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陆葵

1、久不相闻 系统里所有

　　系统里所有的报告状态都已经通过审批，首页无待处理事项，微蓝的网站界面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顺眼，右下角的信息对话框也很安静。
　　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分。
　　林知闲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脑子却还是有点木木的发懵。她拍了拍脑袋，伸了一个懒腰，起身去倒了一杯热水。
　　透过三十二楼办公室的大玻璃窗，整个市中心的夜景尽收眼底，川流不息的车子穿行在高楼大厦间，画出城市的夜晚，竟莫名有些光怪陆离的感觉。
　　身处其中的人果然是蚂蚁一般渺小，生活不易啊。
　　林知闲习惯性的又看了看表，将桌上的资料粗粗收拾一番，带着工作完成的轻松惬意关灯锁门。拿门禁卡出来的时候，她习惯性的朝左边看了看，陈诚办公室的灯是暗的，或者说整个办公大厅都暗着，只有逃生警示标志发出朦胧的绿光。
　　大楼的电梯慢腾腾，像是一步步爬上来的。这间大楼一到十五层是酒店，十六层往上是公司，多是培训金融报社类机构，到了夏天，过来上英语课的暑期生特别多，每天早上要排很长的队伍才能进电梯。到了一楼大堂，保安大叔在打盹。旁门都关了，只余旋转门开着。

　　春天的晚上温度还是挺凉的，夜风裹挟着不知哪里来的花香。
　　林知闲走到地铁口，手机响了，一条微信进来。
　　“看到项目均过批，下个星期你先休息一周吧。五月份的计划我排好了，回头发给你看一下。”
　　是陈诚。他说话总是这样简洁，无铺垫无逻辑，妥妥的资本家形象。
　　她苦笑一下，原本身上的轻松感忽然的消失不见，酸涩滞在喉咙口逼得她不得不深深吸了一口气。在这样一个霓虹闪烁看不见黑暗的路口，一条简单的工作安排短信几乎让她立时眼眶就湿了，她拼命忍住掐断了这种随之而生的孤独无力。
　　“好的，我知道了。”
　　工作好几年，林知闲渐渐学会离开办公室就要尽可能的精神放松，这个时候去问领导是什么项目，他懒得回答，她要是问清楚了，难免要想后面的计划项目人员时间进度，林林总总更是心烦。
　　不如不问。

　　林知闲趁着这个休息时间去了城西的静云寺，春色已晚，靠近寺庙的路上满植的樱花已经快要开败了，粉红的花朵边缘泛出萎黄色，好在还有烟霞如织的阔大，也叫人生出烂漫如雪的赞叹来。
　　工作日的缘故，游人并不是特别多，三三两两的举着专业的相机，这一咔嚓那一咔嚓，引得林知闲也跟着在旁边看了看他们拍摄的风景。
　　付过钱，售票处的人递出来一张门票和零钱还有三柱细香。她小心的拈着香，沿着汉白玉的石阶往上，去往后山。
　　静云寺占地并不大，却因其年代久远香火灵验，还曾经供奉过佛祖舍利而小有名气。本地人极喜爱到这里来烧香拜佛，再在寺内吃一碗素面。林知闲还曾见过有人三步叩首来还愿，种种神奇的传说使人相信在这里许愿是一定会得到菩萨帮助的。
　　青铜大鼎里的香灰似是积了有几百年，她引了烛火，拈香朝着四方各拜了拜，虔诚的弯腰将香插进香台，念念有辞了一番，也无甚特别的祈祷，就是家人平安康泰。
　　殿宇里供奉的菩萨笑容温和，充满了对世人的哀怜。林知闲想起最近念过的一句诗：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她不知道心里悲怜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要在这里得到什么。许是那些隐秘的陈年旧事需要在这里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回去的路上，路边有算命的拉扯她。大概全中国的寺庙边上总是不缺这样的人，神神秘秘的似乎能铁口直断别人的命运。
　　“美女你面相不错，要不要算算？”
　　她低头轻轻的笑了一下。那算命的人看她笑了，以为有机会，跟着她边走边说：“美女，你看你额头饱满，天庭宽阔，一定是个有福之人，不过这鼻梁略有些不够运气，我帮你算上一卦，包管你……”
　　林知闲抬起头来，快速走过他身边。

　　过了一周，林知闲休假结束，去找陈诚。
　　他的办公室很简洁。一张四方办公桌，两把椅子，靠门口有个略高的原木宽桌，摆着一缸金鱼。
　　陈诚招招手：“你来了。”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她不爱喝茶。
　　林知闲走过来坐下。她的脸色比之前稍微红润了一点，穿着一件驼色的薄羊毛大衣搭浅黑色的连身裙，身材还是很瘦削。
　　陈诚问她：“休息好了吗？”
　　林知闲觉得他一边让她做牛做马，一边又对她嘘寒问暖，很可恶，但是又没办法，只好跟他开玩笑：“没呢，还要一年才能缓过来。”
　　她今年接连负责了四个上市公司的年报，还要跟其他几个项目的进度直至完成，最后去公司内部风控过审的时候，精神极差甚至有点恍惚，跟他打电话差点都哭了。他都听到她在电话里有点抽噎，到底没哭出来，问他能不能帮他和风控的老师打个招呼。
　　陈诚将杯子推过去：“你之前说我什么来着，资本家？资本家有让你休息一年的吗？”
　　“是啊，资本家让我休息一周，我已经是要感恩戴德烧香三柱结草衔环以身相许了。”林知闲接了杯子，一边喝水，一边看他桌上摊开的文件。
　　是一些非常基础简单的旅游行业资料和一列公司清单，公司名称后都缀着旅行社三个字，还有几张投资公司老总的名片。
　　她疑惑的抬起头：“陈老板，您是穷到什么地步了，如今连这种小项目也接啊？”
　　陈诚想她才来他这边工作的时候，端凝严谨，可没有这样的活泼，“有个基金想通过收购旅行社在这个行业进行资本运作，这是拟收购名单，这周开始分组进场先作尽职调查，再根据调查结果判断可能性。”
　　陈诚注意到林知闲不自觉的拧了下眉头，这往往是表示她很抗拒和反感这种业务。但他知道她仍会好好尽力完成。她有很多种小细节，比如在回他短信上她一般有三种方式可以区分她当时心情的好坏：“好呀”代表很愉快开心，“好的”代表一般我会按要求完成，“好吧”就会有点小为难和生气。林知闲不喜欢接这种委托目的项目，她常常觉得这个行业助纣为虐，搅乱资本市场，反而偏爱一些实业的审计项目。他为这种发现有点得意，这么有趣能干的下属，不自觉的笑容就深了。
　　林知闲听着他说项目的内容重点和目的，自动自觉的在脑袋里记下来，又问了他一些合同拟定时间期限的小细节，觉得差不多了，起身就走。
　　“明天和你再定一下人员安排，我先出去了。”
　　她拿着收购名单和各公司人员联系方式就出去了。

　　谢言的老婆最近刚生孩子，他就安排在本地，田甜听说刚谈了一个男朋友，事务所的人谈个恋爱不容易，就不能安排远差。
　　林知闲拿着笔对着部门员工名单勾画，剩下一个公司竟然是她老家所在的城市，联系人的名字算不上常见，却忽然勾起了她久远的少年往事。那往事冒了个尖，就被她给按下去了。

　　手机响，是爸爸。
　　楼层高，信号就不太好，林知闲努力听了才听明白，大意是说家里在拆迁，如果她能回来就回来一下，老房子里有她的一些东西，他不知道要不要扔掉。
　　她挂了电话想了想，在分组的旁边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再看看时间，大家都准备下班了。也不是很急，明天再送给陈诚看吧。
　　走到门口时，却听见人事的张姐和前台的小朱在聊天，看见她过来，也没有避讳，倒是特别神秘的招手叫她过来。
　　张姐如同发现秘辛似的问她：“看见你们陈总家女儿没？”
　　林知闲下午都在自己办公室，没去找过陈诚，“怎么了？”他女儿来怎么了。
　　张姐的脸上有种满足自得的笑容，以那种你别告诉别人的口吻说道：“你们陈总离婚了你知道么？”
　　她是知道，这又怎么了。林知闲有点不耐烦，却还维持着客气的笑容，不欲多说。这些行政部门的人平日里没事做，喜欢八卦，她却也不能得罪她们。
　　今天电梯真慢。
　　张姐见她没什么反应，顿时有些失落。
　　林知闲这时却看到了陈诚的女儿苗苗，一个人往前台这边走，小姑娘梳着两条小辫子，眼睛圆圆大大的，皮肤白得像玉一般，特别可爱。
　　张姐也看见了，顿时来了精神，对林知闲说：“小孩子真可怜，没了妈妈。”
　　苗苗刚好走到她身旁，听了个正着，好像听懂了，眼睛有点红。林知闲气到极致，冷着一张脸：“小孩子有吃有穿，有爸爸疼，长得又好看，哪里可怜了。”遂牵了她的手，低下身子温声问她：“怎么来的？你爸爸呢？”
　　苗苗是见过林知闲的，从玻璃门里看见她，就走过来了，听她问，搂了搂她脖子，指指里面：“爸爸在里面。”
　　林知闲想了想，觉得还是把她送回去比较好，“走吧，你饿了吗？姐姐那里有牛奶糕。”这个时候应该是吃饭的时间了，小姑娘肯定还没吃。
　　苗苗听到吃的，笑起来。两人往回走，路过陈诚的办公室，林知闲在门口伸了头：“苗苗到我那吃点东西，你忙完了把她领回去。”
　　陈诚埋头正在忙，点了个头，说知道了。

　　再等陈诚过来，已经七点多。
　　林知闲在陪苗苗看动画片，苗苗问她：“灰太狼怎么还没吃到羊？”
　　她倒是可怜起灰太狼来了。
　　陈诚走进她办公室。林知闲看见他，“这一集快要放完了，你再等等。”又怕他无聊，将那份项目安排递给他：“这样合适吗？”
　　陈诚接过看了看，也没说什么：“怎么你把自己安排到这了？要回家去看看吗？”他指着纸上的那个公司名字。
　　林知闲也不隐瞒：“嗯，家里刚好有事，明天和你请个假，我回家一天，然后直接去现场。”
　　一集灰太狼播完了，苗苗过来要陈诚抱。林知闲看着他们，突然想到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家人围坐，灯火可亲。
　　陈诚声音温软，抱起苗苗向着她说话：“家里发生什么事了？需要再多呆几天吗？”
　　林知闲抿了抿嘴角，心情突然低落下来：“老家在拆迁，我爸叫我回去商量一下。我下班了，明天见。”提脚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