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陌上人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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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自打我记事起，我便已经是这容相府里的丫鬟了。
我是个孤儿，无名无姓。掌事的姑姑见我可怜，便好心地替我取了个类似代号的名，唤作“十七”，只因我是元月十七入的府。我生性不是个胆大的，姿色不出众，沉默寡言、并不讨喜，也不会阿谀奉承。所以在这相府里从五岁混到十六岁，都还只是个身份最低微的丫鬟，根本没机会见上主子一面。也亏得相府人心善，没把我轰出去让我流落街头。
我看着同龄的丫鬟一个个都过得比我好，要么就已经当上了相爷公子的侍妾，要么就随着小姐风风光光地出嫁，留我一个还在这里磕磕绊绊地过日子，整日为柴米油盐发愁，偶尔还被后辈欺压一下，我登时就觉得心塞。可是心塞归心塞，羡慕归羡慕，日子照样得过。
当我一心以为自己会碌碌无为地度过此生时，老管家找上了我们——一众住在下人房里的丫鬟。我们被命令站成一排，除了我之外都是水灵灵的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就我一个透露出老气横秋的气质，处在这一干眉目含情的姑娘中，要多突兀就有多突兀。
我懊恼地叹着气，绞着自己那色彩暗淡的裙摆，盯着脚尖一个人默自出神。老管家小鸡啄米似的碎碎念了许多，我低着头，余光看见那白花花的山羊胡一翘一翘的，只听清楚他说要侍奉什么公子。不过，那应是与我没有什么关系的，哪个人会不爱鲜花爱枯草呢？
大抵是与我同行的姑娘们认为自己定能被选上，一个个骄傲地昂起头，扬起下巴，眼皮抽了一般地看着旁人，走起路来都活像神气十足的大公鸡，自带一股骚气。结果有一两个走路被绊住，摔了个极不雅的姿势，直接被老管家骂回去了。相府大而路杂，我晕晕乎乎地跟着队伍绕了半天，到一个园子才停下。我偷偷地瞟了一眼园子，白色大理石砌的园门上雕刻着许多明朗而极优美的纹路，正中刻着字，可是我不识字。
这时老管家一个眼刀刺过来，我羞红了脸，便匆匆低头，随着他进了园子。
“公子，人已经带到了。”老管家恭敬而谦卑的声音适时响起。
我偷偷地抬起头，入眼是满园绿意盎然的花草和一排高大的梧桐树。院子正中坐着的人背对着我们，大半个身子被木质的轮椅遮住，只轻轻垂下一角洁白而不染尘俗的衣袍。我微微怔神，也正是此时，那人半侧着轮椅，缓缓转身，适时，细碎的阳光倾泻而下——
柔眉星目，犹如落满耀眼的星辰；眼角微微上挑，有一丝丹凤眼的味道，含着温柔的笑意，左眼下一颗泪痣仿佛要诉尽万千情愫；脸庞如玉如剔，如水中月、雾中花，带着朦胧的美感。阳光在他俊美的脸庞上匀出柔和的阴影，面胜冠玉，眉眼俱入画，似水墨般缓缓晕开。他一袭月白的衣袍出尘，身形优美而流畅，又透露出一种男子特有的硬朗。他端坐在那里，星月般的眸子望着我，唇边泛起浅浅的笑意。
我的耳边没有喧嚣，没有纷扰，世界归于寂静，万籁无声。顷刻间，有鸟掠过，有花轻放。
——这，便是我的公子。
一颦一笑一投足，皆如画中谪仙，带着乘风的淡然与无双。
“就你吧。”他白玉般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指了指我，“瞧着挺安静本分的。”
他的声音如珠玉掷盘，轻柔、舒缓而干净明朗。
那一刻，我的世界只有公子，只有他。
公子的院子里种满了各色花草，剧老管家说，那是公子植育的名贵中药，教我别乱碰，不然，会惹公子生气的。
公子名唤容青桓，是相府的二公子。我已经入了他的园子了，我也是有主子的人了。临走时，原来与我同住的姑娘们各自用幽怨的目光恨恨地盯着我看，这目光很熟悉，我猛地记起，府里那些待宰的鸡鸭就是这眼神，仿佛被夺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我被这眼神看得浑身像起了疹子一般的不舒服，于是以最快的速度卷了铺盖走人。
在去公子园子的途中，老管家难得有耐心地交代了许多，素来记性不好的我竟然全部记住了。
老管家说，公子住的园子叫青园，以后你就是青园的人，说话做事注意点分寸，可别失了公子的脸面；公子喜静，闲时会在院子里看书，没事不要打扰他；公子的双腿不好，要推着他多到院子里晒晒太阳，若是公子许的话就帮他捶捶腿。公子性子温和，却不喜欢有人贴身伺候，所以只需把物什准备齐全、把园子收拾干净便是了；公子的草药很精贵，你要像侍奉公子一样小心地侍奉它们；公子的园子里常来客，但公子只在每月初五亲自接客，你要好生款待……
老管家还说了许多，我一句也没落下。
我想，这是我一生要侍奉的公子，我一定得好好地照顾他。
青园里最多的树便是梧桐树，见得最多的便是梧桐花，公子似乎挺喜欢梧桐，我也因此喜欢上了梧桐花。这种被白色浅描的淡紫色的小花，绽放时有一股清幽的香气。
我入园的时候正值夏天，梧桐树开满了花，夏风轻轻一拂，那小花便随风而舞，有些落在公子素白胜雪的衣襟上。但公子从不拂去衣上的花，而是静静地翻阅着手中的书。公子喜欢看书，我猜那是医书，因为上面描着一些花草，许多我还在公子的园子里见过。公子喜欢着一袭白衣，一头如墨如瀑的发用发带绾在肩头，他从不束发。
我最喜欢偷看公子静坐在院中的模样，白皙如玉的侧脸不失英气，墨发落在胜雪的白衣上，青丝称雪袍，简直像是不染世俗的谪仙。但我后来才知晓，谪仙般的公子也是步入了红尘世俗的，只不过，为的那个女子不爱他。
某个阳光很暖的日子，公子放下手中的书，微偏过头来问我：“你叫什么名字？”他笑着，声音如珠玉。
那是我入园之后公子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怯怯地抬起头，看向公子含笑的眉目，欲言又止。在他温柔的注视下，我终是鼓起勇气，嗫喏道：“回禀公子，奴婢……没有名字，只有个管事姑姑取的名，唤作‘十七’。”
说完我便急忙微低下头，咬着唇，绞着衣襟，手心都是黏腻的汗水，不安地望着他。
他清浅一笑，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淡淡却柔和的笑意。我听他干净明朗的声音缓缓道：
“不如，唤你作‘疏桐’吧。苏轼有词曰：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梧桐的桐，稀疏的疏。若以后有人问起你的名字，你便这般应答。”他星月般的眸子看着我，又望向正落花的梧桐树，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敲着木质扶手，又道：“梧桐是味好药，可清热解毒。”
我愣住，心上涌起抑制不住的喜悦，可是……我只得低低道：“可……奴婢不识字。”
公子却忽地笑出声来，白玉般的面容如沐春风，眼中仿若落满了星辰明月，如浩瀚无垠的星空。那定是我此生遇过最美丽、最绝色的景色。
“无妨，以后我教你。再有，以后别自称奴婢了，在青园里，在我面前你大可不必拘束，以后若得空了，我便教你辨识草药，你总得学着的。”
我看着公子，鼻头一酸，低着头努力逼回眼中打转的泪水，含糊道：“谢公子。”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疏桐，疏桐。这是公子赐的名，他是除管事姑姑外待我最好的人，我定要一生铭记它。
我的脑子不太灵光，所以花了很长的时间识字，也不太会用毛笔，写出来的字总歪歪扭扭，像弯曲的毛虫。
可是公子不同，公子的字是方方正正的楷书，不疾不徐，遒劲有力，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字。入了青园的缘故，我见过很多人的字。相爷的字苍劲浑厚，比不得公子的灵逸似仙；小姐们的字秀雅文气，比不得公子的柔中带刚。字如其人，我想，公子定是最好的，府中那么多俊逸的公子，无人比得上我的公子。
我写过很多遍自己的名字，疏桐，那是公子赐的名，我一定要练熟练。公子每每看到，总会笑得清浅，道：“你倒是上进。”可是公子永远不会知道，有多少个夜晚，我会偷偷燃起私藏的蜡烛，铺平宣纸，仔细地研好浓墨，写上千遍万遍公子的名字：容青桓。
一点一竖一横折，仿佛要写尽一生的思恋。我将所有的祈求与奢望寄予这墨字间，然后，付之一炬。
又有多少个夜晚，我梦见我的公子，一袭白衣飘飘，乘风而立，眉间却有淡淡的愁绪。我想要抚平他眉间的忧愁，可无论怎么做，我始终都抓不住那一角衣袍。
公子是一轮明月，可望而不可即，这是我最初的认可；直到后来我才知晓，公子那温柔似水的月光，全照拂了另一个女子，一点不剩。
有时候，公子看书乏了，便自己摇着轮椅到梧桐树下，择取一朵淡紫色的梧桐花，轻轻地嗅。我总看不全公子的脸，他只是偏着头，柔和的轮廓隐没在如墨的发间，一袭白衣胜雪，而他的头上，是一帘帘如云的梧桐花。我只偷偷地瞧一眼，仅一眼，便是永生。
公子是个喜静的人，非力所不能及之事，他从不传唤我。我跟着公子辨识草药，闲暇时间很多，便常常在青园里侍候草药。公子善医术，在各种药草间处久了，身上便带着一股清单的药香。所以，我喜欢侍候草药，只因为它们的气味，同公子一样。
听容府的丫鬟们说，公子的腿原来是好的，只是后来为了个傅姓女子，伤了腿，落下了病根。
我想，那个女子于公子，该是同公子于我一样的，甚至更深。
我时常看着公子在黄昏时望着远方出神，黄昏的风轻轻撩起公子月白色的衣袍，那一刻，天地茫茫，我竟觉得公子是那样瘦、那样瘦，仿佛禁不起风。他一言不发，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能在院子里独自处很久很久，久到落日垂垂西沉，久到夜幕初上白月明，也不挪丝毫。我明白，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等待，带着隔世的怅惘。
他的肩头，落满了寂寥。只有那一刻，公子的眉眼不再含着温柔的笑意，犹如被寒霜覆盖。往往此时，我总是无处盛放我满脸的泪水和一腔愁怨。
我想，公子一定是极冷的。爱殇，生生毁了他。我知道，公子一定是在思念那个傅姓女子。那女子定是有眼无珠，竟看不上我家公子——我甚至会恶毒地想，所有的怨怼一股脑地全给了她，所有的不满与愤懑全强加给了他。直到那一日，我见到了她。
这才明白，不是不识人中玉，只是相见太恨晚。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