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音》一只小灰

1、第一章 自古皇帝轮

　　自古皇帝轮流坐，谁知今年到谁家，不管天下姓甚名谁，漠北以西的黑涯下住着的村民世世代代似乎都不曾变过，自家门前坐着的老头老太太眯着眼睛笑嘻嘻询问的话语还是一样“回来了？”我也想学着他们的样子回答一句“回来了”，奈何石头变的脸，又经过不知多少轮回的风吹日晒，让一张看似如花似玉的脸变的像石头一般僵硬，虽然它本质上就是石头。
　　实在挤不出笑容的我，在老头们奇怪的眼神下，走到村北口的山丘旁，欲图徒手移山，从艳阳高照挖到夕阳西下，正当我喜滋滋的以为快要美梦成真，抱得美人归的时候，身后传来敲锣打鼓，熙熙攘攘的声音，我喜上眉梢，才知道原来这几百年来，黑涯山的村民民风如此的令人欢喜，知道我好事将近，一个个都来恭喜我。
　　我睁大了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想起身谢过他们的好意，我与将军百年不见，他看见我从一个石头变成个娇俏可爱的大美人，指不定会做出一些稍微也许出格的事情，可不能让他们瞧见了去。
　　虽然现在沾满了土，指甲缝也渗着血，但我觉得从墨绿色的石块变成这双手，无论它怎样，那都是熠熠生辉，光彩照人的。我伸出那双让我自信满满的双手，颇有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意味“小的们，感谢你们今日来参加我与莫风将军的”婚礼二字还没说完，那中间一个老态龙钟，步履蹒跚的老头，率先从大队伍中突围出来，朝着我美妙绝伦的脸就是一耙子，我并不知道他的耙子是用来打我，等反应过来，就看见老头一脸懵头痴呆瘫坐在地上的样子，估摸着是我这头太硬，吓着了他，我打算扶他起来，解释一番，我是好人，虽然不是人，但好歹也算好货，手还没伸出去，他就头一歪，倒在了地上。
　　一时间，鸦雀无声，万籁俱寂，只有村民的脸变成了青色，而我的，在灰暗的夜色里显得越发惨白。我看他们忘了来这儿的初衷，便也不再理会他们，帮那老头顺了气，转身挖起山来。
　　等月上眉梢他们还是留在那儿，商量着怎么对付我，“章爷爷，我看这人也不像盗墓的，我们动手打死她，于情理不合。”“我看也不像，哪儿有盗墓的傻成她那个样子，用手挖土，宝贝没偷着，自己先累死了。”“我看八成就是个疯子”最后终于有人下了结论，说我估计大概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抛弃的妻子，因为对方心狠手辣，辣手摧花，百般折磨，更可恶的是死了孩子，导致精神失常，故在此挖坟找自己的儿子。
　　听到此处，我有些不能接受，像我生的这般貌美，就是历经沙场的莫风看了，肯定会一见钟情，从此对我百般疼爱，怎会沦落到那般下场。我转过身，厉声说道“我是莫风将军发过海誓山盟的接发妻子，等我将我夫君挖出来，你们自会明白一切。”
　　众人果然摇头叹息，接着便窃窃私语，似是有些慌乱。肯定是千般自责竟然不知晓我的真实身份，没有好好迎接我，我便出言相劝“你们也不要自责，毕竟来之前我也没告诉你们，今日要带走莫风，看在你们将他的坟头打理的还算整洁的份上，我不与你们计较。”
　　他们紧皱的眉头，让我不明所以。此时那被称作章爷爷的老头站出来，还算和蔼的问我“姑娘，你怎么知道这儿葬的是莫风将军？”我的神识里有他的一缕魂魄，它住在哪儿我能有不晓得的道理，这话我当然不能说给这老头听了。他见我不答应，跺跺脚，用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说“你既然知晓，为什么还要打扰他老人家？”我当然要打扰了，我还要打扰好几百年呢。这话当然也只能说给将军一个人听，这个老头算什么。他见我脸上出现轻蔑的表情，不知想到了什么，从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陡然变成了宁死不做亡国奴的义士模样，慷慨陈词“我告诉你，你休得在此狂妄，我们全村人就是拼了命也不会让你对将军有半点不敬。”
　　我这颗石头少说也有那么几千年岁数了，看着这群应该称呼我为祖宗的小儿们，实在没有心情和耐心一一解释，原本这徒手移山也就是想给莫风看看，好让他醒来之后莫要忘记我对他一片淋漓赤诚的心，从此非我不嫁。在那帮人还未来得及目瞪口呆，我便随手捻了个诀，将棺木打开，掠走了莫风的身体。
　　要说我为啥要这么钟情于莫风，那就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话说那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当时我正在昆仑之巅的一块石头上享受大雪过后的美妙的阳光空气和美景，顺便跟我那些狐盆狗友谈谈心，解解闷，听一听他们对我滔滔不绝的赞美之声。他们也都是成精千年的老妖怪了，为什么要发自肺腑的恭维我呢，一方面是因为我比他们都老，另一方面是因为，几百年前这昆仑山不知招惹了哪个在位的仙家，硬是在这里下了半年的大雪，虽说这里的妖精都抗寒，不可能被冻死，但但由于雪太厚，出门觅食的妖精们不是失踪了，就是饿死了。看着一批批倒下去的小辈们，我这心如刀绞，心急如焚啊，按理说昆仑山以当时的情况，天上的那群东西应该出面解决了，我只需再多等几日最多半月，可能也就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说不定没死的都能上天做神仙去了，只可惜当我那千年的老朋友，也就是我常去昆仑山之巅谈心解闷的那颗珠玉树掉了几颗万年生的沙棠果之后，我再也安奈不住内心的狂躁，跑到珠玉树树尖上显了显神威。
　　后来天上的几个老儿慢慢悠悠的降临昆仑山，说了几句此事没有他们任何干系，全是上天感受到了此处强大的灵力，自发性的降了些劫数，还说什么这劫还没过呢，所以他们万万不敢伸以援手，还望见谅。我权当他们为自己失职找借口，也并未放在心上，就那么浑浑噩噩的过了好几年，生活过的有滋有味，走哪儿都有各路小妖恭维，那种感觉美不胜收，妙不可言。
　　谁知好景不长，我这个不知道什么是渡劫的灵物，竟然隐约觉着自己将要渡劫了。于是我整日幽幽郁郁，看的那些树啊，花啊，草啊都为我忧心不已。终于在我一百次叹息之后，茱萸瘪了瘪嘴，说出了他一直想说的话“祖宗，您要是觉着这酒不合你的胃口，这昆仑山的雪景入不了您的眼，太阳晒不进您的周身，您就下山去走走吧。”我转头颇为惊讶他为何会说此等惊世骇俗的话，这昆仑山的妖精，从来都是不下山的，等到年岁够了，上天的上天入地的入地，从未听说过下山的。他看着我惊讶的表情，摇了摇身体，雪花立刻从树枝上散落下来，在太阳下熠熠生辉，随后慢悠悠的说道“您啊和我们这些妖精是不一样的，我们都知道自己生在昆仑山，必然受昆仑山天地法则的指引，只要勤学苦练，耐得住寂寞，总会有个归宿，就是那小您几十倍的点地草都修炼成仙，成了仙宫里执掌草木生长规则的青林仙子，更不要说现在位居高位的傅云将军了。”
　　说起这些事儿来，我确实是有些汗颜，要说妖修修炼个上万年，天地法则自然会给它们个归宿，行善的，机缘好的自然是位列仙班，稍有不慎走火入魔，从此万劫不复入了魔道的也算是个归宿，还有那些被雷劈死的好得有个说法，我看着一个个在昆仑山修炼的小辈，不是上了天入了魔就是死的死，轮回的轮回，而我依然一枝独秀，□□的屹立在昆仑山之巅，几千年前我也曾大发雷霆，感叹天地不公，让我这万年的老妖物成不了仙，大闹过凌霄宝殿，可是那玉帝老儿叫来司命翻了翻命格，说我根本不归他们管，我又走到地府，那老阎王说得好，看我这一身仙气飘飘的，哪儿是他们鬼怪一类，最后那西天的佛祖，眯着眼睛说“你本是天界灵海万渊深处的一个石头，后来共工怒撞不周山，天河之水注入人间，你便一块儿被带到了人届，本是仙界的灵物，千万年又吸食日月精华，用天地灵气温养神魂，如今修成人行，已是得道，自然不属人魔鬼三届，天界的仙家，自然是管不了你的。”
　　这下我可听明白了，我本来就是仙，何须再修炼成仙呢，于是高兴的回了昆仑山，继续享受生命之美好。本来这儿也不是我应该呆的地方，我堂堂一个仙子，怎能与一群群魔乱妖整日厮混呢。但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当我想通了我作为一个仙子之后，堂而皇之的找玉帝要一官半职，再来个虽比不上凌霄宝殿，好歹也是洞天福地的地方做我的仙府的时候，玉帝老儿说“您看您都多大岁数了，向您这样年龄的大家都退休养老，周游六界去了，还是把机会留给年轻利索的青年人比较好”我想说您老比我老了不知几十万岁，您怎么不退休，但一官半职我也就意思意思，真让我这个野了几万年当了几万年老妖怪的仙子去干活，还是不情愿的。我眨眨眼问“那洞府，仙府呢？”玉帝老儿说了“看中那块儿地盘随便修，随便盖，只要相安无事就好。”
　　他说的相安无事却是难倒了我，按辈分说来，这天上地下比我年长的也就那么百十来个，他们的都坐拥六届神山，后辈各个都是新起之秀，洞府想当然不会差哪儿，这六届的仙山福地竟然被染指了七七八八，游走一圈之后，回到昆仑山，发现昆仑山的天是辣么蓝，水是辣么清，雪是辣么白，尤其小的们眨着眼瞧我的样子，让我这个最讨厌矫情的人，偷偷抹了抹泪，于是折腾来折腾去，虽然我是一个正儿八经的活了上万年辈分还不算低的仙子，没有仙洞，没有官职，在昆仑山带着一群小妖们整日在这说大不大的地方寻寻宝，探探秘，后来那冰封洞的蚂蚁精找到茱萸告了状，我被训斥不知万民修炼之苦，小的们迅速点头迎合之后，我都有点想惩罚如此大恶无道之人的时候，就慢慢变成了在山间晒太阳的一颗无所事事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