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谢如雪乱十载＞片段合集》七巅

36、17 再遇夫差（2）

　　范蠡抬头，看到了那整齐的阵列中驶出一驾战车。
　　战车上有一个青年王者身无盔甲，只是一身孝服。他知，那人便是夫差。待那战车驰近，看清来人，范蠡心中却没有太多的震惊，只是眉头锁的更紧，几不可见地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向自己确认一个答案。
　　一切与他当年的猜测，果然并没有什么不同。
　　其实，这三年来，他偶尔仍会想起那场槜李花林中的较量，那个人霸道磊落的剑术，令久无对手的他竟也一时兴致昂然。
　　在那样一个年纪，棋逢对手，酒逢知己，是哪一个青年可以抵抗的了的诱惑呢？
　　只可惜，吴国败了那场战争，而夫差失去了自己的父亲。
　　细数起来，他，竟算是那人的杀父仇人。
　　他知道，人遇见了，便是缘分。
　　但，有时候，有些人，早一步，就成了朋友。
　　晚一步，或许什么都不同了。
　　没人能看出范蠡的情绪。
　　而夫差表面纹丝不动，心中却也已过千军万马。
　　“你，就是范蠡！？”夫差低沉的声音中竟是无数的复杂。
　　“对!”范蠡嗓音干涩答道，“我，就是越国的上大夫，范蠡！”
　　范蠡干净利落的回答，彻底击碎了夫差最后一丝幻想。他一千个日夜里朝朝暮暮的念想，竟就这样，完全破碎了。
　　此时，又是阳春三月，会稽山只有高大的榆树，却没有烂漫的槜李。
　　可是此时又像极那时。
　　同样的两个青年，同样的死生之地。
　　一人依旧孑然一身，另一人身后依旧千军万马。
　　夫差的精神有些恍惚，“你可知，三年前寡人说过，等寡人灭了越国……”
　　“攻陷我越国？”范蠡断然打断夫差道，“大王还言之尚早吧！”
　　夫差一怔。
　　当年，他还曾想攻下越国后，有那样的想法，现在想想就觉得滑稽可笑。原来他与他的关系，早在三年之前，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就早早定下了。
　　原来这三年里，他根本就念错了人。他不该迷恋上这样一个注定是敌人的人！他夫差绝不能做这样的蠢事！
　　“来人！把范蠡拿了！”伍子胥向左右兵士命道，“杀范蠡，为先王报仇！”
　　那层涌的吴兵立时一声齐应，响彻山麓！齐跨战步，撼地震树！
　　饶是范蠡这般历经险境之人，也不禁动容。
　　而伍子胥喝出的一个“杀”字，伴着这气吞山河的士气，也深深震撼了夫差的心脏，似乎此字出口之时，范蠡身首异处、血流当场的惨状已然呈现在他的眼前。
　　“不！全部退后！”夫差脱口而出。
　　漫山遍野的吴国士兵齐刷刷止住，以战戟群指范蠡。
　　当自己的声音穿过尸山血海的战场重新回到自己的耳廓中时，他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他已经下了命令。
　　“大王！”刚要冲上前去的伍子胥诧异地转头望着夫差，“大王，你还犹豫什么！？”
　　伍子胥的质问叩击着他的心弦，是啊，你在犹豫什么！！
　　你是一个君王，江山社稷，国家荣辱是你一生的使命，杀了眼前这个男人，像从前那样，毫不动摇地执行属于自己的每一个使命，有什么可犹豫的！
　　不过是一个男人而已，就像你从前喜欢过的那些女人，你不是发誓励精图治，就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将她们的年轻韶华埋葬在深宫之中么？就像你曾经为了江山和权利，放弃的一切你喜欢的东西一样，眼前这个男人，不过是一个漂亮的，让你有些兴致的男人罢了，你犹豫什么！
　　当你知道这个男人的真实身份时，那一千个日夜注定错付，既然是错的，便不该有什么犹豫，杀了他！若是真的喜欢男人，灭掉越国后，你可以寻遍吴越漂亮的男子。
　　夫差攥紧了拳头。
　　他有无数个道理说服自己，但却依然下不去那个“杀”的命令。
　　因为，一想到眼前这个人，就这样活生生地，在自己的面前失去生命。一想到这个世界上不再有这样一个男人，一想到从此以后，他对这个人再不能有一丁点念想，他就胆怯了。
　　不，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不能。
　　他此时心中纠结万分，如天秤的两端时重时轻，而实际，他心中清楚他根本不想让眼前的这个青年死。当梦中的那个青年，和仇人范蠡合二为一的时候，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他痛恨这个人是范蠡，痛恨自己的软弱，同时，对先父的愧疚，对范蠡的仇恨，对眼前这人的迷恋，对自己情感的憎恶，甚至对得到这人的憧憬，一切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博弈着，拉锯着，让他无法决断，最后，他告诉自己，再给范蠡一个机会，只要范蠡肯投降，他愿意免他不死。
　　“你以为你还可以力挽狂澜么？！”他问。
　　伍子胥也道，“范蠡，你纵能挡得住千人，又怎能挡的住万人！我劝你弃剑投降，还有条生路！”
　　夫差望着不远方狼狈的范蠡。投降吧，范蠡，投降的话，寡人愿意对自己坚持的原则让步，为你让步。
　　“生路死路，由我自己选择，不用别人告诉我！”范蠡又紧握了手中的乌鞘宝剑。
　　“越国必亡，勾践必死！你不放弃又如何！”夫差道，口气有些急躁。
　　投降，投降！寡人可以宽恕你的罪行！范蠡，投降，这是寡人唯一的妥协！
　　“越王死，”范蠡的声音抑扬顿挫，坚定、冷静、清晰地一字一句道，“我范蠡，陪、死！”
　　陪死？
　　好一个陪死！
　　夫差眼睛遽时一犀!冰凉地吓人！
　　范蠡那简短的话语，那平静的表情，那坚决的眼神，都似狠狠嘲笑着夫差的“宽容”，嘲笑着他的“大度”，嘲笑着他内心深处为此人万般的纠结、痛苦、舍弃与妥协。
　　眼前此人，对他的“恩赦”原来根本不屑！
　　范蠡的“不知好歹”彻底激怒了夫差，和他全部的骄傲！
　　“范蠡，”夫差指向山麓一处厉声道，“那条就是上山的路，也是死路！你要上尽管上！”
　　“大王！你怎么能轻易放过范蠡！”伍子胥大惊。
　　夫差脸色一变，却断然打断他道，“不必多讲！”
　　范蠡虽是机敏应变，对夫差此道命令，却也是不禁一愣。无论如何，夫差都没有理由放自己离去！
　　为什么！
　　然而战场之上，诡诈善变，范蠡只见那方吴军当真让出了一个通口，一条土路隐约蜿蜒上山，他便不再多想，尽早脱身才是要紧。
　　“大王，范蠡诡计多端，名为陪死，恐怕有诈！”伍子胥急道。
　　然而，夫差不为所动。
　　他面无表情，负手立于车上，望着那再次不顾一切远离自己的身影，心中又是一次莫名失落，但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出，他道，“若真如伍相国所说，那么这场战争就更加的有意思！”
　　“大王！打仗岂是儿戏！”伍子胥的话直戳他的痛处，“为先王报仇的誓言，难道你忘记了么！如果不是范蠡的阴谋诡计，先王怎么会……”
　　“寡人从未忘记！”夫差断然打断伍子胥的话，“但范蠡这样的人，单纯地杀死他，从不是寡人的上上之选！此刻靠人肉战杀了范蠡有什么意思！”夫差咬牙道，“他要陪勾践去送死，尽管去！寡人给他这个机会！寡人说过，要在战场上真正地彻底地打败他，这才是真正为先王报仇！”
　　一番话出口，夫差似乎也被自己的话语激发了兴致，眼中重又焕发出光彩，升出一份独有的自信与骄傲。
　　事已至此，越国、勾践都不足为惧，范蠡也不过在他执掌间。他就是想看看，范蠡究竟想做什么，究竟还能做什么。然后，他会让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他会让范蠡亲眼看着，他如何打败勾践，如何令越国举国覆灭。
　　他会让他绝望，让他对勾践彻底死心。
　　他会告诉他，他夫差才是真正的王者，不可战胜的王者！
　　到那时，看他还投不投降！
　　说罢，他赌气般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心中百转千回后又是另一番光景：
　　原来，与这人说话，比与这人比武，感觉丝毫不差。
　　原来，他，真的就是那个范蠡。
　　原来，他，无论在哪里，都是他夫差难得的对手。
　　原来，这就是他夫差看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