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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我不知道自 ...

  •   我不知道自己死了。
      在人们眼中的这个纷繁的、真实的世界里,我变得什么也不知道。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那个视频,人们激烈讨论着监控画面中那个消失的女孩,也肆无忌惮批判着井盖杀手背后的城市问题。只有那个时候,我才明白,我已经死去了,真真实实消失了。
      但现在这一个,又是谁?
      这一个,我……又是什么?
      从凉席簟上爬起来,我沉浸在那个梦境里——对,当我醒来时,那些被渐渐淡忘或彻底遗忘的记忆,忽然变成了梦,美妙而残碎,亲切而可怖,洒满了蜜糖,布满了蜘蛛丝,同时又被绞肉机绞乱,千疮百孔,像一个优雅的谎言。人们所定义的梦,是睡眠时因刺激而引发的景象活动,不知从哪个年纪开始,我迷失在了这种定义里;有一段时间,我对弗氏解析深信不疑,并像曾研八卦易理一样专注于之,欢欣雀跃,硬要把阴阳卦象排满书桌,一笔一划一字一句记载、玩弄。往事如烟。我开始打量我所居住的地方,……这个约莫只二十平的小居室,里面堆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东西。如果我确已死了,玻璃缸中那一尾锦鲤,便成了唯一的活物。
      如果我确已死了,我周围这一切,又意义何在?
      我走到镜子前,看里面没有波纹的倒影:那是个长发的少女,姿色平平,胸襟别着红梅古剑胸针,就像一块晕开的血渍,浓艳着,又忍抑着,照得这少女枯黄的脸更加似鬼如魅,幽森麻木。
      我看见她朝我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干瘦如柴,灰白中带着点儿黄,渐渐地,缓慢地朝我逼近……
      顷刻间,我闭上双眼。
      这一刻我却看着夕阳色,无所适从。
      我怀抱着玻璃缸,走出津发小区1-2-1703的门,走向烈日普照的黄昏,走向南湖的一望无际。
      曾经广褒的大地,激烈地扭曲,成为一个曲面球,在我面前,微小得不可思议,当我走过时,它沉默地看着我,好像在说一些话,并祈求我能听见,而我只能对那些裂纹熟视无睹,直到有一天,从裂开的球心里,奔涌出火一样的泪花,席卷这大地,将我焚成灰烬,骨骼、血液及器官,都永恒消灭。我站在南湖大桥上,有车辆从我身后穿行而过,一面是财大,一面是华农,一面是湖,另一面是湖,这天地间,我的存在成为一个谜、一个死循环、一个诡异诅咒……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脑海中浮现出在汉口江滩放风筝的某个春天,——那时的四月,细雨微歇,我和羔子沿着江岸线,从日头正中,一直走到黄昏斜影。风筝线,也断掉了。我怀疑那个美好的日子是否真实存在过,或者仅是我的幻想、在不断重复循环后形成的某种定义。我不知道。
      这时,玻璃缸里的锦鲤,奋力一跃,跳进了南湖。
      我仍旧抱着玻璃缸,站在桥上。
      水里,浮出一个人,在这个人周围,是无尽的涟漪。这个人,赤着上半身,披散着长发,眼睛像星坠时划过的光。
      落日余晖,波光粼粼,红色的鱼尾,拍打水面。
      哦,原来并不是人!
      人鱼浮在水面上,惊喜交加,惬意地笑道:“你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人们看不见你。”我皱眉说道。
      “可你看得见。”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思绪凌乱,浑浑噩噩地看着那红色鱼尾,说道,“只有我看见了,只有我看见了,我一个人……我的眼睛,和别人的眼睛,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为什么会……只有我看见了,说明我是不一样的。我喜欢不一样,也讨厌不一样。这个我,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你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的精神陷入了混沌。
      “嗯?”
      “我还活着吗?”
      “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
      “奇怪,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不知道啊。”
      “这是几?”人鱼用手指比出一个1,在我眼前摇晃。
      “这是——”我忽然回过神来,盯着这个1,摇头叹息一声,笑着说道:“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忘了吧!我也不知道那是些什么,有什么意义,像这个1一样,可以归一,可以是起源,可以是个分界。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好了。事实上,没有什么分界线,也没有什么临界点,将我们区分开来。你是妖,我是人,妖有妖的定义,人有人的范畴,但是因为我们这样相遇,这样对话,这样思考,所以世间全部的分歧消失了。可现在,我只想知道一点,我还活着吗?”
      妖,静静看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来——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它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里面盛着漫天星辰、无数幻梦;它有一个漂亮的鱼尾,上面仿佛镶着宝石、光华闪耀。它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生物,一定是的。可是这个生物,却不能回答我的问题,却只能这样天真地看着我。过了许久,久至黄昏渐灭、暮色四合,它才对我说:“你不会一直活着,也不会一直死去。”
      “不,恰好相反。”我想了片刻,又说,“正因此,我才迫切地想知道答案。我觉得你一定能够明白,我被困在了这里,只有独自一个人,只有如同监牢般的四面墙壁,只有日复一日地怀疑、瓦解、空虚、循环往复。你知道,我一个人这样待了很久,我自己一个人,无人陪伴,那种孤独从最深的地方泛起,直至使我完全陷入疯狂、麻木。我开始循环往复地向内凝视、思索,自我解构,直到自我完全消失,我感觉不到我……如果消失的部分能够重新建立,那么,那么,现在这一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妖怪、这个鬼魂或者幽灵——我,是否还真的存在于这世间,这世间是否真的存在?我不确定,妖啊,美好的人鱼啊,我完全不确定我是否能够接受外面的世界,我的朋友,陌生人,或者其他五花八门的东西,这一切构成世间一切的因素。我不确定他们是否真实,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实,活着,还是死了。”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略略整理了自己的头绪,继续说道:“我觉得一切都在离我远去,分崩离析,消毁无形,甚至于我的存在。这很矛盾——佛说我空,既然我空,为什么还空中生念无数?既然空中生念无数,为什么还会有我空?空和有的临界点是什么?念头生死的临界点是什么?但我又想,也许……根本没有什么临界点。这像一个悖论,我怎么也没法得到正确答案,好像连‘正确’二字,也未必是真的正确,因为正确只是一个非常模糊的词语,一个安慰。”
      它用一种震惊的目光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渐渐地,这种陌生感被疑惑、焦虑所替代,变成无穷尽的迷茫,像这水雾霞光一样弥漫、不安。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也许鲤鱼妖精和人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他们都存在于眼前范围内,能够思,能够想,能够说,甚至能够在爱恨贪嗔痴中迷失,或者说,他们都痛苦地活着,但是不知道这痛苦的存在与本原,所以犯下可怖的罪。鱼尾拍打水面,激起水花,忽然,它钻进水里,消失在我眼前,只留下不停息的水纹。
      “你还会回来吗?”我问。
      回应我的,仍然是水纹,是广阔的南湖,如同仙境般的光暗交接,以及无穷无尽的循环往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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