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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逢即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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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庭寥落,荒草丛生,昔日古朴素雅的小院,已成了这番模样,终究,我还是来迟了。
记得,第一次遇见宋江,是在桃花盛开的三月,那日,天朗气清,阳光大好,我提了一个小竹筐,于郓城宋家村外的桃花林采摘花瓣。意欲做了花饼解馋。
想是天公不作美,原本晴朗的天气, 说下雨就下雨,偏又穿了一身白色的单薄素衣,雨滴拂过红泥,溅起的泥水湿了鞋袜,染了白裙。
一路急奔至不远处的草棚躲雨,生生淋成了落汤鸡。这荒郊,也没什么人,干脆脱了鞋袜靠坐在边沿长凳上,等雨停。
侧首看着雨丝,伸手玩雨。
偏巧,没注意前方,自然没看到正朝这边过来的青衫男子。
只听得一阵脚步声,回首时,正看见那人愧疚的神色和狼狈的模样。
我反应过来,连忙将双脚拢入裙中,要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未出阁的女子若叫人看去了双脚,是要惹闲话的。
“姑娘,在下冒犯了,我这就走。”
“外面下着雨,等雨停了再走也不迟,我不介意的。”
我敛去面上的一抹羞红,始终低着头,气氛一时尴尬不已。
我悄悄抬头看去,只看见他挺拔宽阔的背,雨水湿了衣袍,原本宽松的袍子紧紧裹着身体,看得出身材很好,不算太高的个子,却也长身玉立。
看他的装束,像是官府里当差的。只是刚才匆匆一瞥,未能看清容貌,现下,竟是十分好奇,偏着头悄悄打量。
想是我目光太过灼热,他有所感,故而侧首看来。我竟忘了移目。
只看见他黝黑的皮肤上有淡淡绯红,十分明显。
我在心里偷偷一笑“这人,怎么如此害羞,比我这做姑娘的还害羞,不过蛮可爱的。”
我禁不住嘿嘿一笑“这位官爷,你好啊,我叫溧阳,既相遇即是缘,敢问先生大名?”
他敛了敛衣襟,转身躬身一礼“大名不敢当,在下郓城宋江。”
我倒是吃惊不小,没想到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及时雨宋公明,人称孝义黑三郎的宋江。
此时,雨却是说停就停了。
我心里有些悸动“原来你就是及时雨宋公明,久仰大名。”
我赤脚落地,行了一个江湖礼。
“姑娘有些特别,不像寻常女子。”
我桀然一笑,反问“是么?哪里不同?”
他倾身为我拾起鞋袜,递予我“地上凉,还是穿上吧!”
我便觉脸颊有些滚烫,伸手接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他一笑,负手而立,看着棚外远景“豪气万千,不拘小节,哪里是寻常女子,大家闺秀该有的姿态。”
我,草草穿了鞋袜,提了篮子,出了草棚,走出几步,又回首看他“宋江,你也很特别,于我而言,于天下人而言,总有不同,希望我们还会再见。千万记着,我叫溧阳。”
我欣然一笑,转身走远。
却是没看见,身后宋江脸上荡漾的浅
浅笑意!
我只在郓城待了三日,准备回京,却总觉得有些不舍。
于是,便又去了那处桃林,我坐在草棚里,亦如当日,只我一个人。
即便我知道宋江就在郓城府衙,可我没去,只是在草棚里等,是的,离开前,我想再见他一面。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直到日落黄昏, 这荒郊里,三三两两路过的行人里,却再也没有他的身影。
我坐在边沿长凳上,双手交叉匍在膝上,看着渐渐升起的半弯月牙,今天是初六,没有圆月。
突然觉得有些寂寥,相逢何必曾相识,可我终是与他相识了。
夜寒露重,我穿的依然是那一身单薄素衣,有些冷,却是不愿走。
总想着再等一会儿吧,他会来的。
肚子有些饿,也浑不在意了,我从未如此认真的等过一个人,并且那么坚信他会来。
终于,在我浑浑噩噩,昏昏欲睡时,那草棚不远处的羊肠小道上。
我看见了宋江,距离有些远,我甚至看不清他的脸,可我那么坚信,那个身影就是宋江,或许是那日偷偷打量过后,对他的轮廓异常清晰。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在看到我时,加快了脚步。
我只觉得有些头疼,想是染了风寒,连站起来都有些脚步虚浮。
我扶着旁边的柱子,静静站着,等他过来。笑容灿烂美好。
近了,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是责备,也是着急。
“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是责备的语气。
我笑的灿烂,拂了拂鬓边垂落的发丝“我就是突然想看月亮了。”
他无奈,伸手解了身上的披风,为我披上“天气凉,都不知道多穿点。”
我揉了揉额角,还是有些头疼“宋江,你陪着我吧,看月亮,我一个人怪寂寞的。”
他笑笑,刚毅英俊的脸上漾着一抹豪气“好啊。”
我得了心仪的答案,自然欢喜,却没料到他会如此爽快的答应了。
我终是有些站不住,晃了晃身子就要向前倒去。
只觉得一阵独属于男人气息的香味扑鼻而来,伴着宋江有些着急的呼喊“溧阳,溧阳……”之后,就没有意识了。
我再醒来时,阳光已透过窗子洒了进来。
映入眼帘的是灰褐色的帐顶,头还是有些疼,我扶着床沿坐起。
开始打量这间屋子,没有华贵的家具,只有一张简单的圆木桌,墙垣处一个很大的书架,摆满了很多书。
我起身穿鞋,踱步至书架前,仔仔细细看了个遍,多是古圣贤书,略有几本兵书。
只听得身后“吱呀”一声,门开了。宋江端了药,站在那里。
温暖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这种感觉如梦似幻。
“你醒了?”他走过来,将药放在桌上。
我灿然一笑“你挺厉害的,那么多书,你都看过了。”
他走过来,也看着那些书“有什么用呢?”
我心里明白,他是大丈夫,而且是个有着深远抱负的人,区区郓城县一个押司,在他看来,虽然无大用,不甘心,却也心安理得为这一番百姓谋福祉。是真正的大丈夫。
可是,官场上的那些事,我宁愿他永远不要踏足,伴君如伴虎,我只望他一世平安喜乐就好!
我收了思绪,伸手握上他的“宋江,我等会儿就要走了,离开郓城,我们不说这些不开心的好不好?”
他明显缩了一下手,我却握的更紧。
“溧阳姑娘,一路保重!”
我有些难过,主动松了他的手,哪怕他说一句让我留下来的话,我想我是舍不得走的,可他没有。
我拿起桌上的药碗一饮而尽,满嘴苦涩,亦如我的心。
我没有转身看他,只是急急走了,我怕我会不想走。
宋江只是看着我远去的身影,默然长立。
到了驿馆,所有人都在等了,马车已经备好,想是就等我了。
“公主,你去哪儿了,担心死喜鹊了。”我看着面前满脸着急忧心的喜鹊。
却只是笑了笑“没什么?我们走吧!”
临上马车时,仍抱着期待看向我来的那个方向,人来人往,还是没有他的身影。
坐在马车里,我终是哭了。
“公主,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发生了什么事?”
喜鹊见我哭的稀里哗啦,早已不知所措。
我只是抱紧了喜鹊,嚎啕大哭,这是我哭的最认真的一次,也是我平生最难过的时刻。比知道了要远嫁和亲还要难过。
“宋江,你我,怕是再也不会见面了。”
可我不知,就在马车行驶了一段路的时候,宋江来了,却也只是看着远去的车架,没有再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