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万象猫

3、伤痕

　　伤痕

　　回国前听一个朋友说他在闹一件大案子，回国后跟他提起这事儿他说这不是事儿。
　　由于时差没调整过来，我是睁着眼一路颠簸到了他家。他看到我很高兴，我只看见那些皱纹和早生的白发晃来晃去。他还是老了。
　　十几年不见，他变得客气了，还为拿不出东西招待赔了半天不是。他的心也老了，累了吗？
　　说到那件“案子”，他拉起自己的衣袖，后来干脆脱下了单衣。“看，你看这，还有这边，都是伤。”他慢慢跟我讲这些伤：这几条是前两年在巷子里被人用刀割的，这个是在桥上被子弹划破的，这边是被落下的花盆撞到刮伤的……数着这么多伤口疤痕，他的表情好象在讲自己并不成功的作业，脸上带着自嘲的表情。
　　“他们给我发了张奖状，和以前学校发的差不多，我全给压箱底了。”他泯了口粗茶，把东西拿出来给我看。一边说一边摸着手上新长的冻疮，“你说这有什么用啊，看看我这样子，还抵不上一双手套。”
　　我看到箱子里有几本相簿，是他妻子和孩子的。他看我欲言不发的样子，把箱子盖上了。“离婚了，一开始就离了。本来还想留下孩子，可我不能害了他！甭说跟着我危险——三天两头就有麻烦——光说他那学费吧，我这样子哪凑得出钱啊。”
　　嘀咕着“孩子还是跟她好”，他走到床边，拿起一张纸递过来：“你看这封信，孩子写的。字写得真好。我在学校门口见过一次，个子高高的，都认不出来了。他妈说他成绩好哇，我听了心里就高兴。”
　　我想带他跟我回去一起住，他的房子太破旧了。阁楼的小房间，又高又会漏风漏水，一下雨他关节就痛。“不用的。”他推开我递给他的礼，“我还是呆在这里好，城里好久没去了。我现在种地也种习惯了，简直就是乡下人，那边不适合我。”
　　他没怎么讲自己有多崇高多伟大或是一切为人民为国家。他还是原来的他，只是累了，想休息一下，我对自己说。
　　车子颠着开在小路上，他站在田里挥着手。我一直从后窗看他直到看不见，顺手把那张整版写他揭发巨大诈骗集团事件的报纸扔在垃圾袋里。
　　我知道，事情的真相并不如此。我也知道，这一次的任务是无法完成了。我还是无法忘记，忘记他额上的皱纹和白发，忘记他身体的不适和环境的残酷。我做不到啊。真的，无法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