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月魅影》夜明琉璃

15、逡巡客，问道可缘殇（一） 雪夜下

　　雪夜下，月色漓漓流光飘渺，一青衫俊雅之男子伫立于山巅，手持玉箫神情萧索而茫然。
　　仰首望天，只见烟霞幻灭星河杳杳，于月夜长空下飘散万千荧火，荧火幽幽跌碎了无尽荒野。
　　他眼眸回转低首沉思，许久之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手执玉箫对月鸣吟，箫声索然而狂放，凄苦而沧桑，月夜雪落，染尽世间芬华。
　　此时长夜漫漫，箫声氤氤，流光杳杳，雪色漓漓，万物似已入眠，怀枕着秋之韵律随风漂流，徒留一缕回音缭绕不休。
　　突然间箫声止息，他回转身形，只见一男孩立于飞流之畔闭目垂思着。
　　他缓缓走向前，淡淡的笑了笑，和声道：“小师弟，你怎么来了？”
　　听见那亲切的声音，男孩苍白的脸不由一阵赫然，他挠了挠头，低声道，“我…我睡不着…所以…所以……”
　　他抬起眼眸，眼眸清明，犹如夜色中闪烁的星辰，“听见箫声我就知道师兄在这里，所以就来找师兄了！”
　　“是嘛，真是难为你了”，见男孩神容虚弱，他的眉头微微一紧，而后伸出手抚了抚男孩柔顺的长发，光华流转间，男孩苍白的面色即已回复了红润。
　　“嗯，不！我一点也不累！我有母亲的小佩帮我！”男孩兴奋的指了指腰间的玉珏，星辰瞳孔闪耀着璀璨光芒。
　　“便是这样你也太冒失了，毕竟师弟你修为还浅”。
　　“嘿嘿嘿”，男孩低下头笑了笑，随后再次抬起头凝望着青衫男子，犹如黑色宝石的瞳孔闪烁着迷惑的色彩，“可是师兄为什么不高兴呢师兄不是仙灵吗？”
　　对于男孩的问题青衫男子未置一词，只淡淡的笑了笑，沉静眼眸凝望着那璀璨的星辰，在他的目光下，男孩愈是困窘起来。
　　看着男孩那不知所措的模样，他微微笑了笑，和声道：“小师弟，你觉得仙是什么？”
　　“仙？”男孩茫然的摇了摇头，随后似想到了什么，神情一阵黯然，“父亲母亲曾说过升仙之后就不会受伤了，还可以永远和我在一起……”
　　见男孩一脸低沉，青衫男子微微皱了皱眉。他抬起眼眸遥望着那飘渺的星空，墨色的瞳孔闪烁不定，“小师弟，人总是会离开的，不论是谁都不会永远在一起……”
　　“你父亲母亲是怀着幸福离开的，因为有你，所以你要坚强”。
　　“我要坚强……”
　　“嗯，我知道了，师兄，我不会哭的！”
　　“父亲母亲说过和我一起生活他们感到很幸福，即使没有升仙，他们也很快乐，所以我也很快乐！”
　　“快乐吗？”青衫男子遥望着那飘渺的星空，淡漠的眼眸闪烁着迷离的光华。
　　听见青衫男子的低语声，男孩一脸赫然的挠了挠头。许久之后，他抬起眼眸瞅了瞅青衫男子，却见对方落寞的背影，他不由迷惑起来，“师兄，你怎么了？”
　　“我在想当年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错了？什么错了？”
　　“升仙……”
　　“升仙错了？难道升仙不好吗？”
　　青衫男子看了看男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的笑了笑，道：“ 世间之人言升仙可长生不灭，但长生之法有千万种，而升仙却是其中最令人难以承受的”。
　　“不明白”。
　　“此身便是化为飞灰亦可重塑，这等不朽难灭的生命已然失去了其原本的姿态”。
　　他凝望着那迷离璀璨的星河，淡漠的眼眸流露出一抹孤寂，“师弟，你觉得那漫天星河怎么样？”
　　男孩闻言望向飘渺如烟的夜空，只觉云霞袅袅，流光迷离，怅惘的心沉浸入静谧之中，“很温暖…很柔软…好像母亲的怀抱……”
　　“温暖…吗……”
　　“师兄呢？”男孩回过身来望向青衫男子，黑色的眸子流转着宝石的光彩，“父亲常说每个人因为境遇的不同对同一件事物常常有不同的看法，师兄你呢你觉得怎么样？”
　　青衫男子回过神来，凝视着那窘迫中满含期待的眼神不禁微微一怔。他淡淡的笑了笑，抚着男孩及肩的长发，轻声道：“师兄只看得见这个……”
　　他衣袖纷飞，手捏印诀，一流光氤氲之星河隐现而出。
　　“真美，师兄你是怎么做到的？”凝望着那缭绕闪烁的微型星河，男孩不禁雀跃起来。
　　“我知道它的真实……”
　　听见那淡漠的话语，男孩抬起流光氤氲之眼眸，低声道：“师兄…不…快乐吗……”
　　“我看起来不快乐吗？”
　　“嗯”，他点了点头，“可是师兄为什么不快乐呢？”
　　“或许是因为我知道的太多”。
　　“知道的多就不快乐吗？”
　　“师弟，你说的没错，对这个世界了解的越多，就会离快乐越远”。
　　“为什么是这样的！师兄，我不明白！”
　　“你以后会明白的，但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明白”。
　　“为什么？”
　　“因为当你明白的时候，你将会失去许多”。
　　“那师兄也不明白不就可以了吗！”
　　“我有时候也会感到很难过，但是只要睡一觉我就会把它忘掉，会变得快乐，所以…所以只要师兄睡一会就…就……”
　　“师弟，不要哭，这没什么”。
　　“可是…可是师兄从没有真正的笑过！”
　　“母亲曾说没有笑容的人不是真正的活着…我…我不想师兄死…我不想离开师兄，呜呜……”
　　“不要哭，言儿，师兄不会死，你不是说师兄是仙吗，仙是不会死的”。
　　“是这样的吗？”男孩擦干眼泪，直望着青衫男子。见对方点了点头，他不禁开心的笑了笑，“父亲也说过如果不快乐的话睡一会儿就会好的，师兄只要睡……”
　　“对不起，师弟”，凝视着男孩那欢快的神情，青衫男子淡漠的眼眸一阵变幻。
　　许久之后，他回转身形，长长的叹了口气，道：“我无法做到”。
　　“为什么？”
　　“因为我是仙，而仙直视世界的真实”。
　　“仙…仙…难道仙什么都明白吗！师兄，我不明白！呜呜…我不明白……”
　　“我不想师兄死！也不希望师兄不快乐！师兄不快乐我就不快乐！呜呜……”
　　“傻孩子，别哭，你说的对，仙并不是什么都明白，也有许多是仙所不了解的”。
　　“真的吗？”
　　“真的”。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师兄不知道的！那样师兄就能够快乐了！”
　　“师弟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再去找吧”。
　　“师兄…你…要走吗？”
　　“是的，师弟，我要走了”。
　　“那…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百年，也许千年，但无论何时，等师兄回来的时候，师兄都会告诉你什么是仙所无法了解的”。
　　“那我们拉勾，拉勾上吊一百年，不，一万年不许变”，他伸出大拇指和小拇指对青衫男子笑了笑。
　　青衫男子也伸出两指与男孩的手指碰了碰。
　　瞅着他的动作，男孩笑出了声，“呵呵呵，师兄真笨，连拉勾也不会，果然仙并不是什么都知道呢，呵呵呵……”
　　看着男孩那灿烂的笑容，青衫男子也不由得笑了笑，淡漠的眼眸流转着丝丝光芒。
　　在与男孩告别后他飞身而起，踏着流光向那渺茫的前方行去。
　　踏遍奇境异域，飞越千山万水，百年的追寻最终得来的却只是眼前的苍茫。
　　凝视着这幽静诡秘的海洋，他不禁笑了笑，笑容狂放而萧索，苦涩而苍凉，“忘川，忘川，你是否可以给我答案！是否可以告诉我究竟要去哪里寻找！”
　　“是这无垠的天空吗其虽高远，于我只是虚无；是这宽广的大地吗其虽厚重，在我亦是空乏……”
　　“还是你——忘川，众生的归所，生命的结点！”
　　“你那幽深的波涛是否可以淹没荆棘的草莽？你那丰饶的海潮是否可以灌溉馥郁的芬芳？”
　　忘川不语，唯有风雨阴鸣，似若十一月的红枫。
　　他回转眼眸，神色变幻间又重新回复了往日的漠然。
　　手抚玉箫，对月鸣吟，却是苍茫。箫声冥迷，凄音杳渺，奏响一曲长歌。
　　忽然间，一缕琴音缭绕而来，若东升朝日消融了终年积雪，似二月春风唤醒了芳草芬华。
　　琴音袅袅，箫声泠泠，氤氲了虚无，温润了空乏。
　　翠柳河畔，他看着他抚育孤苦，他为他移植灵果；残垣断堞，他看着他分发灾粮，他为他排除艰险；黄沙赤壁，他看着他渡劫升仙，他为他驱逐凶野……
　　百年的寻找，只为静候那一抹倩影；万年的追随，但为守护那绝美的笑颜。
　　他已无法等待，他已无法压抑内心深处的渴望。
　　纵使与世为敌又如何！纵使离经叛道又如何！为了他，他宁愿舍弃所有。
　　他抛却杯盏，并指成剑，书写一痴情小诗——我剑划破长空，是与非懂也不懂；我箫何去何从，爱与恩情难独钟；我醉一片朦胧，恨与怨似幻似梦；我醒一场秋梦，宛然尽皆为空。
　　他畅然一笑向着碧梧走去，他望着他，眼中尽是柔情，“可以留在我身边吗？”
　　他看着他，满含歉意，“我不能给你承诺”。
　　他颤抖，“为什么？”
　　他幽然，“我无法只爱你，因为我爱着大家”。
　　他回首，轻抚玉箫，箫声依旧清越，却添了几分哀愁。
　　岁月如梭，纺织万千青裳；光阴似水，流离无尽悠长。
　　转瞬千年，他收到师门急讯，无奈与他依依别离，向着来时的路而去。
　　遥望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九星阙月，他不禁心生怅然。淡淡的他叹了口气，飞身而下，径直向前走去。
　　突然间他停下步伐，抬起眼眸向着那飘渺天际望去，只见光华炫目，云霞翻滚，雷霆奔腾。
　　紧接着天门大开，一千丈巨柱轰然落下，巨柱沧桑巍峨，其上符纹缭绕，瞬时化作无数锁链猛然袭来。他不闪不避，任凭锁链临身将之捆缚于天殛柱之上。
　　火炎焚焚他无畏，冰寒凌凌他不语，雷霆袭袭他漠然，但当一萧瑟的身影映入眼帘之时，他平静的面容却是一阵变幻，“师傅……”
　　“你这孽障还认得为师吗！”
　　“擅闯天帝花苑，惊扰天帝宠爱，私放灵兽，打死天兵天将，你这祸及师门的孽障眼中还有我这个师傅吗！”
　　“师傅，弟子甘愿受罚，弟子所作之事弟子自会担当”。
　　“担当？你担当的了吗！”
　　听见青衫男子那平静的话语钗发老者怒斥出声，但注意到那苍白若雪的面容时他又不禁流露出痛惜的表情，“唉，寒儿，你莫道师傅心狠”。
　　“私放灵兽、打死天兵天将这些算不得什么，但此事却关乎天帝，天帝威仪却是不容冒犯”。
　　“若不是南极天帝垂怜，东极天帝方才罢手，只罚你打散仙身封禁万载，你现在已然是坠入轮回，万劫不复了！”
　　“师傅……”
　　“好了，寒儿，不要再说什么了，你安心睡吧，万年转瞬即逝，到时一切就都结束了……”
　　“结束？！什么意思！”
　　听见钗发老者的话语他的心不禁颤栗起来，他扬起流光逸散的面容，淡漠的瞳孔闪烁摇曳，“师傅…月儿…月儿怎么样？”
　　“月儿？哼！那妖女如今怕是已化入轮回了！”
　　“天帝已经颁下法旨，任他巧言善辩，也是在劫难逃！”
　　“不！月儿！”
　　“你这孽障还执迷不悟吗！莫不是非得累及师门万劫不复方才……”
　　“哈哈哈…累及师门…万劫不复…累及师门…万劫不复…哈哈哈……”
　　“若是失去了月儿，这世间于我又有何意义！”
　　“你…你这孽障！”
　　瞅着钗发老者那摇摇欲坠的身形，青衫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转瞬之间即为决然所替代，“师傅，弟子不孝，如今便偿还师傅所赐！”
　　他双目圆睁，怒吼一声，瞬时光华绽绽，雷声轰鸣，巨柱崩塌破碎，天地阙裂幻灭，钗发老者为余波所摄，退于万里之外。
　　“不！寒儿！”凝望着那恍如星河陨灭的景象，钗发老者痛呼出声，他欲飞身而起却是动弹不得。
　　他颓然而坐，对周遭的惨呼置若罔闻，只呆呆的望着那血迹斑驳的石壁，其上剑痕迤逦，似箭矢般穿透了他那悲哀绝望的心。
　　就在他绝然失神之际，天地突然间虹光涌现，千华绽放，万物重置，祥瑞升腾……
　　他凝然一惊，抬起头颅望去，确见一熟悉的身影时隐时现，他不禁闪过一阵狂喜，向前奔去，“寒儿…你…你还活…活着？！”
　　“你…你达到返虚归……”
　　“师傅，这是我最后称您一声师傅了，从此你我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恩…断…义…决…两…不…相…欠…恩…断…义…绝…两…不…相…欠…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寒儿……”
　　青衫男子不语，径直向着那遍布天际间的黑洞裂缝飞去。
　　光阴幻灭，流荧缥缈，他踏出裂痕，望向那黄沙弥漫之处，只见在那风雷滚滚之中一白衣倩影凭石而坐，手抚瑶琴，琴音悠扬，阻截万千纷乱。
　　凝望着那憔悴的容颜，原本淡漠的心为之一动，他不禁皱了皱眉，刹那间万千天兵天将顿时灰飞烟灭。
　　他揽起纤弱的人儿，凝视着那忧伤的美丽眼眸，淡淡的笑了笑，道：“别哭，有我在”。
　　“月儿，既然你无法只爱我，那么就让我守护你所爱”。
　　他取出玉箫将之掷向远方，随后抱紧怀中的人儿向着那高居云端手执杯盏满脸兴意的王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