

1、第一章 仁慈远比怜

　　清凉的海风从世界的每个角落吹来，上一刻她也许还在那个神话诞生的国度，亲吻过神像高举的指尖，而这一刻她也许就在身边，就在我们头发上、沾有海水淡淡咸涩味的衬衫上摩挲着。
　　她是最自由的精灵，应该是的。如果能像她一样自由，见证着世界的美好，那……
　　可是，我们终究不是她，也不可能有纯粹洒脱的自由。我们有欢笑也有悲伤，可能在此刻我们还能坐在沙滩上欣赏着天边坠落的夕阳和纷舞的晚霞，取笑着那些笨拙爬行的海蟹，然而就在明天，或许就是明天，我们却不得不承受生命对我们的告别。
　　修昂仰着脸坐在石阶上，尽享着落日前的温暖，思考着什么。
　　他喜欢这样。
　　阿姨常叫他outline，意思是“旁观者”。阿姨说，只有旁观者才有他那样怜悯的眼神，因为他每次看夕阳的眼神总是很温暖，温暖得像在同情时间的消逝。而草然总是嘟着嘴，在他身后挖一个沙沟，然后趁他最专注的时候灌入海水，海水顺着沙沟冲到顶端再漫出来，然后修昂的裤子就会湿，最令草然乐此不疲的是修昂竟不会发现他的恶作剧。等到天上那几颗熟悉的亮星探出头的时候，修昂总会惊异地发现自己的裤子湿掉了，却抱怨无辜的沙滩太过透水。这时候是草然最开心的时刻……
　　再有一会，海水就会漫上石阶，而天边也已然有几颗亮星渐起。草然却没有再捉弄修昂了，修昂也不必每次装作很茫然的样子指责沙滩的过失。
　　是啊，这个夏天草然真的很安静，安静地不像那个顽劣的少年了。阿姨也不必再追着草然，让他不要弄得满身水藻。
　　都不用了。草然已经再没有力气这样了。半年前的冬季是这些年最寒冷最漫长的一个冬季，连花园里长青的蔓藤都没有熬得过去，悄逝在雪后初晴的一天。也就是在那天，草然病倒了，那样顽劣的少年竟然会乖乖地说不出一句话，不做出一个顽抗者应有的挣扎就倒下了。
　　之后的一周，他的身体迅速垮掉。尽管阿姨和修昂把他送到最好的医院，而且几乎用尽了老师离开时留给他们最后的一点积蓄。可是命运之神却把最后的出场劵给了他。
　　是的，草然有先天心脏病，他自己也不知道。当然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十六岁的少年顽强地对抗着疾病，抑或命运那沾满死气双手的纠扯，可是他不可能看到希望。医生告诉阿姨和修昂，草然的心脏已经急速衰竭，可能撑不过春天了。阿姨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眼泪也随之悄无声息地滑落。修昂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便把眼神投向那海的尽头。
　　透过窗子，温暖的阳光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照过来，却并不疲惫。她依旧那么温暖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如同十多年前母亲柔暖的手。
　　一晃十多年了……
　　对啊，就是十多年！十年前的海啸夺走了多少人的生命他并不知道，他只知道最爱的最美丽的母亲离开了，她是为了保护他才被洪水无情卷走，是他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开。他惶恐，母亲的眼神却染满了欣慰和留恋。他不明白，恨自己懦弱，为何偏要死死抱住那一棵本来属于母亲的椰树。他恸哭，把能流的眼泪都流了，直到昏倒。
　　再醒来，是一个透着淡淡菊香的小木屋。他睡在一张帆布床上，在她的身边躺着一个比他小的男孩，还有一个和他差不多的女孩，女孩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渍。一个看不出年龄的男人静静地坐在藤椅上欣赏着日落。
　　刹那，他忆起了一切。尽管是在昏迷中，灵敏的感官还是帮他捕捉到了什么，那个男人冒着生命危险把自己拴在后背，然后顺着绑好的绳索一点点前进。好几次，他和他险些殒身浑浊的海流中，幸亏他的机敏与镇静，之后……
　　修昂知道自己太累了，但是彻体的疲倦却无法让他放松下来，他睡不着，他的眼前浮现的总是母亲欣慰不舍的眼神，他想哭，却哭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七岁的孩子无助地走下帆布编织的床，来到男人身边，轻轻地揪了揪他迎风飘动的白色衬衫。男人勾了勾唇角，眼中闪过炽烈的光芒，竟比夕阳更加绚烂。修昂被眩晕了，他茫然地坐到男人身边，茫然地让对方看着，茫然地扒着碗里的白饭和青菜。没有什么比饥饿更能另一个人茫然的，好不容易填饱了肚子，修昂又想起了母亲。
　　男人没有怎么劝慰他，或者说根本没有劝慰，他只是把幼小的修昂抱在膝上，指向遥远的海国尽头，指向那坠落前爆发出最灿烂光芒的夕阳，那浓浓的金色暖极了，使修昂相信明天她还会回来。因为她也有不舍的感情啊！
　　男人静静地告诉他躺着床上的两个孩子和她的情况一样，这是他仅仅能救到的，还有更多更多的孩子随着海流离开了这个能看得见傍晚夕阳的世界。
　　夕阳没入海国，天堂黛色渐起。修昂的眼神有一种神奇的专注。男人点点头，说了一句话。意思大概是这样，仁慈远比怜悯来得绚丽温暖，就像这夕阳一般。当你的惶恐碰到命运安排的灾祸时，它就变成了怜悯；而当你的爱碰到那不可违抗的命运之痛时，它就变成了仁慈。

作者有话说

　　能否感觉到一点温暖？如果能的话那我十分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