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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张明德(二) 画图省识春 ...

  •   马车在云雁楼附近兜了一个圈子,有个乌衣小厮将车上的两匹云锦送入云雁楼的别院儿,复出得来赶着马车停到了别院里,黄昏天暗,乌衣小厮沿着后面僻静的小路离去了。

      那小厮行至一处夹道,两侧高墙大院儿显示着主人的声名显赫,他拐到一处进出杂役的偏门,敲得短短长长,很快门吱呀的开了,小厮一个闪身便入得里面,早有人在后掩了门,福胜则恭恭敬敬的垂手而立“爷,回来了。衣服在书房都备好了。”

      胤禩丢下毡帽,点点头,“去书房换掉这身衣服。”他大踏步的向前行,书房里灯已点亮,拐入内堂,素来酣卧的小榻上整齐摆着蓝底儿的便服。胤禩站在那儿,由着福胜伺候更衣,理着马蹄儿袖口的时候,福胜从旁抖开一件儿坎肩儿,一件儿白底儿翠竹的坎肩儿。胤禩呆呆的看着,一时间竟忘了伸手。

      “爷?”福胜小心的叫了句。

      “嗯。”胤禩回过神来,伸开手臂穿得那件坎肩儿,心里却猛得抽动难过,“你去回下福晋,今晚我就在书房了,不去扰她了。”

      “是。”福胜忙应着。

      “你也下去吧,我不用跟前儿伺候了。”胤禩挥挥手,福胜便躬身出去轻轻的带上门。

      胤禩见福胜出去,便飞快的脱下身上的坎肩儿,紧紧的握在手里,从上次中邪了般保得如意班出来,他以为了了这桩悔意,了了这段遗憾,便可以仍旧作他的人前人后潇洒的八贝勒。那日马车上,他主动搂着自己的福晋,体味着羡煞旁人的齐人之福。回得府邸,便命福胜将那写着《青花瓷》的条幅儿取下,小心收好。他的脑海里满是康熙那句“老八,你到底还是没有改了你的性子”,他斟酌着眼前的一切和那心里的怀念,最终将那段回忆层层掩埋。

      这段日子下来,虽然福晋依然无所出,但他的两个妾室给了他一子一女,如今,已近而立之年的他,虽是膝下子女无多,却也其乐融融。可是他心底的什么地方,一直空落落的。随着朝堂上的瞬息万变,他亦无瑕去多想,那空着的究竟是什么。直到今夜,福胜抖开那件翠竹坎肩儿时,本已应该淡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本已模糊了的身影,如今却清晰如昨日。

      十六岁那年,原来已经成为他的永远。

      那是康熙三十六年,春日暖阳,裕亲王因为之前胜了胤禩,乐得复又寻他下棋,却被杀的惨不忍睹。
      “老八,你这……”裕亲王有些不悦,鼻子里哼出的气,吹得胡须抖啊抖的。

      “胤禩失礼了。”

      裕亲王哼了会儿,象想起来什么,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会儿,啪的重重放下茶盏,连声叫着,“这谁泡的,好茶都给弄的没味儿了,叫春儿泡!”旁边的小太监抖抖簌簌的回“王爷,这就是春姑娘泡的。”

      “胡说,”裕亲王却不依不饶,“叫春儿过来我亲自问。”

      胤禩在一旁,心知裕亲王这是输了子儿迁怒,也就没发一言,过了会儿,从外面进得来一个丫头模样装扮的人,直走到裕亲王身旁,“奴婢就说定有缘故,原来老爷子输棋了。”

      “春丫头,你特来消遣我这老头子的?”裕亲王嗔道

      “奴婢哪儿敢,请王爷示下,是要洞庭碧螺春还是要安溪铁观音,是要武夷大红袍还是要信阳毛尖,是要黄山毛峰还是要君山银针,是要六安瓜片还是要祁门红茶,是要庐山云雾还是要西湖龙井?”

      “得得,你都把我的头绕晕了,”裕亲王笑了,他指指坐在一旁的胤禩,“你这丫头,在我跟前儿胡来也就算了,没见着八阿哥在这里?还不行礼,莫让人家说我裕亲王府里的人个个都没规矩。”

      春儿转得过来,恭敬地蹲身一福,“请八阿哥的安,八阿哥吉祥。”

      胤禩愣愣的看着春儿,那不就是昨日清晨哼曲子的姑娘么?他直直地看着春儿,虽不是什么天仙国色,却也算是有着清纯的面庞,眉眼儿带笑,似是分外温柔的一个人。

      “老八,”裕亲王强忍着笑意出声儿了,“春丫头平日里是我纵的,刚刚礼数虽不周,却也不用这么罚她吧?”

      “罚?”胤禩回过神来,不解的看着裕亲王。

      “人家给你福了半天了,你就让她这样一直行这礼?”裕亲王终忍不住笑着指指那边屈膝微蹲的春儿。

      “春姑娘快起来。”胤禩红了脸,忙起身伸手虚扶了春儿下。

      “谢八阿哥。”春儿起身,对着裕亲王说“王爷既然嫌这茶不好,又懒得挑,那奴婢就作主泡云雾咯,您莫再因为输了棋又说不好。”

      “好了好了,你去吧。”裕亲王笑着打发春儿下去了,他看着目光身不由己般随着春儿也飘出去的胤禩,慢条斯理的说,“你若喜欢,待开了牙府便带回去。”

      “啊?”胤禩不解的看着裕亲王。

      “我说春丫头。”裕亲王笑着拍拍胤禩的肩,“昨儿,难不成撞克了你的就是春丫头?”

      胤禩脸登时红了,他低着头不言语。

      “春丫头是我旗下的包衣家的丫头,倒也可怜,十岁上掉水儿里,救上来,小命儿算是从鬼门关里溜达回来了,却连自己阿玛额娘都忘了。谁知道,忘是都忘了,灵气却好了起来,在我这院子里找不出第二个能这般懂茶懂花草的人了。”裕亲王说着想拿茶润润喉咙,方拿起茶盏想起自己方才还说这茶不好,便又尴尬的放下了,“你莫要说磨不开面子,张不得嘴,我这把岁数了,什么没见过,看你魂儿都跑了样子,就这样定了,等皇上给你开牙府,我就作主把春儿送去你府里。”

      那日裕亲王的笑声和许诺仍在耳畔,今时今日,裕亲王已然故去,八阿哥也变成了八贝勒,而胤禩心里明白,风风光光的被封贝勒,风风光光的开了牙府,他能挤在康熙最初封子爵位,成为最小一个被封的阿哥,是因为他办得了件大事,是他手里淌着血,其中,就有那个会哼曲子,懂茶懂花草的春丫头的。想到这里,胤禩心里浮起阵阵酸楚与疼痛,他不安的将那翠竹坎肩儿丢到角落,翻身躺在榻上,努力用逼近眼前那借用张明德放得暗箭这桩事情来压下他心底的想念和愧疚,辗转了会子,他念着张明德的名字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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