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梅雨时节青梅子酒

2、重逢

　　初春。
　　傍晚时分，鱼鳞状云层从天一角整齐铺到另一角，夕阳西沉，余晖洇红了半边天。
　　细雨湿润了整座偃月城，湿凉的雾气自半空中婉转升起后，轻缓地向四面八方蔓延，与将至未至的夜色交相辉映，掩得满城芳华灼灼的桃花影影绰绰。
　　城如棋盘，东西南北四条主街纵横平分，九层佛塔坐落于交错点，其它屋舍星罗棋布。
　　客栈戏园、花楼赌坊等消遣场所比比皆是，来客不断，阁楼精致，檐下都挂着各式灵巧的灯盏，满城缀千灯，璀璨一线牵。街边小贩的摊子占了半面，满是各种小吃小玩意儿，叫卖声此起彼伏。
　　偃月城内连“九朝之都”泓任城，民康物皐，外临最大海域瞿碧海，水运便利。
　　近日城内多了许多异乡的来客。手臂套着一串银环、身着百鸟衣的碧眼南疆人；纱巾遮面、吉羽布遮身的敦煌人；短袖长裤、外罩软甲的楼兰人等，除此之外，还有大胤六大家族也都派人前来。络绎不绝，热闹极了。
　　从四面八方聚集在此，甚至是从敦煌、楼兰所处的大胤最西北处的藤库里沙漠、邑稽戈壁而来。偃月本城人都在暗自猜测原因，因为偃月地大物博、繁花似锦？虽然没错，但也不至于奔赴千里之远，而且以往也基本不得见啊!是因为偃月人热情好客、古道热肠？算了，这样说偃月人自己都不信。
　　而偃月城主则惊恐不已，要知道，这魔道百焰尊者一直盘踞在偃月，突然出动那么多正道的人，难道是想围剿？如果是围剿，那肯定是大动作，必定会牵连百姓！吓得他急忙招谋士商议了一宿，最终也无它法，只能派士兵多巡逻，往日一日一查变为一日三查，偶尔还会突击查一次。但是一直很平静，无甚异样。
　　然而这群人当然是有目的的，他们的目标，却是这九层佛塔。
　　佛塔拔地而起，高十丈，塔基是一朵花瓣层叠的金莲，四角飞檐上都挂着菱形镂空雕花银铃，风一吹，撞击着发出“叮…”一声脆响，婉转悠扬。都传佛塔里珍藏着许多珍宝，其中最贵重的，乃是塔顶一层供奉的一颗稀世佛舍利。
　　但是一直没有人能靠近佛塔半步，一则偃月城历任城主都派重兵把守，二则就算一般人能摸进去也会发现，这佛塔乃是看得见却摸不着的。
　　普通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道苍天显灵，恭敬不已。但是修为较高的修士都能看见，包围着佛塔虚空中贴着的密密麻麻的符箓，暗黄的纸面上写的，都是上古流派的术法，是已然飞升了数千年的南蜀宗流卿宗主用灵力一张一张写下贴上。毫无破绽，无人可近。
　　但是一个月以前的某天正午，突然天象异常，天幕压低，正中卷起阴沉的漩涡，范围越拉越大，覆盖了近半边天，将烈日也完全吞噬，隐约可看见翻滚的黑气、听见轰鸣的闷雷声，使人心烦意乱、难以压抑负面情绪。持续一炷香之后，一道龙形的紫色闪电狠狠扯破漩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劈了下来，目标正是偃月城的九层佛塔。
　　偃月城无半点损害，百姓感谢上天保佑，赞颂天子功德。只有修士清楚知道，保护佛塔的术法突然被削弱了近一半。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但是塔里的东西还是吸引了许多修士赶来，都在私底下传，大概是天道都看不过去有那么多好东西被锁起来吧！
　　眼见聚到偃月城的修士越来越多，表面平静，可实际上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大家都各自派出人手去试探敌手的实力，看是该合作、退让，还是硬碰硬。

　　坐落于东街的雕花楼，七角玲珑阁精巧别致，阁顶雕刻着七彩的百花齐放图，争奇斗艳，栩栩如生。每一层都码着整整齐齐的琉璃瓦，绚烂夺目。檐下挂满琉璃灯，灯面都画着美人，或清雅，或艳丽，或如霜，或英气，各式各样。
　　第四层窗户开朝大街的房间里，镶金紫檀木画屏摆在正中，灯火昏暗，隐约可见内间一个男子站在窗前向外看。长身玉立，四肢修长匀称，极具爆发力，如同蛰伏的不知名危险。披一件黑色的长氅，头戴笠帽，遮住了脸。
　　“吱呀……”门被推开，一个着天丝白袍的男子走了进来，长发用白玉发冠一丝不苟地束起，秀丽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谄媚也不傲气。如果有雕花楼的熟客在，会一眼认出，这是老板慕天颜。
　　“尊者。”慕天颜上前一拜。
　　百焰尊者没有动：“起来吧。”声音如环珮相击，却清冷没有起伏。
　　“刚才临武白骨崖的魔修送来了一份厚礼。”慕天颜站起身说：“希望与尊者交好。”
　　“哦？”百焰尊者语调微扬：“什么礼，称得上“厚”这个字？”
　　慕天颜默了一会儿，有些艰难的开口：“是个鲛人…蓝发碧眼，貌若天仙……”
　　“……”看自家尊者沉默，慕天颜也有些哭笑不得。这白骨崖的魔修是出了名的“好色□□”，所以往外送礼的时候总是逃不了往那方面靠拢。
　　“《周载志》有记载，瞿碧海之外，东海之中，有妖名鲛，人首鱼尾，貌若飞仙，泪可化珍珠。”百焰尊者脱口而出这段话，脑海里闪过一张清秀干净的脸，一时颇有兴趣的开口：“带来我看看。”
　　慕天颜一脸莫名的领命退下了。
　　与此同时。
　　雕花楼外的转角小巷里。
　　白芜钦猥猥琐琐地伸出头不住的打量雕花楼，又回头再三冲寒衫确定：“你没弄错？？小绪在这个花楼里面？？”寒衫黑着一张脸点头。
　　白芜钦看他浑身冷得快结冰，忙开口：“好，你把具体方位告诉我，我迅速潜进去。”
　　“第四层东北房间尽头那间。”
　　“好。”白芜钦点点头就迅速窜了出去，还不忘往身上披上一件隐身斗篷，将气息全部掩盖住。
　　进了楼阁中，他没敢耽搁，要是再不把凝绪带出来，寒衫肯定会疯的。
　　一路畅通无阻的上了四楼，他刚准备朝着寒衫说的方位直奔而去。
　　没想到正撞上了四个大汉抬着一方莲花状的蓝水晶缸向一个房间去，他顿住脚步，扶额叹息，他敢肯定，凝绪就在那水缸里。
　　快步跟上去，他贴在门外往里打量。
　　一个白袍男子，修为是结丹前期。还好，可以应付。白芜钦点点头。
　　另一个遮掩身形的男人，元婴中期。还行，不算太棘手。白芜钦又点点头。
　　两人皆打量着水缸里的凝续，兴致缺缺地模样。对她没兴趣，这就放心了。白芜钦放下心来。
　　“天呐，起火了，快来人呀！”一声尖叫划破天际，迅速引起了骚乱。
　　白芜钦知道，肯定是寒衫这家伙等不及了不知往哪儿放了一把火。
　　屋里的白袍男子快步走出来，一个红衣妖娆女子迎过来，神色慌张：“慕老板，仓库起火了，火势很大，在往前厅蔓延。”楼下惊叫不断，楼上房间内也跑出许多衣衫不整的人。
　　看白袍男子去主持大局了，白芜钦迅速窜进去。
　　直接抢！
　　“谁？”白芜钦的脚刚踏进去，百焰尊者立刻转向他的方向，锁定了他的位置。
　　白芜钦心中一惊，居然能在第一瞬间发现他，这个人不简单！
　　这样想着，灵气聚掌，狠狠的拍了出去。
　　百焰尊者身形微动，放出灵力将掌形化无。
　　白芜钦在这空挡迅疾挥掌上前，速度快得肉眼无法分辨。百焰尊者速度更快，侧身闪过，同时双管齐下，左手铺开一道无形的墙将白芜钦困在旁边，一掌掀开他身上的斗篷。
　　看到那张清秀的脸，百焰尊者笠帽下的眸子狠狠一收缩，硬生生地收住了所有的攻势，一把握住他的肩：“白芜钦！”语气百味杂陈。
　　听得他唤自己，白芜钦真是怔住了，灵力收不及时，拍到他的身上。
　　风氅笠帽皆碎裂。
　　玄锦袍，赤螭冠。
　　通身气质如夜覆薄霜，缥缈不清，又冷入丝缕。
　　眉眼间却是梨花纷然乱人眼，眸似墨染，唇若丹描。左眼角下一点朱砂痣平添几分妖冶。
　　白芜钦眼里迅速闪过一抹惊艳，随之是迷茫：“你……你是？”话音未落，肩上传来一阵剧痛，百焰尊者一双眸子冷得覆霜，沉声问：“你不记得我了？”
　　白芜钦想点头又按耐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不该那么轻易的说忘记。可是，那么个风华绝代的人物，要是见过肯定是不会忘的呀……这样思索着，他又细细的打量起眼前人。
　　眼角的朱砂痣……朱砂痣……
　　他的记忆猛地翻到十八年前。阴暗狭小的小房子里，难闻的异味浮在空气中，一个羸弱瘦小的身影缩在墙角，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浑身哆哆嗦嗦，恍然抬头，脸色蜡黄，表情凶狠地盯着来人，像是龇牙咧嘴的小兽，眼角一点朱砂痣撞进白芜钦的眼瞳。
　　“云焕！”白芜钦脱口唤出，一脸震惊。
　　听到这个名字，眼前的人放松了手上的力道，看不出表情的脸上莫名让人觉得十分愉悦。
　　“是我。”云焕轻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