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执·随笔》不胜凉风

2、失去

　　我要死了。

　　女人抬着脖子看着灰蒙的天，一个念头就这样蹦了出来。

　　身后银行的灯光亮着，女人欣然的回望她，放下担子似的松了口气，脚下的步子变得轻盈，向家里的方向走去。

　　下班的同事后辈看到她笑着打了个招呼，女人也笑着回礼。

　　“前辈今天领到工资，一定很开心吧。”瞧到女人身后的银行牌子，揶揄道：“一领到工资就存起来了，前辈真是太节俭了，那么多钱，不花不是太可惜了吗？”尚带着青春校园气息的女孩子羡慕的说。

　　女人笑笑，没有说话。

　　两个人没聊几句，后辈便被身旁的友人拽走了。

　　女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隐约的对话：“前辈真是太孝顺了，每次的工资都第一时间打给父母，要是我我可做不到。”

　　“你当然做不到，昨天不是还和伯母伸手要钱来着吗？”

　　“是啊，所以前辈很厉害啊，还那么漂亮，身材也好，就是从来没见过前辈的父母呢，身边也没有人照顾，有些担心呢。”

　　“人家那么漂亮还有能力用得着你担心吗？再不济还有男朋友可以照看，哪里轮的上你。”

　　“切，关心人还需要资格了？我前辈还没有男朋友呢，你不要给我造谣啊。”
　　“诶？……”

　　女人拐过街角，似有似无的谈话声就消失了。

　　绿灯替代红灯开始闪烁，女人迈开步子，身上的风衣随风飘起，露出窈窕的身材来。

　　平安路古晋小区3楼2单元第三层的第一个房间，是她工作五年后买下的资产。

　　临到家时，碰到邻居的阿姨买菜回来，终日在家操持的女人体型宽大，脸上带着悠闲而又自然地笑意，大笑时声音像从丹田发出，震得人耳朵疼。

　　据女人在这里居住十年得来的消息显示，这个阿姨曾经是某小学的老师，如今已经退休了。

　　“哎，乔家的女子，站一下。”女人停下了脚步，等着她走过来。

　　“我家那个小子今天从上海回来看我，做的吃的多，你也过来吧。”阿姨很热情。

　　女人意料之中的摆摆手，拒绝了阿姨的提议。

　　逼急了的阿姨干脆实话实说了：“女子，你今天就过来吧，我给你介绍一下，我家的小子没什么大能耐，长得也清秀，但我敢保证，他保准对媳妇好。你也是个好孩子，阿姨看你这整天一个人的……阿姨不是说你独立不好，但总归给自己找个伴……”

　　阿姨絮絮叨叨的念叨了很久，女人还是摆摆手，阿姨便可惜的走了。

　　如果让她知道我答应阿姨您的相亲邀请，我可是要睡沙发的，所以不行的。
　　女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打开了家门。

　　空旷的冷气在门开的瞬间散开，女人走进去，关上门，那冷气便没有了。

　　拿出印着蓝色史努比的毛绒拖鞋，女人关上鞋柜，将里面角落处的一抹粉色关了进去。

　　冰凉的脚接触到毛绒物，像动物皮毛般软绵绵的触感带来隐约的暖意，女人满意的舒了口气，脱下大衣挂好，躺在了沙发上。

　　沙发较窄，又不长，女人躺在上面，小腿已经伸了出去，蓝色的拖鞋和白色的脚踝露在外面，轻微的晃悠着。

　　打开流量进入微信界面，挂着红色99的图标占了满屏幕，女人熟练地滑动着，找到一个粉色史努比头像的图标，点了进去。

　　“你今天还好吗？”

　　“我今天领到工资了，150万的目标达到了，今天开始我就是穷光蛋了哦，宝宝你要养我Q_Q”

　　“房间里好空旷了啊，宝宝你的东西我都扔掉了哦，谁让你这么久还不回来，我生气了可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

　　“又熊又邪恶.jpg”

　　没有人回话，属于女人的绿色通话条丝毫没有变化。

　　女人傲娇又委屈的噘着嘴，戳着手机的输入法。

　　“都怪你不理我，哼，我要搞事情了，你这只臭居居，大猪蹄子。”

　　啪的一声将手机摔进沙发，上面关于工作的信息一条条闪了起来，女人一眼也没看，走开了。

　　“乔经理，你要不满意薪资待遇可以提，为什么突然上交辞职信！”

　　“看到信息请尽快回复！”

　　许是气不过，不多时，红色的数字又向上跳动了。

　　“你知道你这样的做法会对公司造成多大影响吗？！我真是看错你了”

　　也许后来这个人还说了什么，但设定了时间的手机已经进入待机模式，屏幕一片黑暗，也将所有的信息都埋葬起来。

　　从自己的床底下抽出一个大箱子，女人怀念的摸了摸干干净净的箱身，输入熟悉的密码，箱子应声而开。

　　那是女人的生日，一直也没有变过。

　　牙刷，牙缸，用了一半的牙膏，摔得有好几个缺口的粉色马克杯……

　　女人带着笑将它们仔细的捡出来，放到它们曾经在的位置，与另一份蓝色并排放在一起。

　　一番忙碌后，女人看着充实了不少的家，伸展双臂，露出温柔的怀念表情，轻声道：“欢迎回来。”

　　那是五年来女人睡得最沉的一晚，大大的窗户没有拉上窗帘，于是外面昏黄的灯光照了进来，铺撒在女人的身上，外面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喧哗吵闹着，屋里女人寂静的躺在沙发上，曲着腿，脸上是朦胧而美好的笑颜。

　　女人久违的梦到了她，娇小的身体窝在她的怀里，属于她的馨香便一直往鼻子里钻。

　　女人抱着她，下巴垫在她的肩上，撒娇似的说：“我想去找你。”

　　粉色的像兔子一样的女孩急了，转身就要骂她。

　　“我累了。”

　　一切动作都停了。

　　“我想睡一觉。”

　　“还想亲亲你。”

　　女人喃喃的念叨着她的希望，一条一条，仿佛藏在心里无数个日月，所以才能如此清晰的说出口。

　　“阿乔变勇敢了呢。”

　　娇小的女孩子抱着她，柔软的胸脯有着母性的力量，使她安静下来。

　　梦境外，女人红着脸夹紧了腿，有细微的呻吟散在空中。

　　寂静的屋子里，连钟表走动的声音也不曾有，于是，一切旖旎都变得冰凉起来。

　　红色是生命的力量，当大片大片的红色在眼前晕开，女人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这是她的生命，也是她踏往归途的通道。

　　女人勾起嘴角，轻轻地笑了。

　　“阿乔，我怕。”

　　那年娇小的女孩子缩在她的怀里，颤抖着声音说着我怕，周围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的伸出手说着什么。

　　女人什么都听不见，只不住的重复着：不怕，不怕，会没事的……

　　现在，似是重新想起当时的场景，黑发的女子重复起当时的话。

　　不怕，不怕，会没事的……

　　年轻的外卖小哥看着备注，手抖着拨通了救护车的号码。

　　“喂医院吗，这里是古晋小区……有人出事了……”

　　手中食盒上，白色的票单上赫然写着：请帮忙联系殡仪，谢谢。

　　房门被人粗暴的撞开，有人将昏迷的女人扛上救护车，闪烁的红色灯光，宣告着生命的脆弱。

　　外卖小哥看着女人客厅桌子上的便利贴，将双人份的麻辣烫放好。

　　“谢谢你的帮忙，你可以带走桌子上的钱。”

　　红色的一沓纸张，外卖小哥犹豫着，咬咬牙拿走了。

　　医院急救室，女人被推了出来，闻讯而来的家人们守在她的病床前，脸色阴沉。

　　“你想死对吗！妈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吗？为了那个女人，你什么都做得出来是不是！”

　　鬓发都白了的女人哭丧着脸，在女人的病床前哭嚎，脸上是全然的痛苦和指责。

　　女人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天花板，想着自己为什么还没有死。

　　啊，大概是外卖小哥看到她的备注吓到了吧，所以早早地打了电话。

　　给他添麻烦了呢。

　　女人露出点点黄连似的苦笑。

　　“你要死就死的干脆点，不要折腾人。”

　　粗哑的男声压着嗓子说道，因为医院禁止抽烟，男人手上的烟袋便只是拿着，身上浓重的烟味赛过最庸俗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像某种标志般散发着存在感。

　　“你说什么呢，她好歹是你女儿吧，你要是也能对她好一点，她至于去喜欢一个女人……也就不用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男人皱着眉，拿着烟袋走了出去。

　　“女儿啊，活着不好吗，这么多年，再深的感情也该放下了。”

　　脸上生出皱纹的女人话语里多了些温情。

　　女人略有些茫然的转过头，看着她的妈妈，不适的皱了皱眉。

　　接着她便笑了，带着安抚味道的对女人说：“妈，别这样，不用操心我。我给你留了房子，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日后能过的自由些。”

　　有些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妈妈微微一愣，女人的安抚像极了二十年前的小家伙，稳着眉头说别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可后来，怎么就弄成这步田地了呢。

　　坐在女人的床边，看着女人苍白的面色，她一时泪如雨下。

　　翌日，殡仪馆门前发现一死者的消息登上了报。

　　我还记得，你喜爱粉色的美好

　　我还记得，你拥抱我时的温暖

　　我还记得，你生气时横过来的眼波

　　我也记得，你不喜欢我压着你，说要树立你们攻的尊严

　　我也记得，你搬进来时嫌弃的眉眼

　　我还记得，你讨厌我一个人呆着，说那样的场景太过可怜

　　我还记得许多……

　　只独独忘了你的面容。

　　呐，我想再看看你的脸，记得牢一些。

　　我想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