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风月》潇山海

3、下半身+尾声 他死之日，

　　千年未有战乱的上天界，却在这一月，爆发了与妖魔道的战争。一时间三界平衡皆破，战火四起。

　　八月初七，青汝带兵闯入上天界，杀赤云帝君，坐实造反谣言。消息传到碧渊十一天的决战场上，涿光大败。

　　胜者获封战神无常，输者，被剖去半心。

　　八月初九，青汝称帝。

　　剖半心者，寿岁俱损。涿光从碧渊十一天行至昆仑山下的时候，已经没了人形。这一路上，他的伤势很重，却一刻也不愿停。大抵从一开始，就未给自己留什么活路。寿岁耗尽之前，再见青汝一面，也能了无挂碍地赴死了。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昆仑山时，群星铺路，云明如昼，青汝亲自酿了黄柑酒等他。不过三年之后，昆仑犹在，人事皆非。昆仑山之荣盛比往日更甚，紫气金光直通斗牛。谭千尺仍在门口，见了他未行礼，却叹了口气。

　　“我要见青汝。”

　　“青帝初上任，朝政繁忙，实在无暇……”

　　“我可以等。”

　　话未说完，涿光已步入山门。

　　“可是，青帝已经不记得你了。”

　　谭千尺的话在他身后响起，他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走，万级索萦石于他犹如酷刑，每行一步，残余半心便增痛一分。

　　玄阳殿里，青帝居于千级升龙阶上，涿光位于下首，只远远地能看见帝座上模糊的黑色身影。通报的侍童跑上去又跑下来，恭恭敬敬地伏在涿光身旁。

　　“陛下让回禀先生，先生的名号并未听过，不见。”

　　侍童如此往返三次，答案都是一样。

　　“陛下厌了，小的实在不敢再禀，先生……还是回去吧。”

　　为何称帝，他可以不问。为何失信，他也可以不问。但若是把他给忘了，那可绝对不行。

　　“在下合虚氏涿光，青帝不识得吗？青帝生于玄黄未始，洪荒未开之时，生前死后一切事情你都明了，宇宙星辰天地万物你都懂得，西蒙山上一枝鸟羽都刻在你眼睛里，从混沌未开到世界存有万年之事你都记得住，凭什么单单忘了我？你怎么会忘了我，你怎么能忘了我？”

　　他说的急切，心里又苦，扯动心脉，心头血混着剧烈的咳嗽从嘴里涌出来。他却扯着喉咙，费劲全部气力对着升龙阶上喊着，似乎死在这里，反倒能了却心愿了。

　　涿光说着，好像想起什么似的，从腰间抽出斩风月。

　　“斩风月刀如其名，斩人情丝最利落。青汝，其实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对不对？所以送我这柄刀，就是为了让我忘了你。……真可惜，让你失望了。青汝，我不会忘了你，我不能……忘了你。”

　　涿光的脸色白如金纸，手却紧紧握着斩风月，下一瞬间，刀刃入喉。

　　一个身影从升龙阶急速跃下，黑发黑袍在空中猎猎犹如凤羽。青汝用手按住涿光脖颈伤口，眼尾处红色胭脂艳如血色，几于手上鲜血溶为一体。

　　“陛下，斩风月杀人从无活口。涿光少卿……恐怕回天乏术。”

　　“是吗？”

　　青汝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三分诡谲，

　　“过往万年，我乃斩风月之主，西方太微尊神，从今日始，斩风月将奉涿光为独一尊主，太微星宿皆归他所有。我以余生寿岁为祭，祈他往昔苦痛全消，永世安宁无虞。他死之日，必有山河俱灭，日月同沉。”

　　祭言方下，斩风月割出的伤口逐渐愈合。

　　七日后，涿光转醒，不知青汝为谁。青汝方才醒悟，原来涿光往昔痛苦之源，是她。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涿光都不识得青汝，也未与她说过一句话。青汝每次从朝堂上下来，第一件事便是到昆仑墟。涿光练武、饮酒、与友人说笑，她站在暗处都看得清楚。青汝从不出现在涿光的视线里，从不扰乱他的生活。

　　青汝不后悔，只觉得世事真可笑。

　　十一月初八，三界决战前夜。青汝邀涿光至昆仑山玉皇顶一叙。其间布置陈设，皆与三年前无半分差别，各自心境，却是早已不同。

　　“陛下今日邀我何事？”

　　“请你喝酒。”

　　“什么酒？”

　　“黄柑酒。”

　　青汝一边答，一边斟出一杯，递给涿光，

　　“初见之时未能好生道别，仅以此酒敬少卿。”

　　涿光接过便饮了，并无犹疑。

　　青汝再斟，他便再饮。如此往复十余次，一壶饮尽，只余玻璃樽中一盏。

　　青汝递过去，涿光接过便要饮，却听见青汝说话，声音远不似往日沉静。

　　“这酒是用来道别的。”

　　涿光不解，

　　“怎么，喝完这杯便要赶我走吗？”

　　“是了，明日就召朱雀来遣你回去。”

　　涿光愣怔半刻，反将酒盏凑到唇边，

　　“也好。昆仑山呆久了也无趣，我正好回合虚住几日，陛下若有什么事情，可再遣人来通知我。”

　　青汝听罢，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说过你要娶我，还记得吗？”青汝的声音像一只断翅的鸟，盘旋几圈，眼瞧着就要坠下去，

　　“罢了。把酒还我，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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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初九，大雪。上天界与妖魔道决战于苍梧山。

　　青汝殁于幽尊剑下。

　　那之后，紫旸登基。涿光为新帝开疆辟域，提斩风月大杀四方，杀妖魔道魔尊七十九位，幽尊亦在其中。后被奉为太微尊神，战神无常。

　　但这些对他来说都没有用了。

　　他只记得大雪那日，苍梧山几尺厚的积雪都被鲜血融尽，他赶至山顶的时候，青汝已经没了呼吸，被紫旸帝君抱在怀里，面如皎月，唇若丹砂，不过一具死物。

　　涿光走上前去，看见青汝的尸体，他不知道那是谁，却只觉得心口奇痛，青汝身上遍布风月无边刺出的伤口，一个一个，都像刺在他自己的身体上。他跪在青汝身旁，手指碰上冰凉带血的手指，半晌只吐出一句话，

　　“我记得，我要娶她。”

　　“你来迟了。”

　　紫旸盯着他，一双眼睛里遍布寒气。

　　“青汝当年以余生寿岁为你立誓，祈你往昔苦痛全消，你却把她给忘了？她既是你往昔苦痛之源，死了多好，你又何必在这里作态？”

　　“我喜欢她，我要娶她。她答应了我的。”

　　“来不及了，涿光。青汝既死了，我也不必再瞒你。你之所以把青汝忘了，大概是恨她欺你一片真心，贪恋权势，罔顾情谊？此次与妖魔道之争，乃上天界劫数。上天界执政帝君与五藏八荒名山之主三十三位，注定死于此劫。我与赤云二人在此劫左右，早已做好必死的觉悟，但帝君血脉若死，上天界必定沦为妖魔道囊中之物。青汝作为天枢院之主，为保全真正帝君血脉，因而成此篡位之计，以青帝之名代替吾等受劫。这个计划早在千年前就订好了，唯一的变数，就是你。五藏八荒名山之主三十三位，合虚氏亦在其中，这本是必然牺牲，无人质疑。青汝却在秋日宴回来之后变了心思，拼尽办法要保全你。从天命手里夺人，你知道那有多难吗？”

　　涿光听至此处，不能言语，半心之伤全数裂开，口中血涌如泉，目光涣散，手指握得骨节发白却仍不松开。紫旸仍未尽兴似的，又凑近了一些，用极幽冷极阴森的声音在涿光耳边说，

　　“你知道吗？青汝比赤云与我都要厉害，她历此劫，本是不必死的。可那时候，你用斩风月自裁，她剖了自己的半颗心救你，今日才会死在幽尊剑下。”

　　“你早知道剖心之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青汝请我为她剖心时，我并不答应。可她说‘我欠你的，我还清了。涿光不欠我什么，不该遭这样的罪。’我信了她，当真痴愚。我若早知你欠她这么多，就该一刀杀了你。”

　　“既想杀我，今日也不算晚。”

　　涿光说完，紫旸便笑了起来，畅快淋漓，笑得眼泪都从眼角流出来。

　　“我才不杀你，这世上没人杀得了你。青汝祈你永世安宁无虞。你死之日，必有山河俱灭，日月同沉。你要一直活着，活在这孤苦世间，直到万物化为虚妄，直到，整个世界都不存在。”

　　顷刻之间，心弦绷断，往日回忆纷至沓来。从秋日宴初见到玉皇顶诀别，每一个瞬间，都如急羽穿风而过扎进胸口。他觉得痛，用手紧捂着胸口，那里面一跳一跳的，是青汝与他的心。

　　涿光不欠我什么，不该遭这样的罪。

　　青汝使命沉重，当护苍生万有，许多事情不能随心而行。但她到底，还是把涿光放进心里去了。

　　青汝的尸身并未存留几日就化作灰烬，涿光温良性情不存，斩风月下，再无活口。

　　也因着这些死人的血，斩风月力量日益增强，逐渐吞噬涿光心智。涿光记得青汝是谁，也记得发生过什么事，却不会怀念，也不会痛。

　　斩风月刀如其名，斩人情丝最利落，青汝当年赠斩风月，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

　　涿光的战神无常一直当得很好，只要斩风月仍在身边，他便能无心无念，无情无碍，只是不许任何人提起青汝，提起昆仑山。

　　直到秋日宴上，谭千尺扮作御鹿司的老者，言辞尖锐直击心底。青汝死后，他看似过的自在，其实不过是蒙骗自己，谁不知道。

　　他曾听人间道的诗人说过：算得天上人间，惟有两心同。如今青汝的心就在自己胸口里跳着，和自己的心紧紧连在一起，他这一生，已经圆满，再无挂碍。斩风月再厉害，也抵不过青汝的半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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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年十一月初九，大雪。青汝祭日。

　　涿光辞去太微尊神，战神无常之位，葬斩风月于昆仑山玉皇顶，剖半心以半身骨血酿酒，祭之，立誓此生不再用刀，后归乎天地。

　　三界之中，再无涿光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