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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好,小姐 男人带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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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好,小姐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心跳监测仪持续发出不规则的声音,整个重症监护病房兵荒马乱,那个在这间病房里住了整整三年、纸片一样单薄脆弱的女孩,这一次是真正走到了生命的垂危时刻。
“爸爸,姑姑会好起来吗?姑姑会没事的吧?呜呜……”林圣渊的双眼哭得像兔子一样,又红又肿,隔着落地玻璃,里面抢救的情形一清二楚,他看到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叔叔阿姨把各式各样的仪器用到小姑姑身上,可姑姑还是昏迷着,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林橙已经快站不稳了。七尺男儿,如今摇摇欲坠。谁也没想到不过是睡一觉的功夫,情况居然就恶化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今天一大早美国的医疗团队刚下飞机就被接到了医院,医学博士查理斯·罗夫只检查了一下就摇头——太迟了,就算用上他们研发出来的新成果,也是回天乏术。
但是他抵不住林橙的苦苦哀求。于是,冰蓝色的液体正慢慢被注射进林白的身体里,那是一种静谧寒冷的蓝,从最深处的海底提炼出来的活性成分,抛却了生命本该拥有的热度。
“林橙,林墨他刚下飞机,正在赶来的路上。”
那个臭小子……总有一天,他会后悔的。隔着厚玻璃,林橙用手指描绘病床上的身影,他想起了慈爱的大伯和伯母,想起了林墨和林白小的时候,跟现在的圣渊一样大,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追在他身后喊哥哥……哥哥……
人死之前,回忆会像走马灯一样不停闪现,把过往的人生重新浏览一遍。有的人活到七八十岁,浏览的时间会长,而她只有短暂的十七年,飞逝而过,如果她的人生是一部电影,前半段温馨恬淡,后半程只剩无尽的苍白与寂寥。
她想起了5岁那年的阳光,暖烘烘的照在身上,她和林墨摘了院子里的玉兰花,一前一后扑进奶奶和妈妈的怀里……
她听到了11岁那年的雨声,她趴在苏州老宅的书桌上,呆呆望着窗外的丝雨和翠竹,林墨就在她的对面练毛笔字……
她嗅到了14岁那年浓烈的血腥味,翻倒的车厢和浑身是血、却把她护在怀里的爸爸妈妈……
她好像看到了林墨,她的双胞胎哥哥,冰凉浅淡的眼神,转过身挺直背,渐渐走远的背影……
病房门被打开了,林橙和林圣渊冲了进来。林白听到他们的呼唤和哭喊,挣扎着张开双眼——
我的亲人们,不要悲伤,我痛了太久熬了太久,离去于我来说就是最好的解脱。
只不过我还是想再看一眼我的半身,那个本该与我最亲近的人。
滴滴——滴滴——滴——
林墨疯了一样推开一群医生护士,还没站稳就听到冰冷刺耳的机器声,还有林圣渊撕心裂肺的哭喊,以及林橙痛苦压抑的啜泣。
林白,躺在病床上纸片一样苍白的少女,他的双胞胎妹妹,他在这个世界的半身,于这个阴霾的午后,静静逝去了。
而他准备好想要说给她的话,她也永远听不见了。
死亡是什么感觉?很疼很难受?貌似并不……
林白设想过千万种死后的世界,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轻盈的、柔软的、如同漂浮在云端的感觉。这肯定不是地狱,也不像天堂,四周都是云朵一样洁白柔软的“大棉花糖”,远处还弥漫着浓雾,她好像躺在一朵漂浮的云上面,不再有时间和空间,宇宙只剩下了她自己。
折磨身体的疼痛终于消失了,她现在整个人都是惬意、悠然的。肌肤干爽冰凉,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白色长裙子,林白所幸闭上眼睛小憩,完全放松了身心。
在这个纯白的空间里,时间无限延伸,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耳边渐渐传来嘈杂的声音。突然,她失去了重力,好像从万米高空的云端跌落,林白慌忙稳住平衡,吓得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闹市中央,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戴着尖尖的帽子、披着宽大的斗篷。街道两旁的店铺也很奇怪,都是高耸的哥特风建筑,许多彩旗和标志仿佛有生命,会自己动,甚至还会说话。
林白赤着脚站在人海中,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积雪,她只穿着单薄的裙子,只能抱紧胳膊取暖。天空飘着零散的雪花,打落在她的发梢、眉角、睫毛上,白皙的脸颊也冷的泛红。她凭空出现,让周围的路人也吃了一惊。寒冬腊月一个年轻漂亮的东方女孩如同误闯进来的小鹿,迷茫无助,脆弱美好,惹人怜爱。
周围人已经开始对她指指点点,议论声也渐渐变大,有两个男人想靠过来关心她,但突然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好像静止住,连雪花都不再飘落,整个世界停止在这一刻,只有她还在张惶无措四处观望。
然后像是摩西分海,拥挤的人流慢慢被分开,让出一道路。林白呆呆望着那个从远方走来的身影,颀长英挺,裹着黑色的羊毛斗篷,整张脸的轮廓都掩藏在兜帽的阴影下。
黑色皮靴在雪地上踩出痕迹,男人带着一身风雪来到林白面前,她仰起头,看着他脱下兜帽,露出墨玉般的黑发和刀刻般深邃迷人的脸。
“……汤……姆?”
“你好,小姐。”
男人的唇边荡开一抹浅淡的微笑,让他看上去更英俊了。他脱下斗篷,裹在林白身上。时间在这一刻继续向前,整个世界恢复了喧嚣。周围再也没有人敢靠过来,一颗雪花下坠,落在了林白的眼睫上。
她呆呆望着面前的男人,对他的感觉熟悉又陌生,他现在是多大了?
女孩纤细的身体被斗篷完全遮盖,尖尖的下巴埋在大毛领里,因为个子比男人矮,斗篷下摆都已经拖到地上。男人抽出一根细细的小木棍,发现女孩小鹿般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他轻轻笑了,然后挥舞木棍,银白色的光环飘过,女孩感觉到脚底传来的温暖——一双白色的棉靴就这样穿在了她的脚上。
“我等你好久了,林。”
“你现在是多大,汤姆?”
“20岁,距离上次见你已经足足过去4年了。”
男人斗篷下面穿的是黑色的巫师袍,挺括有型,布料泛着良好的光泽。雪花渐渐变大了,落在他的头顶、肩头,林白盯着那些尚未融化的晶莹,在他的语调里听出了怀念的味道。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出现了。”
“这次不知道会停留多久,也许再也不会走了。”林白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如果之前经历的一切都不是梦,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那她又为何出现在这?一抹从异世界飘荡而来的游魂吗?
“为什么这么说?”男人讶异,她可以不走了吗?
“因为……”林白望着他,虽然是笑着的,但却更像是哭了,“因为我在那个世界已经死了,汤姆。”