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爱有时差》紫晓木木

1、第 1 章 雨停了，十

　　雨停了，十二月终于来了。
　　巴黎的街头，人们匆匆地走在还积着雨渍的路面上，后跟时不时地溅起几朵水花。

　　林霏霏伴着闹钟声，从梦中醒来。睁开眼，却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冬日和煦的阳光透过湖蓝色的碎花窗帘，斑驳地，却肆无忌惮地洒在霏霏的床上，像是蓝宝石落满了整条被褥。
　　霏霏轻轻地抖了抖，起身走到窗前。
　　“咻——”，霏霏彻底拉开了窗帘。一束阳光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直射进来，暖进了霏霏的心里。
　　“总算熬过了阴雨潮湿的十一月。”霏霏面着窗，微笑着深呼吸，转而又伸了一个懒腰，仿佛从这阳光中汲取了无尽的能量， “只要再搞定两篇论文和一场期末考试，就可以尽情过圣诞啦！”
　　望着玻璃里面的自己，霏霏哈了一口气，模糊的轮廓像是一瞬间又清晰了许多。

　　霏霏挎着斜背包，迈着轻快地步子走下楼，路过了转角大胡子伯伯家的面包房。
　　精致的西点，整齐地摆在橱窗里面，个个泛着诱人的油光。每一个，都饱满着高贵的姿态，等着垂涎欲滴的客人将它领走。
　　霏霏双手插在口袋里，对大胡子伯伯报以灿烂的微笑，便向地铁站走去了。
　　在漆黑的隧道里，地铁压过蹭得发亮的轨道，向下一个光明驶去。霏霏挑了一个侧窗的座位，翻看刚刚进站走廊一侧拿的当日报纸，直接跳过了花花绿绿的房屋租赁版面，饶有兴致地研究着圣诞打折促销的攻略。
　　一刹车，地铁门开了。
　　霏霏却还在兴头上，无奈之下把报纸随意地卷了卷，塞进了背包，起身走出地铁。
　　六十五，六十六，六十七，六十八。到了。
　　在巴黎生活了三个多月，林霏霏养成了数地铁台阶的习惯。六十八步，霏霏稳稳地站在了地铁口。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几十级台阶，像是甩开了什么包袱似的，霏霏突然间义无反顾地向学校方向跑去。

　　巴黎大学很大，校园却很小。
　　霏霏从学校一侧的边门走进去，径直地穿过咖啡厅的走廊。真巧，自助咖啡机旁边没人。于是霏霏从口袋中摸索出了几个硬币，一股脑地全部投了进去。
　　“咵——”一个纸杯落了下来。
　　机器于是自顾自地运作着，霏霏却望眼欲穿似的，盯着那流出的液体。

　　“霏霏！”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
　　霏霏猛地一转身，一个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女孩站在自己的身后，无邪地笑着。
　　“梦婷！”霏霏惊讶上扬的语气很快变得随意轻松起来，“原来是你呀，刚才把我吓了一跳。”
　　还没等胡梦婷开口为自己辩护什么，霏霏又把话语权夺了过去。
　　“哎呀，算了。”霏霏拿起了旁边已经就绪的咖啡，挽起了梦婷的手，向窗边的位置走去，“走，我们坐那儿吧！”
　　说罢，又是抑制不住地微笑。

　　“什么事儿怎么开心呀？”梦婷左手托着腮，架起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霏霏，“瞧你笑得像朵花儿似的。”
　　霏霏两手捂着咖啡杯，嘟着嘴，微微低着头，想要吹散咖啡杯中的热气。
　　“当然是为这阳光灿烂的天气而高兴了。”霏霏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哀怨，“你又不是不知道，整整一个十一月，我们都是在打伞和收伞的纠结中度过的。再说了。”
　　霏霏恰到好处地设下了悬念，悠然地喝了一口咖啡，短暂地享受了一下梦婷翘首企盼的神情，“我在巴黎的第一个学期也很快就要结束了。考试的事情搞定以后，圣诞、购物、旅游、嗨皮，都在等着我！”
　　这时，霏霏又拿起了咖啡杯，准备喝一口，突然想要手舞足蹈起来，“你说我能不高兴嘛？”却丝毫没有意识到手中的咖啡危机告急。
　　“高兴高兴，我说你还是先小心一点吧。”梦婷稳稳地扶着霏霏举着咖啡杯的手，“别洒了热咖啡在手上，烫伤了可就什么计划都不能执行了哟。”
　　明明是一句淘气般的安慰，在霏霏看来，却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自己心中的希望。
　　“呸，才不要你的乌鸦嘴！”
　　霏霏一边乖乖地放下了手中的纸杯，一边双手合十摆在胸前，闭着眼自顾自地微笑着，“我心里可盘算着一个完美的圣诞计划，不许你，”霏霏突然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梦婷，“把它搅黄了哟！”
　　“我也只是说说好嘛，”梦婷一脸地无辜，“可别把我扯上关系。”梦婷看了看表，这回换她抢得了先机，“我先走了，下课我们食堂见吧？”
　　说着，梦婷起身离开了座位，向教室的方向走去。
　　“OK，一起吃中饭！”霏霏还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半响才给出了答复。“别迟到了。”也不知道早已走开了的胡梦婷有没有听到这最后的约定。

　　在学校的咖啡厅里，霏霏正意犹未尽地翻看着地铁上的圣诞促销，打发着上午琐碎的时光。这时电话突然响了，是房东吴淑华。
　　霏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接通了电话就滔滔不绝地表明自己的诚意。
　　“喂，吴阿姨呀，早呀！是不是问我要下个月的房租呀？没问题的，还是照常，嗯，我看一下，”霏霏低头看了看手表上的日期，“后天。后天我会把钱打到你的银行账户，放心啦！”
　　“霏霏呀，不好意思啊，我打电话来不是问你要房租的，我最近吧，手头有些紧……”
　　吴淑华还没机会解释下去，霏霏就已经感到了一丝的不安。
　　“吴阿姨，你是想要涨房租吗？”这应该是吴淑华打电话来唯一的原因，霏霏心里这么想着，语速便急促了起来，“我知道，我们当初签的是四个月的短租合同，但是你合同一到期就涨房租，是不是有点不太厚道呀~”
　　没等吴淑华开口，霏霏又撒起娇来，“吴阿姨，我只是一个学生嘛，钱也是家里给的。还是别涨租金了吧？”
　　“霏霏呀，这个我明白，所以我也不是要涨房租啦。”吴淑华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
　　“好吧。”有些事情该说的总是要说的。
　　“我打电话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个房子呢，我不打算再租了……因为我已经把这个房子给卖了。”有些犹豫的吴淑华无意间停顿了一下，最后补了一句，“对不起啊，霏霏。”
　　“什么？”霏霏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讶地大叫起来。
　　身旁的同学们立刻投来了诧异的眼光，霏霏这才意识到了自己刚才失魂的叫声已经惊动了他们，于是满脸堆笑地向他们表示歉意。
　　霏霏尽量压低着自己的音量，一手紧紧地捂着电话，“吴阿姨，什么叫你把房子卖了？你这样，让我怎么办呀。”越想越是害怕，霏霏变得有些哽咽，“还有一个月，一个月都不到的时间，你是打算，让我重新找房子吗？”
　　“我想应该不太难吧……”
　　“吴阿姨，这里可是巴黎诶，”霏霏委屈地快要哭了出来，“人人都知道在这儿找房子不容易，你让我年底非搬走不可，就是叫我露宿街头啊。”
　　可是，眼泪，还是没控制住，最终落了下来。
　　划过霏霏冰冷的面颊，留下了一条暖暖的泪痕。
　　“我知道，这也许让你很为难。可是霏霏，我最近真的很缺钱，这房子也是低价套现，我不得已啊。地段这么好的一套房子，我也想把它租出去，每个月收收房租。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啊，实在抱歉了，霏霏。”
　　电话那头的吴淑华还在轻巧地为自己证明什么，电话这头的霏霏却早就难受得快要透不过气了。
　　没有了房子，在巴黎该怎么继续生活下去，霏霏想都不敢想。
　　为了不影响身边的同学，霏霏拿着手机走到门外。“吴阿姨，可是，我们当初不是说好的嘛，四个月短租到期以后，我们就续长租……”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子走进了学校的咖啡厅。
　　他身穿浆灰色的长款尼龙大衣，脖子上绕着厚厚的黑色围巾，头戴军绿色的平顶帽，低调得像是把自己直接隐藏进了背景里。
　　“一个巧克力羊角面包，谢谢。”
　　他说着一口地道的法语，雾气却瞬地蒙住了他的眼镜镜片。待雾气散去后，小卖部的售货员才认出了他略显憔悴的模样。他把羊角面包包好，递给了他。
　　“给，王教授。”
　　被这称呼叫得突然有些意外，他微笑着接过售货员手中的羊角面包，“没呢，我只是助理教授而已。谢谢，我先走了。”
　　在桌上留下了几个硬币，他便转身离开了。

　　此时，林霏霏还在电话里做着最后的挣扎。但是，看来也失败了。
　　“这么说，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我就只能十二月底搬出去吗？”
　　霏霏心灰意冷地从坐着的长凳上站起来，脸上的泪水早就被吹干了，只剩下的两行委屈的泪渍。
　　“好吧，那我搬。”霏霏向咖啡厅走去，“到时候，我们再约时间交接钥匙吧。”之后霏霏并没在意吴淑华又说了些什么，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句，就把电话给挂了。

　　室内真是暖和。
　　霏霏心中暗想着，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眼下，房子没了。圣诞节没了。计划统统都没了。
　　自己就是这样被无情地推进了寒冷的深渊。
　　霏霏挂了电话，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身边的同学像是已经走了又来了。桌上还摊放着刚刚自己离开时研究的报纸，可是促销版面上的感叹号和模特的笑脸，现在对霏霏来说都已经毫无吸引力。
　　又翻了一面。
　　是房屋租赁的版面。
　　霏霏拖着腮，深深地叹了口气。
　　满满的哀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